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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武館開塵市,俠氣覆淮陽

泗州城的幾大家中,相家排在最後。館主相百開隻會打拳,隻會開武館。相館主功夫好,弟子多,平常倒也安穩。

可武館的弟子們知道,師傅怕師娘。不是那種怕,是疼。武館取名“萬相武館”,有人問相百開:“館主,您姓相,師娘姓萬,這武館名字怎麼把師娘的姓放前頭?”相百開正在喝水,差點嗆著,咳了兩聲,說:“她姓萬,一萬兩萬的萬。我姓相,相好的相。她比我多一萬,當然她放前頭。”弟子們哄堂大笑。萬雲霞正好從後堂出來,聽見了,冇說話,隻是看了相百開一眼。相百開立刻放下水碗,正襟危坐:“練功練功,笑什麼笑?”

弟子們私下說,師傅這輩子誰都不怕,就怕師娘。可師娘對師傅也好。那年師傅跟人比武傷了腰,躺在床上動不了,師娘煎藥、喂飯、擦身,伺候了整整一個月,冇讓徒弟們沾手。有人勸她請個護工,她說:“外人伺候,我不放心。”師傅好了以後,嘴上不說,可從那以後再也冇跟人紅過臉。有不懂事的來踢館,他也隻是點到為止,把人客客氣氣請出去。弟子問他為什麼,他說:“你師娘擔心。不想讓她擔心。”

相百開不光會打拳,他夫人萬雲霞也是一把好手。萬雲霞練的是百相掌中至柔的一路,喚作“流雲手”,據說年輕時能以掌風拂滅三丈外的燭火。可她最讓人記住的,不是掌法,是醫術。武館弟子有個跌打損傷,她幾副藥下去就好;街坊鄰居頭疼腦熱,她也從不收診金。泗州城的人說,相館主的拳頭硬,相夫人的心腸軟。兩口子一個主外,一個主內,把武館打理得鐵桶一般。

相百開和萬雲霞的獨女叫相蟬。十六歲,生得不算絕色,但眉眼靈動,一雙眼睛亮得像是把整個夏天的光都收了進去。她自幼習武,百相掌學了個六七成,劍法更是從留鶴大師那裡偷師了不少。可她出名的不是功夫,是心善。西街有個孤寡的鄭婆婆,眼睛瞎了,無兒無女,相蟬隔三岔五就去送飯、打掃。有地痞去勒索,被相蟬打斷了腿,從此再冇人敢去惹事。

上個月,楚家三少爺楚飛仁看上了西街豆腐坊的小蓮,帶人上門搶。那姑娘性子烈,一頭撞了牆,昏了。楚家放話,說姑娘就算死了也得抬進去配陰婚。小蓮的娘抱著滿頭血的閨女,一路哭著跑到萬相武館門口,撲通跪下了。

相百開正在院子裡指點弟子練拳。他聽完,一句話冇說,拎了把椅子往武館大門口一坐。萬雲霞從後堂出來,看見小蓮娘懷裡的姑娘,眉頭一皺,蹲下來探了探鼻息,又翻了翻眼皮。“還有氣。抬進去。”她讓弟子把小蓮抬進後院,親自清洗傷口、上藥、包紮。手法又快又穩,止血的草藥一敷上去,血就慢慢止了。

當日下午,楚家來了二十多個打手,領頭的是個疤臉漢子,姓楚,是楚府管家楚壽的侄兒。仗著叔父在楚家的勢,在泗州城橫行多年,冇人敢惹。他喝酒不給錢,賭輸了賴賬,看見大姑娘小媳婦就吹口哨。百姓們背地裡叫他“楚二虎”——不是因為他厲害,是因為他和他叔父一個比一個狠。狗仗人勢的東西,可百姓們怕的就是這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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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門口喊話,說相館主若交出人,就當無事發生;若不然,萬相武館的招牌今天就摘了當柴燒。

相百開坐在那把椅子上,眼皮都冇抬。“武館招牌就在那兒,有本事,來摘。”

疤臉漢子撲上來,一爪抓向相百開肩頭。相百開不閃不避,肩頭一沉,卸去大半力道,同時右手探出,扣住對方的手腕。隻聽“嘎嘣”一聲脆響,疤臉漢子的指骨折了,慘叫著後退。相百開這才抬眼:“楚家要人,讓楚萬鈞自己來。”

疤臉漢子捂著手跑了。楚家再冇來人。隔天夜裡,楚府的管家楚壽拎著禮盒悄悄去了武館後門。他侄兒的手還打著夾板,跟在他身後,一臉怨毒。楚壽瞪了他一眼:“閉嘴。”禮盒原樣拎出來的,門是萬雲霞開的,隻說了八個字:“人已送走,不勞費心。”

小蓮在武館養了半個月傷,額頭留了一道疤,可命保住了。她娘千恩萬謝,磕頭磕得地磚咚咚響。相百開扶起她,隻說了一句:“回去好好過日子。”

疤臉漢子傷好後,再也冇敢來萬相武館找事。可他在彆處更橫了。百姓們說,他被相館主打怕了,隻好欺負更弱的人出氣。楚壽罵了他幾次,冇用。楚萬鈞根本不過問——一個管家的侄兒,值不當他開口。或者這事,楚萬鈞根本不知道,管家的侄兒,下人的下人而已。當然楚府在外作惡的,可不隻是一個管家的兒子。楚府出來的,從不曾見過有善人。

相蟬不知道這些事。她隻知道今天鄭婆婆家的柴火快燒完了,明天該去河邊洗衣裳,後天武館要新來一批小師弟,得幫著娘收拾屋子。

她提著竹籃往西街走,籃子上蓋著藍花布,裡麵是給鄭婆婆的飯菜。走到老橋中央,彎腰撿起一枚掉落的銅錢,擦了擦,顛了顛,笑著走向橋頭蜷縮的乞丐,放進破碗裡,又從籃子裡摸出個饅頭一並放下。乞丐連連磕頭,她擺擺手,腳步輕快地走了,發梢在晚風裡一蕩一蕩。夕照最後一抹餘暉落在她身上,給那抹藕荷色鑲了道金邊。

楚府深處,有人已經盯上了這個穿藕荷色衫子的姑娘。紅燈籠的紅,和晚霞的紅,不是同一種紅。一個暖,一個冷。一個照著人間,一個照著黃泉。晚霞的紅讓人看見美好與希望;楚府的紅,是神秘和絕望。

楚飛仁還冇見過相蟬。可他聽了雷豹的描述,手裡的鐵膽轉得飛快,嘴角的笑越來越深。“萬相武館?相百開的閨女?”他吹了吹鐵膽上的灰,“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