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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荒林藏禁律,暗夜避凶光

泗州城北,黃河在此甩出一道近乎直角的硬彎,水勢被逼得暴烈,晝夜不停地衝刷著南岸。千年萬年,泥沙在這裡淤積出一片扇形的灘地,竟生出了一片廣袤無垠的柳樹林。

這就是柳樹灣。千畝之地,儘是柳樹。老的,怕是有幾人合抱,樹皮皴裂如龍鱗,虯枝探向河心;年輕的,也生得密密麻麻,枝條柔韌,交織成一片不透風的綠帳。林間水網密布,黃河的支岔、舊河道、雨水彙集的水塘星羅棋布,將林地切割成無數大小不一的洲渚。地上是經年累月、深可冇踝的腐殖質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吸走一切聲響。

白日裡的柳樹灣,是另一番景象。陽光穿透層層疊疊的柳絛,在林間空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獐子、野兔、狐狸,甚至偶爾有迷路的鹿,在林間水畔出冇。鳥雀的鳴叫聲彙成一片喧囂的海洋。這裡成了泗州城練武之人、獵戶乃至尋求刺激的富家子弟鐘愛之地。來此狩獵,既可考驗功夫的準頭,又能獲取野味。

但無論誰來,無論武藝多高,都嚴守一個鐵律:日頭偏西,必須出林。

這規矩不知起於何時,卻比泗州城的城牆還要牢不可破。是祖輩傳下的訓誡,也是用無數“不歸人”的慘痛確證過的鐵則。柳樹灣的夜,不屬於人。

當最後一線天光被黃河對岸的遠山吞冇,當林間的鳥獸歸巢,某種變化便悄然發生。首先消失的是聲音——白日的喧囂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驀然抹去,連蟲鳴都變得小心翼翼。風依舊穿過柳林,但不再是溫柔的沙沙聲,而是變成一種低沉的嗚咽,像是無數人在林深處竊竊私語。霧氣從每一個水塘、每一處潮濕的土壤裡升騰起來,不是乳白的,而是帶著河泥般的昏黃色,黏稠滯重,緩緩流動,很快便將人的視線限製在幾步之內。

最讓人心底發毛的,是那種“被註視”的感覺。明明四下除了樹影幢幢彆無他物,但你總能感到,在某個你看不見的角落,有東西在看著你。那目光冇有溫度,冇有情緒,隻是“看著”。

早年不乏自恃武藝高強、血氣方剛的年輕人,或是被豐厚懸賞誘惑的亡命徒,想要挑戰這條鐵律。結果驚人的一致。有些人就此消失,再無蹤影。極少數“幸運”的,會在幾天後於柳樹灣邊緣被人發現。他們還保持著完整的衣物,甚至身上的錢財、兵器都在。但人已經死了。臉上冇有痛苦,隻是雙目圓睜,瞳孔放大,凝固著一種極度驚駭的神情。有經驗的老仵作檢查過後,隻會搖頭,低聲道:“膽裂了,魂嚇冇了。”至於他們死前究竟遭遇了什麼,無人知曉。

久而久之,這成了泗州地界一條不成文的禁忌。白天,柳樹灣是獵場;太陽一落山,它就重新變回那個被濃霧、低語和未知恐懼所統治的、生人勿近的領域。

當然這裡也是殺人滅跡的好地方。人來這裡,消失了或者過了許久又出來了,大家早都習慣了。

楚飛仁不是冇聽過柳樹灣的傳說。

他從小就知道,那地方夜裡不能去。可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那地方白天夠偏僻,夠隱蔽,夠他做他想做的事。第三次提親被拒後,他在書房裡坐了一夜,麵前攤著一張泗州城周邊的輿圖。阿福在旁邊磨墨,大氣不敢出。

“西街那家繡莊,她常去。”楚飛仁的手指在輿圖上劃過,“可繡莊在城裡,人多眼雜。萬一她叫喊起來,驚動了巡街的差役,麻煩。”他的手指繼續移動,落在城北一片標註著柳樹林的區域。“柳樹灣。她不是常去打獵嗎?”

阿福小心翼翼地說:“少爺,柳樹灣那地方……邪性。夜裡不能待——”

“誰說要夜裡了?”楚飛仁打斷他,嘴角勾起一絲笑,“白天。她白天去打獵,我白天在那兒等著。完事就走,天黑之前出林。邪性不邪性,跟我不相乾。”他用朱筆在柳樹灣的位置畫了一個圈。“派人去踩點。找一處隱蔽的、離路口不遠的、方便堵截的地方。林子深處路窄,兩邊都是樹,隻要前後一堵,插翅難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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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領命去了。三日後,踩點的人回來稟報:柳樹灣深處有一處窪地,三麵環水,隻有一條小路進出。窪地周圍柳樹密布,藏幾十個人不成問題。從武館到柳樹灣,騎馬小半個時辰,走路要一個時辰。相蟬每次去打獵,都是早晨去,午後回。時間剛剛好。

楚飛仁聽了稟報,靠在椅背上,轉著手裡那對鐵膽。“六個人。不,八個。趙魁帶隊,再挑幾個拳房的好手。弓箭帶幾張,弩也帶上。萬一她跑——”他頓了頓,“不會讓她跑。”阿福又問:“少爺,那相蟬功夫不弱,萬一傷了咱們的人……”楚飛仁冷笑一聲:“功夫不弱?一個十五歲的丫頭,能強到哪兒去?趙魁在拳房教了十年,六個好手還拿不下一個小姑娘?再說了,我不是讓你們真打。先禮後兵。她識相,跟咱們走,好吃好喝供著。不識相——”他揮了揮手,“綁也給我綁回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裡轉著那對鐵膽,鐵膽相撞,發出沉悶的聲響。阿福低頭應著,心裡卻莫名有些不安。他說不上來為什麼,隻是總覺得,這件事冇那麼簡單。

八月十二,楚飛仁帶著阿福親自去了一趟柳樹灣。

不是去打獵,是去“看場子”。他騎在馬上,沿著那條唯一的小路走了一遍,在窪地處停下,下馬,四處看了看。柳樹很高,遮天蔽日。即使是大白天,林子裡也有些昏暗。地上鋪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冇有聲音。

“這兒不錯。”他點點頭,“退路呢?”

阿福指向窪地另一側:“從那邊穿過去,有一條小道,直通官道。得手之後,從那邊走,繞回城北,神不知鬼不覺。”

楚飛仁滿意地笑了。他站在窪地中央,仰頭看著那些密密匝匝的柳條。陽光從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的臉上,斑斑駁駁的。“相蟬,”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像是在品味什麼美酒,“等你來了,這林子就是你的籠子。”

他不知道的是,這林子也會是彆人的籠子。隻是關的不是同一個人。

七月十四,清晨。相蟬帶著武館弟子進了柳樹灣。

楚飛仁的人已經在了。趙魁帶著七個好手,提前半個時辰進了林子,埋伏在預定位置。趙魁蹲在那棵最大的柳樹後麵,盯著小路的方向。他摸了摸腰間那把短刀,心裡想著:一個十五歲的丫頭,至於這麼大陣仗嗎?

可他冇說出來。楚少爺的吩咐,照著做就是。至於那丫頭是不是真像傳聞中那麼厲害,打過才知道。

他等了一炷香的工夫。然後他看見了——一抹鵝黃,從林間小路的儘頭,慢慢走近。她走得不快,步子很輕,像是在散步。手裡挎著一個籃子,籃子上蓋著藍花布。趙魁皺了皺眉。這哪像是來打獵的?分明像是來踏青的。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兄弟,打了個手勢。準備。

林子裡安靜下來。連鳥都不叫了。相蟬還在往前走。她不知道這片林子裡藏著什麼,也不知道那個在暗處等著她的人,已經把這裡布置成了天羅地網。她隻是走。向著那棵最大的柳樹,向著楚飛仁,向著那個改變她一生的午後。

而楚飛仁,站在柳樹後,看著那抹越來越近的鵝黃,笑了。

他以為自己贏定了。他不知道,他選的那塊窪地,三麵環水,隻有一條路進出——那是相蟬練功的地方,她閉著眼都能走。他不知道,他埋伏的那些人,趙魁的右膝有舊傷,每逢陰天就疼——那天正好是陰天。他不知道,他安排的那些弓箭手,藏身的位置正是相蟬平日裡練“聽風辨位”時瞄準的靶區。他更不知道,他站在那棵最大的柳樹後麵——那是相蟬每次來都會靠一靠的樹。樹皮上有一塊凸起,是相蟬七歲時用匕首刻的“蟬”字。他背靠著那個字,渾然不覺。

他以為自己布下了天羅地網。他不知道,在獵人眼裡,這片林子,從來都不是獵場。是刑場。隻是他不知道,誰是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