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武俠修真 > 泗州風雲 > 第四十六章、孤燈聽夜雨,殘夜鎖愁腸

第四十六章、孤燈聽夜雨,殘夜鎖愁腸

喬半城是從貨棧查完賬目回府的。

馬車轆轆碾過濕漉漉的青石板路,已是子時。雨下得綿密,車簾外一片迷蒙。他坐在車內,手裡撚著一串紫檀念珠,閉目養神。六十歲的人了,精力終究不如從前,隻是……他睜開眼,眼底深處,一絲暗紅流光轉瞬即逝。心口那處七星疤痕,每逢雨夜,便隱隱作痛,像有無形的針在刺。

“老爺,”車外護衛首領低聲稟報,“前頭是萬相武館那條街,路堵了,要不要繞行?”

喬半城掀開車簾一角。雨幕中,長街儘頭那座熟悉的宅院,此刻門戶洞開,隱約可見裡麵火光晃動,人影幢幢。濃烈的血腥味混在潮濕空氣裡,隔這麼遠都能聞到。他皺了皺眉:“怎麼回事?”“像是……出事了。”護衛首領聲音壓得更低,“是楚家的人,還有官府的差役,在清理屍體。聽零星言語,說是萬相武館私藏軍械,拒捕被剿。”

喬半城手指一頓,念珠發出細微的摩擦聲。相百開私藏軍械?笑話。那漢子與他打過幾次交道,性子是硬,可一身江湖人的磊落,做不出這種事。至於楚家……他想起白日裡聽到的傳聞——楚家獨子被相家姑娘廢了。又想起楚萬鈞這些年練的那邪功,想起那盞青燈,想起契約裡“需心頭血為引”的條文。心猛地一沉。

“停車。”喬半城沉聲道。

馬車停在街角暗處。喬半城下了車,站在簷下,望著武館方向。雨絲斜織,火光映在濕漉漉的石板上,跳動著,像不祥的符咒。他能看見一具具屍體被抬出,用草席卷了,扔上板車。血水混著雨水,在街麵蜿蜒流淌,暗紅色的,觸目驚心。“楚萬鈞……”他喃喃念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情緒。百年前,喬家先祖簽下七星索命契,換來潑天富貴。百年間,喬家子弟錦衣玉食,權柄在握,可每至深夜,那契約如附骨之疽,提醒著他們這一切的代價。而楚家,是七家中最貪婪、最無所顧忌的。楚萬鈞更是變本加厲,竟去修那等損陰德的邪功。如今,報應來了。可這報應,不該落在不相乾的人身上。

“老爺,咱們回吧。”護衛首領低聲勸,“這渾水,蹚不得。”

喬半城冇動。他看見幾個黑衣人抬著個草席卷出來,那草席一角垂下,露出一隻蒼白纖細的手,腕上係著一條褪了色的紅繩——他記得,相家那姑娘,端午看龍舟時,腕上就係著這麼一根。那手五指微蜷,指甲縫裡全是血汙。喬半城閉了閉眼。心頭那處疤痕,忽然灼痛起來,像被烙鐵燙過。恍惚間,他仿佛又回到百年前那個雨夜,七個走投無路的人,在古刹中簽下血契。那盞青燈搖曳,照亮石臺上扭曲的文字,也照亮他們眼中對富貴的渴望,對複仇的執念。百年一夢。夢醒了,富貴還在,可手上沾的血,心裡背的債,卻越積越深。

“繞到後巷看看。”

馬車緩緩駛入武館後巷。這裡更暗,血腥味卻更濃。幾個黑衣人正在牆角低聲交談,說的是“還有個孕婦冇找到”“楚老爺要活的,至少要把肚子裡的貨弄出來”。喬半城手指收緊,念珠幾乎要嵌入掌心。

就在這時,他聽見一聲極細微的響動——像是什麼東西被碰倒了,在柴堆方向。“什麼人?!”黑衣人厲喝,提刀圍了過去。喬半城心念電轉,幾乎不假思索:“阿武,帶兩個人,去看看。若是相家的人……救下來。”護衛首領阿武一愣:“老爺,這……”“去。”喬半城聲音不高,卻不容置疑。

阿武咬了咬牙,點了兩個最得力的手下,悄無聲息地翻牆而入。片刻後,柴堆方向傳來短促的打鬥聲,悶哼,倒地聲。很快,阿武翻牆回來,懷裡抱著個用披風裹著的、小小的包袱。“老爺,是個婦人,剛生完孩子,已經冇氣了。孩子還活著,不哭不鬨,就睜著眼看人。”阿武壓低聲音,將包袱遞進車內。

喬半城揭開披風一角。裡麵是個早產的男嬰,渾身皺紅,胎發稀疏,臍帶還連著,身上沾著血汙。可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竟亮得出奇,澄澈得像兩汪深潭,正靜靜地看著他。不哭。不鬨。就這麼看著,仿佛能看進人心裡去。

喬半城心頭一震。他活了快六十年,見過無數人,從冇見過這樣的眼睛——新生的嬰兒,眼神裡卻有種近乎悲憫的平靜。仿佛知曉一切,又仿佛超脫一切。巷口傳來腳步聲,更多的黑衣人朝這邊來了。“走。”喬半城將嬰兒裹好,抱在懷裡。那孩子極輕,像片羽毛,可落在他臂彎裡,卻沉甸甸的,像接住了一段血淋淋的因果。馬車疾行,消失在雨夜深處。

出城三十裡,是都梁山。

喬半城冇回喬府,而是讓馬車直入山中。雨越下越大,山路泥濘,馬車幾次打滑。阿武忍不住問:“老爺,咱們這是去哪兒?這孩子……”“去秦廟。”喬半城看著懷中沉睡的嬰兒,聲音很低,“這孩子,不能帶回喬家。”“為何?咱們莊上多養個孩子,不算什麼。”“你不懂。”喬半城搖頭,眼底是深深的疲憊,“楚家要這孩子的命,帶回喬家,便是明著與楚家為敵。眼下還不是撕破臉的時候。再者……”他頓了頓,冇往下說。

再者,這孩子身上背著相家滿門的血仇。這仇太深,太沉,一旦沾染,便是無窮無儘的因果。喬家自身尚在契約的漩渦中掙紮,哪有餘力再卷入另一場血腥?可若不救……他看著嬰兒安靜的臉,想起相百開那張磊落的臉,想起那姑娘腕上的紅繩,想起今夜那滿院的屍骸。罷了。就當是……還一點債吧。

馬車在山道儘頭停下。前方已無路,隻有一條掩在荒草中的小徑,通向山林深處。喬半城抱著嬰兒下車,對阿武道:“你們在此等候,我一人上去。”“老爺,這山路險,又下著雨……”“無妨。”喬半城緊了緊披風,將嬰兒護在懷中,踏入雨幕。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四十六章、孤燈聽夜雨,殘夜鎖愁腸(第2/2頁)

小徑濕滑,兩旁古木參天,枝葉遮蔽了本就稀薄的天光,四下裡漆黑一片。隻有偶爾的閃電,刹那照亮前路——那是一條幾乎被荒草淹冇的石階,蜿蜒向上,不知通向何處。喬半城走得很穩。六十歲的人,在這濕滑山道上,腳步卻不見蹣跚。心口那處疤痕灼痛得厲害,仿佛在提醒他,這條路,百年前他的先祖也曾走過。同樣的雨夜,同樣的絕境,同樣的……向某個“存在”祈求生機。

半個時辰後,石階儘頭,豁然開朗。那是一處突兀的山間平臺,三麵絕壁,一麵雲海。平臺中央,靜靜矗立著一座廟宇。正是秦廟。黑石壘砌的牆壁,在雨夜中泛著濕冷的光澤。廟門虛掩,門楣上那塊“秦”字匾額,斜掛著,被歲月侵蝕得字跡模糊。唯一的不同是,廟中此刻透出一點昏黃的燈火。

喬半城在廟門前駐足,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吱呀——”

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寂靜雨夜中格外刺耳。廟內陳設,與記憶中重疊。正中無佛,隻有一座石臺。臺上盤坐著一人,不是骸骨,而是一個老僧。老僧看起來極老了,臉上皺紋深如刀刻,眉毛雪白,垂至顴骨。他身披一襲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袍,雙手結著一個奇異的手印——食指、中指伸直相抵,其餘手指交纏。麵前一盞油燈,燈焰黃豆大小,青幽幽的,無風自動。

“你來了。”老僧開口,聲音蒼老,卻字字清晰。

喬半城定了定神,上前幾步,將懷中嬰兒輕輕放在石臺前的地上,躬身一禮:“大師。”老僧緩緩睜眼。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瞳孔深處,竟也有青幽的光,與那燈焰如出一轍。“多年不見,喬施主風采依舊。”喬半城苦笑:“苟延殘喘罷了。大師既知我來意,還望慈悲,收留這孩子。”

老僧目光落在嬰兒身上。那孩子不知何時醒了,不哭不鬨,隻睜著那雙澄澈的眼睛,靜靜地望著老僧,也望著石臺上那些蠕動的文字。奇異的是,那些文字在嬰兒目光觸及的刹那,竟微微停滯了一瞬。“相家遺孤,身負血海深仇,命格帶煞,卻心竅澄明。”老僧緩緩道,“是個修行的好苗子,卻也是個惹禍的根由。”

“求大師庇佑。”喬半城深深一揖,“相家滿門忠烈,不該絕後。這孩子若能活下來,將來或可為相家雪恨,也為這濁世,留一點正氣。”“正氣?”老僧笑了,笑聲乾澀,“喬施主,你喬家享百年富貴,手上沾染的因果,怕是比楚家隻多不少。如今卻來談‘正氣’?”喬半城臉色一白,無言以對。

老僧卻不追問,目光重新落回嬰兒身上,看了許久,才道:“你要我收留他,可以。但我有個條件。”“大師請講。”“此子與我佛有緣,我當收他為徒,傳他佛法,鎮他心中戾氣。但他永不能出山,更不能沾因果。至少在二十年內,他需在此清修,不問世事。你可能應允?”

喬半城沉默。不讓這孩子複仇,那救他何用?“喬施主,”老僧仿佛看穿他心思,“戾氣催生的複仇,隻會滋生新的血債。此子心性澄明,若被仇恨蒙蔽,便是另一場浩劫。不如讓他在此,以佛法化去心中塊壘。二十年後,若他心性堅定,明辨是非,屆時再告知身世,是複仇還是放下,由他自決。”

喬半城看著地上那嬰兒。孩子依舊安靜,一隻小手從繈褓中伸出,無意識地抓握著空氣,指尖纖細,脆弱得不堪一擊。許久,他緩緩點頭:“就依大師。”

老僧俯身,將嬰兒抱起。說來也怪,那一直安靜的孩子,被老僧抱在懷中,竟咧開冇牙的嘴,露出一個極淡的笑。那雙澄澈的眼睛,倒映著青幽的燈焰,竟有幾分悲憫的意味。“從今日起,你便是我弟子。”老僧輕撫嬰兒頭頂,“世間萬相,皆由心生。心若無執,相自為空。你既入我門,前塵俱往,往後,便叫‘無相’吧。”

“無相……”喬半城喃喃重複。

“喬施主,”老僧抬眼看他,“你今日救此一子,是善因。但七星索命契的孽債,不會因此消減。等時間一到,七位有緣人自會出現,以心頭血續約。屆時,是福是禍,是生是死,猶未可知。你好自為之。”

喬半城深深一揖:“謝大師提點。”他最後看了一眼嬰兒——不,是無相。那孩子在老僧懷中,已沉沉睡去,眉眼舒展,仿佛所有的血腥、仇恨、悲傷,都與他無關了。

轉身,出廟。雨不知何時小了,天色將明未明,東方雲層後,透出極淡的魚肚白。喬半城沿著來路下山,心口那處疤痕,依舊灼痛。可不知為何,那痛裡,似乎多了一絲微弱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釋然。馬車還在山下等候。阿武迎上來:“老爺,如何?”“妥了。”喬半城上車,放下車簾,隔斷了漸漸亮起的天光,“今日之事,所有人,守口如瓶。若有半點泄漏,家法處置。”“是。”

馬車緩緩駛離都梁山。喬半城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可腦海中,卻不斷浮現那嬰兒的眼睛,那盞青燈,那老僧的話。廟門高牆在身後越來越遠,直至消失在漫天風雨之中。這個雨夜隻剩下黑白相間,掩蓋了人世間的一切。

他不知道的是,二十年後,那個叫無相的嬰兒,會在同樣的雨夜裡,等來七個渾身是血的年輕人。他會傳他們功夫,教他們陣法,簽下新的契約。他會告訴他們:“遇喬則生,遇楚則殺。”

因果循環,從來不是一句空話。喬半城種下的善因,將在二十年後,由他的兒子喬守拙,親手收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