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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舊人臨荒宅,微光刺暗夜

夜濃如墨,泗州城的梆子敲過三更。

七條人影如鬼魅般掠過長街,停在城西一座府邸前。門楣上,“喬府”的匾額斜掛著,金漆剝落殆儘,露出底下朽木的本色。朱門半扇倒塌,門洞裡黑黢黢的,像張缺了牙的嘴。

喬守拙伸手撫過門柱,觸手潮濕黏膩——是苔蘚,在初秋的夜裡也冷得刺骨。三個月前,這宅子還張燈結彩,為老太太賀壽。如今,隻剩穿堂風嗚咽。

“有血腥味。”喬天賜壓低聲音。

不是新鮮的血,是那種滲進磚縫、泡透木梁的陳腐氣味,混著焦灰和雨腥。七人握緊腰間短刃——那是離開都梁山前,無相給的。刀身烏沉,不反月光,刃口卻利得能裁開夜色。

喬天賜最年輕,第一個衝進去,隨即僵在影壁前。影壁上那幅“鬆鶴延年”的磚雕,鶴頸被人砸斷,鬆枝濺滿褐斑。月光斜照,能看出是血——潑濺狀,從高處灑下來,像有人被按在牆上,一刀割喉。“是福伯。”喬守拙聲音發澀,“他總愛站在這裡迎客。”

繞過影壁,前院更慘。假山傾頹,水池淤塞,廊柱上刀斧痕密如蛛網。西廂房整個燒塌了,焦黑的房梁刺向夜空,像死不瞑目的骸骨。“楚家連房子都不放過。”喬雨咬牙。“他們是在找東西。”喬守拙蹲下,抹開地上積灰——有雜亂的腳印,靴底紋路統一,是製式官靴,但尺寸偏小,步幅也亂。“來了至少三撥人。第一撥殺人,第二撥抄家,第三撥掘地。”他指向院中幾處新翻的土,坑不深,但密集,像狗刨的。楚家大概以為喬家藏著什麼秘寶。

“誰?”喬天德忽然低喝。

牆角陰影裡,一團東西動了動。七人合圍過去,刀出半鞘。是個老乞丐,蜷在殘破的水缸後,渾身哆嗦。他瞎了一隻眼,另一隻眼渾濁地轉動,看了半天,忽然啞聲:“是……是大少爺?”

喬守拙怔住。“我是老陳頭啊,西街打更的陳老頭……”乞丐掙紮著要跪,“少爺,您、您還活著……”“陳伯。”喬守拙扶住他,“喬家其他人呢?”“都、都去喬家莊了……”老陳頭語無倫次。“楚家現在如何?”老陳頭獨眼裡冒出恐懼:“楚老爺——就是楚萬鈞,上月被知府大人請去赴宴,聽說要補鹽課司的缺!他家長子楚文俊在揚州攀上了鹽運使的門路,次子楚文傑更不得了,去歲中了舉,明年要進京考進士!楚萬鈞和他三個兄弟,成了四條惡虎。四個城市咬人,冇人敢惹。城裡人都說,楚家是踩著你喬家的屍骨往上爬。他們占了你們淮南的藥材生意,吞了黃河碼頭,連你們留在碼頭的貨船都改姓了楚……”

喬天瑞猛捶牆壁,灰土簌簌落下。喬守拙按住他,繼續問:“莊上情況如何?”“不知道……莊子離城三十裡,楚家派人守著,許進不許出。有人說,喬家剩下的人都病倒了,莊子裡天天熬藥,苦氣飄出三裡地。”老陳頭忽然抓住喬守拙的手,“大少爺,您快走吧!楚家耳目多,要是知道您回來了……”

“知道了又如何?”喬守拙眼中寒光一閃。他不再問,從懷裡摸出一塊碎銀——這是出山前無相給的盤纏,隻七錢,卻夠尋常人家過半年。塞進老陳頭手裡:“找個地方養傷。今夜冇見過我們。”老陳頭攥緊銀子,獨眼淚流:“大少爺……報、報仇啊……”

七人悄然退走。離開喬府時,一行人最後回望一眼。月光下,荒宅如墳。喬守拙想,這裡確實已經是墳了——埋著喬家二百多條人命,埋著他前半生所有的念想。也該埋下點彆的了。

出城比進城難。楚家掌控了泗州城的夜禁,戌時一過,四門落鎖,巡丁一隊接一隊。但七人走的是水路——城南有段舊城牆,早年防洪時扒了個口子,隻拿木柵欄虛掩著。柵欄邊果然有兩個人影,抱著刀打盹。喬天賜要摸上去,被喬守拙攔住。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抖出些粉末——是臨出廟時從無相那盞青燈燈臺刮下的香灰。無相說:“此灰名‘瞌睡蟲’,揚人麵門,可安眠三個時辰,無夢無痛。”香灰輕撒,那兩人頭一歪,鼾聲起。

七人魚貫鑽出柵欄,外麵是扁擔河支流。有條破船係在柳樹下,艙裡居然有乾淨衣物、乾糧,甚至還有七套蓑衣鬥笠。“他連這都算準了?”喬天賜駭然。喬守拙冇說話。他穿上蓑衣時,摸到內襟繡著個極小的“秦”字——是廟裡那尊石佛底座上的刻字。無相說,那廟從前叫“秦廟”。

船無聲滑入夜色。扁擔河三十裡,彎了十八彎,天明前可到喬家莊。七人輪換搖櫓,其餘人抓緊歇息。喬守拙卻睡不著,他坐在船頭,看兩岸黑沉沉的田野。三個月。隻三個月。三個月前,喬家還是泗州望族。雖不如楚家勢大,但世代清白,碼頭、鹽鋪、漕運、藥鋪生意做得紮實,四裡八鄉都念喬家的好——荒年施粥,疫病贈藥,學堂捐錢。父親常說:“商道即人道,藥鋪賣的是良心。”可那一夜,本該大喜的,變成了滅門。他想起那盞青燈,想起無相最後的話:“契約已成,仇敵立斃,富貴立至。”可他們離開都梁山已數日,楚家冇傳來任何噩耗,反而越發顯赫。是契約不靈,還是時候未到?

天蒙蒙亮時,船在一個野渡口靠岸。喬家莊就在二裡外。莊子有土牆圍著,四角有哨樓——此刻,哨樓上空蕩蕩的。太靜了。連雞鳴狗吠都冇有。盛夏清晨,本該有炊煙、人聲、孩童哭鬨,可莊子像死了,隻有風過樹梢的沙沙聲。

七人冇走正門,繞到莊子西側。這裡有段矮牆,牆頭野草瘋長,顯然久未打理。翻牆進去,落腳是片菜園,菜都枯了,壟間雜草有半人高。“不對勁。”喬天德俯低身子,“莊子再敗落,也不至於荒成這樣。你看那井軲轆,繩子都爛斷了,至少兩月冇人打水。”

正說著,前方宅院門吱呀開了。出來個老嫗,提著木桶,踉踉蹌蹌往井邊去。是喬家老太太的陪嫁丫鬟,姓趙,喬守拙叫她趙嬤嬤。三個月不見,她頭發全白了,背佝僂得像要折斷。“嬤嬤!”喬守拙忍不住喊。趙嬤嬤渾身一震,桶掉在地上。她慢慢轉身,渾濁的眼睛看了半天,忽然捂住嘴,眼淚滾下來:“老、老爺……真是您……老天開眼啊……”她撲過來,抓住喬守拙的手,那手瘦得隻剩骨頭,冰涼。“其他人呢?老太太呢?”喬守拙急問。

“都、都在屋裡……”趙嬤嬤泣不成聲,“都病了……自打從城裡逃過來,一個接一個病倒。郎中來看了,說是‘瘴癘’,開了藥也不見好。這半個月,已經走了五個了,昨天……昨天三房的小妞妞也冇了,才六歲……”她忽然想起什麼,死死攥住喬守拙,“老爺,您快去看看老太太!她、她一直撐著等您回來,今早忽然清醒了,說聽見您的腳步聲……”

喬守拙心往下沉。

喬家祖宅在莊子中央,五進大院,如今隻開了東廂幾間屋。一進門,濃烈的藥味混著腐敗氣息撲麵而來。廊下或坐或臥著十幾個人,個個麵黃肌瘦,眼神呆滯。看見喬守拙七人,有人愣住,有人揉眼,終於有人哭出聲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四十七章、舊人臨荒宅,微光刺暗夜(第2/2頁)

“守拙回來了……”

“大哥!大哥還活著!”

哭喊驚動了裡屋。簾子一掀,出來個中年婦人,是喬守拙的二嬸。她瘦脫了形,但眼睛還亮,看見喬守拙,眼淚唰地下來,卻強忍著冇哭出聲,隻壓低聲音:“快進來,娘在等你。”

最裡間的臥房,窗子緊閉,悶得人喘不過氣。床帳垂著,隱約可見一個人形。喬守拙跪到床前,掀開帳子。老太太躺在床上,蓋著厚厚的棉被——這可是三伏天。她臉上一點肉都冇了,顴骨高高凸起,眼皮耷拉著,隻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證明她還活著。“娘……”喬守拙握住她的手。那手枯如雞爪,腕骨伶仃。老太太眼皮動了動,慢慢睜開。看見喬守拙,她混濁的眼裡忽然有了光。

“守拙……”聲音細如蚊蚋。“是兒子,兒子回來了。”老太太吃力地抬手,摸了摸他的臉,又看向他身後六個年輕人,一個個看過去,嘴唇哆嗦:“都、都回來了……好……好啊……”“娘,您彆說話,好好養著——”“聽我說。”老太太打斷他,不知哪來的力氣,竟撐著坐起些許,“莊上的人,不是病。”

喬守拙一怔。

“是毒。”老太太一字一句,眼裡迸出恨意,“楚家……在水井裡下了毒。慢性毒,讓人一天天虛弱,咳血,最後高燒而死……看著像瘟疫……”“您怎麼知道?”“趙嬤嬤的兒子,在楚家廚房幫工。”老太太喘著氣,“楚萬鈞……那個畜生,在慶功宴上喝多了,當著下人的麵說……說‘喬家的地,喬家的宅,喬家的人都該乾乾淨淨地消失’……那孩子連夜逃出來報信,可、可已經晚了……”她劇烈咳嗽起來,咳出帶血的痰。

喬守拙渾身發冷。他想起進莊時那口爛了繩的井,想起滿莊的枯敗,想起那些“病人”眼裡的死氣。不是天災,是人禍。楚家不僅要喬家死,還要喬家死得“自然”,死得不留話柄!

“得虧留鶴師傅在,”老太太喘息著,“他弄了個方子,勉強保了大家的命,又悄悄地差人到扁擔河取水,才把日子撐了下來……”她抓住喬守拙的手,指甲掐進他肉裡,“娘不行了……但喬家不能絕!莊上還有三十七口,大多是婦孺……你得帶他們走……走得遠遠的……”

“我回來了。”喬守拙聲音嘶啞,“現在安全了。我要楚家血債血償。”

老太太搖頭,眼淚滾下來:“鬥不過的……楚家現在一手遮天,知府是他表親,鹽運使是他靠山,聽說背後還有國舅爺……你拿什麼鬥?”

喬守拙沉默片刻,緩緩撩開衣襟,露出心口。那裡,七顆暗紅色的疤點組成北鬥形狀,在昏暗光線下隱隱有微光流轉。“我拿這個。”老太太瞪大眼,手顫抖著摸上那疤痕。觸及的瞬間,她渾身一震,像被什麼燙到。

“這是……”“七星索命契。”喬守拙低聲說出在都梁山的遭遇,說出那場交易,說出無相的話,“契約已成,楚家必亡。隻是……需要時間。”老太太怔怔聽著,忽然笑了。那笑容淒涼又釋然。“好……好……我喬家……命不該絕……”她躺回去,氣息越來越弱,“守拙……記住……彆讓仇恨……吃了你的心……要活著……好好活著……”

聲音漸低,終不可聞。手,鬆開了。

老太太的頭七,喬家莊悄悄辦了場法事。紙錢在莊外荒地燒了,冇立碑,怕楚家知道。三十七口人擠在祖宅裡,老弱病殘占了大半。喬守拙清點存糧,隻夠吃十天。藥材倒是有,留鶴和尚也在,人也就慢慢好了。但井水有毒,得繞道去扁擔河取水。莊周密林中,打鬥還零星發生。據莊上人講,最近不斷有外麵的黑衣人進來,個個是練家子。詭異的是,這些人又常常莫名其妙就死了,有的被野獸咬去半邊身子,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缺了腿,淒慘得很。

“這不是長久之計。”喬天德皺眉,“楚家遲早會知道我們回來了。”“他們早就知道。”喬守拙站在哨樓上,望向泗州城方向,“下毒不是為了滅口,是為了讓我們慢慢死,死得合情合理。他們現在不動手,一是因為莊子周圍不知哪來的力量在暗中護著;二是他們在等——等我們沉不住氣,自投羅網。”

“那怎麼辦?”喬守拙冇回答。從秦廟回來後,七人之間多了種莫名的聯係。有時不需言語,一個眼神就知對方所想。心口的七星疤偶爾會同時發燙,像在提醒——契約在生效,隻是時機未到。

“天賜。”喬守拙開口,“你和喬雨先去城裡,看看泗州城有何動向。”他一一分派任務:有人盯楚家人員進出,有人去京城查國舅底細,有人去揚州查鹽運使那條線,有人去兩個碼頭和古鎮看看還能整編多少人。最後,他看向林翊。“你——從今天起,你就是信字營的老大。”

分派完畢,眾人散去準備。林翊也迅速轉身。“你先留一會兒。”喬守拙叫住他。

喬守拙走上哨樓,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是出廟時無相給他的第三樣物件:一盞巴掌大的青銅燈,燈盞空空,冇有燈油燈芯。無相說:“契約生效時,此燈會自燃。燈燃多久,楚家就還能活多久。燈滅之時,便是清算之始。”喬守拙舉起小燈,對著晨光看。燈壁很薄,能透光,內側刻著極細的紋路——是七顆星辰,圍繞著一簇火焰的形狀。此刻,那些紋路黯淡無光。

“還要等多久?”他低聲問。燈當然不會回答。隻有遠處泗州城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頭蟄伏的獸。

喬守拙收起燈,轉身下樓。經過廚房時,聽見趙嬤嬤在教幾個孩子念《三字經》。聲音稚嫩,磕磕絆絆:“人之初,性本善……”他停下腳步,林翊也停了下來。他們就停在窗外,靜靜地聽著。性本善麼?他不知道。他隻知道,有些惡,必須用血來洗。楚家欠喬家的,他會一筆一筆討回來。廚房裡,孩子們念到:“子不教,父之過……”

喬守拙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他想起父親臨死前的話:“天佑,喬家可以敗,可以窮,但不能不乾淨。”可現在,喬家不乾淨了。手上要沾血了,要沾很多很多血。他深吸口氣,走向莊子深處。晨光徹底照亮荒莊,也照亮他眼中漸起的血色。那血色深處,有一點星光,正從心口的疤痕裡慢慢亮起。很微弱,但確實在亮。像在回應著什麼。

喬守拙取出那盞青銅小燈,又拿出一根鞭炮狀的雷管,扯出引信,在燈上點燃。火苗“嗤嗤”竄起。他隨手一扔,雷管飛向天空。“啪啪……”一串火花在夜空中綻放開來,十分耀眼,旋即又滅了下去。這是黎明前最後一顆星星在閃耀,儘管時間很短。隻有他知道,這是信字營集中的信號。

“你從後門出去,到林中百狠穀等候。黃河、運河碼頭及河下古鎮的信字營兄弟一刻鐘後會去集中。告訴他們,很快就有新任務了。”喬守拙說完,頭也冇回,向內院走去。林翊也冇有停,徑直走向後門。

天就要亮了,不過還是看不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