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微行潛暗訪,密跡探仇疆
黎明前,尚看不見一絲天光。喬雨帶著天賜出現在泗州城門邊。餛飩攤守著一盞昏暗的路燈,顯得這夜既漫長又清冷。
喬雨掀開油膩布簾時,劉老漢正用長勺攪著鍋底。湯是白日賣剩的鰣魚骨架熬的,奶白裡浮著星點魚鱗。“兩碗餛飩,一碗不要芫荽。”喬天賜甕聲說,手在桌下按著腰間軟劍。老漢舀湯的手頓了頓,多撈了五個餛飩——這是喬家大爺從前的規矩,一碗總要十五個,討“月圓”的彩頭。
熱汽蒙住喬雨的臉。她摘帷帽時,老漢盛湯的破陶碗“哐當”砸在灶臺邊沿。“雨、雨姑娘?”聲音抖得像漏風的風箱。七年前喬雨最愛深夜來吃他這口餛飩,總說“劉伯的湯能醒文書”。
“楚家四虎,”喬雨吹著湯麵浮油,“現在什麼光景?”
劉老漢抹布在鍋裡浸了三遍才開口。楚萬鈞已經好久冇出現了,據說在閉關練什麼邪功;楚老二楚文俊在揚州生了根,宅院蓋得比老大的還大;老三楚文傑被派到了金陵,和官場的人來往密切;最惡的是楚家老四楚懷義,聽說一直在徐州,三個月內有傳言他暗殺了老幫主,現在可能控製著那兒的漕幫。他那一幫人專掠城外佃戶家的閨女,說是送到泗州獻給了楚老爺。“前兒夜裡,王鐵匠的姑娘從楚家後巷爬出來,一身是血,又被抓了回去。現在人好像失蹤了。”
喬天賜的拳頭在桌下捏出響。喬雨卻慢慢吃完最後一個餛飩,碗底露出枚磨薄的銅錢——是喬家鼎盛時發的“義餉錢”,能抵三文用。她將錢按在油膩木桌上:“劉伯,這攤子該換個地方支了。”
繞過餛飩攤,順著一棵老樹,兩人上了城牆。夜正黑,街道上隻有她們倆孤零零的影子。
藥鋪門板縫裡漏出苦味。喬雨叩門的節奏三長兩短,裡頭傳來窸窣聲。開門的是永春堂馮掌櫃,手裡還攥著搗藥槌,見來人,藥槌“咚”地掉進銅臼。後堂晾著的藥材在夜風裡簌簌響。馮掌櫃從紫砂罐底抽出張藥方,墨跡是暗褐色的。“楚家的方子,”他手指點著“楚”字,指尖發白,“半年前來抓過一服。裡頭有朱砂三錢、紫河車一具、處子天癸血為引。”方子最底下還添了一行小字:每七日需服一劑,連服四十九日。“這方子我扣下了,對外說藥材不全。可這半月,城裡丟了六七個姑娘。昨兒更有人看見……”他忽然攥住喬雨衣袖,藥香混進血腥氣,“看見楚家後園半夜冒出青煙,煙裡帶股甜腥味,像在煉什麼邪物。”
窗外打更聲過。喬天賜忽然抽了抽鼻子——空氣裡隱約飄來焦糖混著鐵鏽的氣味,正是從城東楚家方向來的。馮掌櫃撲通跪下了,額頭抵著青磚地:“喬姑娘、喬少爺,泗州城的百姓夜裡都不敢點燈了。楚家放話,下月初一要‘清掃門戶’,喬家莊……喬家莊怕是要遭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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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雨扶起他時,袖中滑出張黃裱紙,紙上用朱砂畫著歪扭的符。馮掌櫃一看就怔住——這是“三山大仙”的符,已經好久在泗州城看不到了。“貼藥鋪門楣上,”喬雨係好帷帽係帶,“貼滿七天。”轉身時又補了句,“劉伯的餛飩攤,煩您照應著挪到永春堂斜對麵。”
二人閃進小巷時,打更人的燈籠剛好晃過巷口。喬天賜忽然扯住姑姑衣袖,指向楚家高牆——牆頭蹲著一隻黑貓,碧綠眼珠在夜色裡像兩簇鬼火。貓嘴裡叼著一截東西,在月光下泛著白骨似的光。是半根人的指骨,指甲縫裡還嵌著絲縷鮮紅繡線。
喬雨拉著他快步離開,一直走到城門邊才停下。“記住了?”她問。“楚萬鈞在煉邪功,藥方需處子天癸血。楚文俊在揚州,楚文傑在金陵,楚懷義在徐州。”喬天賜一口氣說完,頓了頓,“姑姑,楚家四虎,一夜之間遮天蔽日。”喬雨冇接話,隻望著城外黑沉沉的天際線。那裡,喬家莊的方向,什麼都看不見。“回去再說。”她翻身上馬,策馬而去。喬天賜緊隨其後。兩匹馬消失在黎明前最後的黑暗裡。
二人回到喬家莊時,天已大亮。堂屋裡,喬守拙正在聽其他幾路人馬的回報。喬雨把餛飩攤和藥鋪的見聞說了一遍,將那張抄錄的藥方遞過去。喬守拙看了半晌,冇有說話。他將藥方折好,收進懷裡,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各處打探來的消息,都指向同一個方向:楚家四虎,各占一城。泗州有楚萬鈞,揚州有楚文俊,金陵有楚文傑,徐州有楚懷義。四座城市,四條惡虎。楚家的勢力,早已不是喬家一家之力能撼動的了。
“大哥,”喬天賜忍不住開口,“我們怎麼辦?”
喬守拙冇有立刻回答。他從懷裡摸出那盞青銅小燈,放在桌上。燈盞空空,冇有燈油,冇有燈芯。可在座的每一個人都盯著它——那是無相給的燈。燈燃多久,楚家就還能活多久。燈滅之時,便是清算之始。
“等。”喬守拙說。堂屋裡安靜了一瞬。“等燈亮。”他把燈收回懷裡,站起身,“在這之前,把該準備的都準備好。信字營的兄弟,各碼頭的眼線,喬家莊的防禦。楚家要‘清掃門戶’,那就讓他們來。來多少,留多少。”
他走到門口,停下,冇回頭。“喬雨,從今天起,你負責泗州城內的情報。楚家每一個人、每一輛車、每一封信,我都要知道。”“是。”喬雨抱拳。喬守拙大步走出堂屋,走進晨光裡。身後,七人各自領命,四散而去。
喬家莊的炊煙嫋嫋升起,混著扁擔河的水汽,像一層薄薄的紗,把這座最後的堡壘裹在中間。冇有人知道,這場仗要打多久。也冇有人知道,誰會活到最後。但他們知道一件事——喬家的刀,還冇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