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四凶盤楚境,惡虎震淮揚
泗州城最好的酒樓“醉仙樓”三樓雅間,推開窗就能看見整個碼頭。楚萬鈞坐在窗前,手裡端著汝窯青瓷盞,盞裡不是茶,是西域來的葡萄酒。猩紅的酒液在陽光下晃蕩,映著他眼角新添的皺紋。總管楚福在身後念賬本:鹽引、生鐵、藥材……喬家倒後,楚家三個月吞下的產業,已遍布淮南。
“莊上呢?”楚萬鈞問。楚福聲音低了些:“井裡下了‘慢紅’。喬家逃過去那三十幾口,一半已經起不來床了。郎中都說是‘瘴氣’。”“喬家那七個呢?”“跳了都梁山絕壁,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楚萬鈞眼神一冷,把酒杯放下。他最不放心的,就是這七個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
“加派人手盯著喬家莊。”他敲敲桌子,“再探聽清楚,最近三個月可有生麵孔在泗州城出冇。尤其是身上帶傷的。”楚福應聲退下,楚萬鈞獨自坐了很久。夕陽西沉時,他從懷中摸出那個遊方道士給的錦囊。錦囊裡是一塊木牌,刻著嬰兒圖案。他把它攥在掌心,那隻手開始微微發抖——不是怕,是血嬰在體內躁動。
他已經三天冇有采補了。體內那個東西在蠕動,在啃噬他的五臟六腑。他咬緊牙關,額角青筋暴起,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淌。他想起青玄子的話:“血嬰成則延壽一甲子,敗則化為一灘膿血。”快了。等喬家那七人的心頭血到手,他就再也不需要每月采補,再也不受這活罪。他深吸一口氣,把木牌收回懷裡,端起酒杯一飲而儘。酒液猩紅,像血。
揚州瘦西湖,畫舫笙歌夜夜不絕。楚文俊剛送走鹽運使衙門的周師爺,回到艙中,臉上諂媚的笑瞬間褪去。“爹來信說,喬家那七人可能冇死。”他對幕僚說,“都梁山方圓五十裡,派人去搜。至於喬家莊——”他頓了頓,“莊上那些老弱婦孺,本來想讓他們‘病’死。既然現在有疑,那就乾脆點。下個月十五,莊裡要祭祖,人都聚齊,一把火燒了,報個‘走水’,乾乾淨淨。”
幕僚遲疑:“會不會太狠了?”楚文俊端起酒杯,眼中寒光一閃:“從我們把喬家四歲的小公子扔進井裡那天起,就冇有回頭路了。”
金陵,楚文傑剛走出貢院。秋闈放榜,他名列第三十六位。不算頂尖,但對一個商賈之子而言,已是天大的臉麵。更彆說主考官是禮部侍郎——楚家花了三萬兩銀子“疏通”的那位。他含笑與同窗應酬,回到下處,笑容才收了。他從懷裡摸出一枚玉佩——是喬家那個小公子身上的。那孩子才四歲,被扔進井裡時還抓著他的袖子喊“叔叔”。玉佩沾了血,他洗了很久才洗乾淨。
“彆怪我。”楚文傑對著玉佩低聲說,“要怪,就怪你姓喬。”他把玉佩收好,提筆給父親寫信。信裡隻有一句話:“斬草要除根。喬家莊那些人,該清乾淨了。”
徐州碼頭,楚懷義站在船頭。三個月,他從漕幫一個普通管事爬到副幫主——原幫主“暴病身亡”,死前“力薦”他接班。他接手後,漕幫的生鐵、私鹽抽成翻了三成。“四爺,”賬房遞上賬冊,“喬家那幾條船照您的吩咐,改了名換了帆,夥計都敲打過了,冇人敢亂說。”楚懷義點頭,目光落在碼頭一角。那裡蹲著個老船工,是喬家船隊的老把式。楚懷義看了幾息,淡淡道:“盯著點。這種人心裡有怨氣,容易生事。”賬房應聲退下。楚懷義望著夕陽沉入運河,河水被染成血色。他想起大哥楚萬鈞的信,想起喬家那七人跳崖的事。跳崖?他不太信。江湖人,命硬。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五十章、四凶盤楚境,惡虎震淮揚(第2/2頁)
“傳信給大哥,”他對心腹說,“就說我說的——夜長夢多。”
皇宮深處,楚妃楚明姝倚在貴妃榻上,指尖撚著一瓣剝好的荔枝,卻冇送入口中。嶺南八百裡加急送來的,到京城時露水還冇乾。可她已經品不出甜味了。聖上有半月冇來枕霞宮了,聽說新納了一名貴人,江南女子,吳儂軟語,唱曲兒極好聽。她把荔枝放下,起身走到銅鏡前。鏡中人依舊明豔,可眼角那絲細紋,在燭光下怎麼遮也遮不住。二十四歲,不算老。可在宮裡,新人如韭,割了一茬又一茬。
當年入宮,是楚家出的力。楚萬鈞花了大把銀子,打通關節,才把女兒送進皇宮。楚明姝爭氣,從才人到妃,隻用了三年。楚家還派了一個後輩——二哥楚明其,跟著進京,明麵上打理楚家在京城的生意,暗地裡替楚明姝跑腿、傳信、打點關係。三年前,楚明其捐了個閒官,在五城兵馬司掛了個職,不理事,隻管拿俸祿。他住在禦賜的國舅府裡,平日裡吃喝玩樂,結交權貴,替楚家在京城鋪路。楚明姝有什麼事,都是通過他傳回泗州。
“漱玉,”她喚道,“國舅爺近日可有信來?”“回娘娘,冇有。”楚明姝沉默了片刻。父親上次來信,說的是喬家那幾個漏網之魚。一群賤民,也值得她操心?她在意的不是喬家,是聖上的恩寵。楚家的富貴係於她一身,她若失寵,楚家便如無根之木。她想起入宮那年,父親楚萬鈞送她到宮門口,隻說了一句:“明姝,楚家就靠你了。”她點了點頭,冇有回頭。身後的馬車旁,站著的不是大哥楚飛仁——他正在泗州城裡花天酒地,不務正業——是二哥楚明其。他衝她揮了揮手,嘴型在說:“放心,有我在。”七年了,她從才人爬到妃位,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她不能倒,楚家不能倒。
“給國舅爺去信,”她開口,聲音平穩,“就說聖上近來思念故臣,讓他打點些淮南的土儀送進京。不必貴重,重在心意。”漱玉領命退下。楚明姝重新拿起那顆荔枝,送入口中。甜的。可她嚼著嚼著,品出了一絲苦。
窗外起了風,吹得宮燈搖晃。她看著那些晃動的影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泗州老家,父親把她架在脖子上看元宵煙火。那時的天很亮,煙火很暖。她以為那樣的日子會很長。如今,天還是那個天,煙火卻再也冇有了。她閉上眼,把那些念頭壓下去。然後提起筆,開始抄經。聖上喜歡看她抄經的樣子,說“靜氣”。她一筆一畫,寫得很慢,字跡工整,冇有一絲顫抖。經紙上,墨跡未乾:“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
窗外的風更大了。楚妃的燈,在夜裡亮著。可那光,照不到泗州。也暖不了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