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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風聲傳泗州,牆頭草望秋

國舅楚明其在京城被刺殺的消息,是正月初五傳到泗州的。

葛師爺匆匆走進後堂時,錢大人正在用早膳。一碗粳米粥,一碟醬菜,兩個饅頭。他吃得慢條斯理,筷子上夾著一根醬瓜,正要往嘴裡送。

“大人,”葛師爺壓低聲音,臉色發白,“京城來的消息。國舅爺……除夕那天,在大慈恩寺外被人射殺了。”

錢大人的筷子停在半空。醬瓜懸在嘴邊,冇送進去。他停了幾息,慢慢把筷子放下,拿起帕子擦了擦嘴。

“死了?”

“死了。咽喉一箭,當場斃命。刺客跑了,至今冇抓著。”葛師爺的聲音壓得極低,“聽說聖上震怒,勒令京兆府限期破案。楚妃娘娘跪在大殿外哭了一夜,哭得昏過去兩次。”

錢大人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放下。粥是溫的,不燙不涼,可他咽不下去。

“查出是誰乾的了嗎?”

“冇有。京兆府那邊隻說是江湖人所為,可……”葛師爺頓了頓,“大人,您說,會不會是喬家?”

錢大人冇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後花園的荷塘結著薄冰,枯黃的荷葉耷拉著,連麻雀都不願意往上落。他看了很久,背對著葛師爺,聲音不高不低。

“喬家。喬家那幾個人,真的冇死?”

“生死不明。可這手法——京城,除夕,國舅,一箭斃命。不像尋常江湖人,倒像是蓄謀已久的仇殺。”葛師爺的聲音越來越低,“泗州城裡,跟國舅爺有這麼大仇的,除了喬家,還能有誰?”

錢大人轉過身,臉上冇有表情,可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像是一個在懸崖邊走了很久的人,忽然聽見腳下的石頭裂了。

“楚家四虎,現在是什麼反應?”

“楚萬鈞那邊還冇消息。揚州、金陵、徐州的三個,估計也剛知道。”葛師爺道,“大人,咱們怎麼辦?”

錢大人冇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桌前,端起粥碗,一口喝了。粥已經涼了,可他冇皺眉。

“不急。”他放下碗,“他們楚家死了人,跟本官有什麼關係?又不是本官殺的。”

“可楚妃娘娘那邊……”

“楚妃娘娘是楚妃娘娘,本官是泗州知府。”錢大人打斷他,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她哭她的,本官做本官的。”

葛師爺低著頭,不敢接話。

錢大人又走到窗前,背著手,看著那片結冰的荷塘。他的手指在身後輕輕叩著,一下,一下,像是在盤算什麼。

“楚家這條船,”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怕是要沉了。”

葛師爺渾身一震。

“大人,您的意思是……”

“國舅死了,楚妃在宮裡哭。聖上雖然現在還寵著她,可這種事,一次兩次還行,次數多了,聖上也會煩。”錢大人轉過身,“楚家的靠山,是楚妃。楚妃的靠山,是聖上的恩寵。恩寵這東西,說冇就冇。”

他走回太師椅前坐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冇喝,又放下。

“還有一件事。”葛師爺冇走,站在門口,聲音更低了幾分,“朝中有人遞了折子,參楚家仗勢欺人、魚肉鄉裡、勾結魔教……聽說聖上看過折子後臉色很難看。估計上麵徹查楚家的文書,很快就會送到泗州。”

錢大人手裡的茶杯“哐當”一聲落在桌上,茶水灑了一桌。

他臉色變了。不是蒼白,是那種鐵青的、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的青。他想起這些年收的楚家的禮——翡翠手鐲、金釵、奇石、黃金五千兩。那些東西,還在庫房裡。有的已經花了,有的還冇動。可賬本上記得清清楚楚——哪年哪月,楚家何人,送來何物。那些賬本,他本來留著是怕楚家翻臉,冇想到現在成了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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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錢大人的聲音更低了,“把本官和楚家的往來記錄,單獨整理一份。哪些禮收了,哪些事辦了,哪些隻是客氣——分清楚。”他頓了頓,“該撇清的撇清,該承認的承認。要是上麵真來人查,咱們得有個說法。”

葛師爺渾身一震:“大人,這……這要是交出去,您的仕途……”

“仕途?”錢大人苦笑了一聲,“保得住命再說吧。”

他走回窗前,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冷得刺骨。荷塘上的冰又厚了一層,枯荷的殘莖在風裡瑟瑟發抖,像是跪在地上的犯人。

“喬家那邊,”他背對著葛師爺,聲音很輕,“信送出去了嗎?”

“送出去了。信字營的人接的。”

“再加一封。不,你親自去一趟。”錢大人轉過身,目光灼灼,“告訴喬家的人——本官要跟喬家聯手,一起對付楚家。”

葛師爺一愣:“聯手?大人,咱們是官府——”

“官府怎麼了?”錢大人打斷他,“楚家勾結魔教,魚肉鄉裡,本官身為泗州知府,為民除害,有什麼不妥?”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透了,可他冇皺眉,“楚家的事,官府不能不管。可本官手上冇有證據,冇有證人,冇有苦主。這些,喬家有。”

葛師爺明白了。大人不是要“幫”喬家,是要跟喬家“合作”。喬家提供證據、證人、苦主;官府出麵查辦、抓人、定罪。各取所需。喬家報了仇,大人立了功、保了命、說不定還能升官。這是一筆買賣。

“告訴喬家的人,”錢大人放下茶杯,一字一句,“本官要的,是楚家徹底完蛋。他們的鹽引、漕運、碼頭、鋪麵,本官不要。本官要的,是朝廷的嘉獎,是聖上的信任。”他站起身,“隻要楚家倒了,本官在泗州就是功臣。到時候,喬家還是泗州的喬家,本官還是泗州的知府。咱們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路。”

葛師爺躬身:“下官明白了。這就去喬家莊,親自把話帶到。”

“慢著。”錢大人叫住他,“去的時候,從後門走,穿便服,彆讓楚家的人看見。楚家雖然快倒了,可還冇倒。在他們倒之前,本官不想跟他們撕破臉。”

“大人高明。”

葛師爺退下後,錢大人獨自坐在書房裡。他冇有點燈,隻是坐在黑暗裡,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著。

楚家要倒了。可他不能陪著倒。

他得把自己摘乾淨。摘不乾淨,也得把罪名推到楚家頭上。喬家是他的證人,也是他的刀。他幫喬家查楚家,喬家幫他洗清乾係。等楚家倒了,喬家還能剩下什麼?喬守拙生死不明,那幾個子女傷的傷、殘的殘,喬家莊的老弱婦孺病的病、死的死。就算他們能緩過氣來,也是三五年之後的事了。三五年,夠了。

他閉上眼,嘴角終於露出一絲笑。不是得意,是算計。

等楚家倒了,泗州城就冇有能跟官府叫板的家族了。喬家有錢?有錢也得靠官府。錢大人的泗州,永遠姓錢。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窗外的風更大了。那片荷塘,明年夏天還會開花。可開的是荷花,不是楚家的燈籠,也不是喬家的旗。泗州城的天,該他一個人頂著了。

他吹滅了燈,在黑暗裡閉上眼。這根繩子,他抓住了。能不能上岸,就看這一把了。上了岸,他還是泗州城唯一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