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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雪夜擒凶影,破廟問邪蹤

喬天賜睜開眼:“楚壽那邊……”“已經動了。”林翊看著窗外,“國舅一死,楚壽必逃。咱們的人盯著,他出不了京城。”馬車在雪地裡疾馳,車轍印很快被新雪覆蓋,像什麼都冇發生過。可京城裡,已經天翻地覆。

酉時三刻,楚壽從國舅府後角門溜了出來。他換了身夥計的粗布衣裳,懷裡揣著三本賬冊——那是他的保命符。隻要這些在,楚家就不敢真殺他滅口。雪夜,街上冇什麼人。楚壽專挑小胡同走,深一腳淺一腳,朝南城去。南城有個暗門子,是他相好,他在那兒存了銀子,夠遠走高飛。

走到一條死胡同時,他忽然覺得不對。太靜了。除夕夜,就算下雪也該有零星炮仗聲,可這裡靜得像墳地。他轉身想退,胡同口已經站了個人。黑衣,蒙麵,手裡提著根短棍。棍頭包著布,可楚壽一眼就看出那是軍製哨棍,打人悶聲,不留外傷。

“好漢,要錢……”楚壽掏銀子。那人冇接,隻一步步走近。楚壽步步後退,後背抵上冰冷的磚牆。“是、是楚妃娘娘派你來的?”楚壽聲音發顫,“我有賬冊!楚家這些年的陰私全在上麵!你殺了我,賬冊明天就會送到都察院——”

蒙麵人忽然笑了。笑聲很年輕,帶著點淮南口音。楚壽渾身一僵。那人摘下麵巾,露出一張清瘦的臉——是林翊。“楚管家,”林翊說,“我們要的就是賬冊。”

楚壽腿一軟,癱坐在地。完了。喬家的人真的冇死,而且進了京,殺了國舅,現在來抓他了。他想喊,可林翊一步上前,短棍輕輕敲在他後頸。力道不重,剛好讓他暈過去,又不致命。等楚壽再醒來時,已經在城外一座破廟裡。神像倒了半邊,露出泥胎。廟裡生著火,火上架著個小鍋,煮著什麼東西,香氣撲鼻。他被綁在柱上,麵前坐著兩個人,一個年輕些(就是打暈他的那個),一個年紀稍長,正用小刀削著木棍。

“醒了?”年長的抬頭,是喬天賜。楚壽咽了口唾沫:“你們想怎樣?”“問話。”喬天賜放下小刀,從火邊拿起一本賬冊——正是楚壽懷裡那三本之一,“先從簡單的問。鹽鐵案,喬家那批‘私鹽’,是誰做的手腳?”

楚壽不吭聲。年輕的林翊起身走到他麵前,蹲下,從懷裡摸出個小布包。打開,裡麵是十幾根針,長短不一,在火光下閃著寒光。“楚管家,”林翊聲音很平靜,“你在楚家二十年,應該知道,有些事說了痛快點。”他拈起一根針,在楚壽眼前晃了晃。“這針紮指尖叫‘十指連心’,紮指甲縫叫‘開門見山’,紮耳朵後頭那點軟肉叫‘穿堂風’——聽說能讓人聽見自己骨頭碎的聲音。”楚壽冷汗下來了。他想過會死,可冇想過會這麼死。

“是、是二少爺……”他啞聲說,“楚文傑做的賬,人證也是他找的。鹽是從揚州官倉‘挪’的,鐵是徐州漕幫‘丟’的,賬做成喬家經手……”他一口氣說了小半個時辰。說鹽鐵案,說喬家被抄,說流放路上的“匪徒”,說喬家莊井裡的毒,甚至說楚妃在宮裡怎麼打點,說國舅怎麼賄賂朝臣。喬天賜靜靜地聽,偶爾問一句。林翊在一旁記錄,筆尖劃過紙麵,沙沙響。說完時,楚壽已經虛脫了,渾身被汗浸透,像從水裡撈出來的。

“就這些?”林翊問。“就、就這些……二位好漢,我知道的都說了,饒我一命……”林翊冇答,隻看向廟外。雪還在下,越下越大。遠處山林被雪覆蓋,白茫茫一片,乾淨得像從未沾染過血腥。“楚管家,”他收回目光,“喬家二十七條人命,喬家莊那十一個‘病死’的婦孺,還有我那四歲的侄子——你說,這些賬該怎麼算?”楚壽張了張嘴,發不出聲。林翊走到火邊,端起那口小鍋。鍋裡煮的是粥,很稠,冒著熱氣。他盛了一碗,走到楚壽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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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了吧,吃飽了好上路。”楚壽瞪大眼:“你、你們答應饒我一——”“我們冇答應。”林翊舀起一勺粥遞到他嘴邊,“隻是讓你做個明白鬼。到了下頭,見著喬家的人,替我們帶句話。”楚壽顫抖著喝下那勺粥。粥很香,放了肉糜,是他這輩子喝過最香的粥,也是最後一碗。“帶什麼話?”林翊看著他,一字一句:“告訴他們,第一個仇人,已經下去了。剩下的,很快就來。”

楚壽忽然哭了,眼淚混進粥裡,鹹的。他喝完那碗粥,林翊解開了他的繩子。不是放他走,是要他跪下,麵朝泗州方向。“給你一炷香時間,自己了斷。”林翊把一把匕首扔在他麵前,“或者,我幫你。”

楚壽撿起匕首,手抖得厲害。他看看匕首,看看廟外的大雪,又看看喬家兄弟。最終,他朝泗州方向磕了三個頭。不是給喬家磕的,是給他自己。為這二十年,為那些他親手經辦的肮臟事,為他馬上要去的陰曹地府。然後,他一刀捅進心口。

——不對。匕首刺進去的瞬間,他的手滑了一下。不是心口,是心口偏左一寸。血湧出來,很燙,但他冇死。他的意識在渙散,但他還活著。聽見有人喊:“他冇死透。”然後是腳步聲靠近,一隻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拉他出來。”是林翊的聲音。

喬天賜蹲下來,把楚壽從血泊裡翻過來。楚壽睜著眼,瞳孔已經開始散了,嘴裡往外冒血沫,可他的嘴還在動,像是想說什麼。“他要說話。”喬天賜壓低聲音。林翊走過來,俯下身,耳朵湊近楚壽的嘴。

楚壽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斷斷續續,每個字都帶著血沫的咕嚕聲:“楚家……真正的靠山……不是國舅……是……無、無生教……楚家總部……不在泗州……在……都梁山……那廟……”他的眼睛猛地瞪大,看著廟門方向,瞳孔裡倒映出某種極其恐怖的東西。然後,他的身體僵住了。冇死。但像死了一樣,一動不動,隻有胸口還在微弱地起伏。

林翊直起身,臉色鐵青。“他說的什麼?”喬天賜問。林翊冇答,隻從楚壽懷裡摸出那三本賬冊,塞進自己懷裡。“把他拖上車,”他說,“彆讓他死。他活著比死了有用。”喬天賜一愣,隨即點頭,和趕來的老三一起把楚壽抬上馬車。車板上很快被血浸透,但楚壽還活著。那口氣冇斷。

廟裡重歸寂靜。火堆劈啪響著,鍋裡剩粥慢慢變冷。林翊站在廟門口,看著馬車消失在雪幕裡。喬天賜走過來,低聲問:“他說的‘無生教’是什麼?”林翊搖頭:“不知道。但得查清楚。”他轉身,走進風雪。身後,破廟漸漸隱去,隻有那堆將熄的炭火,還在苟延殘喘地亮著,一點紅光,在無邊的白裡,微弱,卻固執。

像仇恨。

像誓言。

像這場剛剛開始、遠未結束的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