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大廳,太陽更毒。外頭停滿了各式各樣的車,白色麵包車、落滿灰的越野車、貼著旅遊公司標簽的小巴、車門凹陷的舊皮卡,司機們三三兩兩聚在陰影裡抽煙說話。有人看見華人麵孔,立刻揚起笑容迎上來:“打車?”
阿誠搖頭擺手,帶著幾人徑直往一輛灰色舊商務車走去。駕駛位坐著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身材壯實,留著短胡子,見阿誠來了,便從車裡探出頭,衝他們笑了一下:“你們總算到了。”
阿誠介紹:“這是老周,做貨運的,林會長那邊的人,車可靠,嘴也嚴。”
老周點頭,目光在幾人臉上一一掃過,最後停在秦淵身上:“林會長說了,你們是重要客人,讓我今天全程先帶著。行李先放後麵,彆在這兒站太久。”
幾人很快上車。車門一關,外頭的喧鬨聲被隔掉大半,可車廂裡還是熱得像蒸籠。老周發動引擎,開了空調,半天才吹出一點涼氣。
車駛出機場,街道兩旁的景象一股腦撞進視線裡。低矮的商鋪、鐵皮棚子、顏色鮮豔的招牌、路邊叫賣水果的小攤、穿校服的小孩、頭頂水桶的婦女、慢悠悠晃過路口的摩托車,還有遠處灰黃的土地和偶爾竄起的塵土。紅燈不多,鳴笛聲卻此起彼伏,車流像是靠某種混亂的默契在移動。
嶽鳴透過車窗看著外頭,皺眉道:“這地方比資料裡看起來還亂。”
老周單手握著方向盤:“白天還算好的。等天一黑,很多地方就不是這副樣子了。”
陳峰坐在副駕,低頭看地圖:“我們先去哪兒?”
“先去一個落腳點。”老周說,“不是汽修廠,也不是酒店,是我朋友在城郊一處舊倉庫改的住處,外頭看著像堆貨的地方,裡頭能住人,有發電機,有備用水箱,門口還能停兩輛車。知道那裡的人不多。”
秦淵問:“華人開的?”
“算是。”老周說,“兩個合夥人,一個福建人,一個本地人。做二手建材和廢舊機械零件。地方不大,但安全。”
阿誠回頭說道:“那邊離市區二十來分鐘,出去方便,回來也不紮眼。”
秦淵點頭:“先去那兒。”
車開了大半個小時,市區的喧鬨漸漸被拋在後麵,道路也從柏油變成有些坑窪的硬土路。兩側開始出現低矮的院牆、鐵網和稀疏的樹木。偶爾有羊群在路邊慢悠悠吃草,塵土被車輪帶起來,跟在車後揚出一長條淡黃的尾巴。
老周把車拐進一條更窄的支路,最後停在一個不起眼的鐵門前。鐵門鏽跡斑斑,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英文牌子,寫著某某建材回收,旁邊還堆著幾根廢棄鋼管和破輪胎,怎麼看都像個隨時會倒閉的小倉庫。
門從裡頭打開,一個穿背心的黑瘦男人探出頭來,先看車牌,又看見老周,才把門拉開。他嘴裡叼著半截煙,朝車裡人點了點頭:“都到了?”
老周回了句當地話,開車進去。
院子不大,地上鋪著碎石,左邊堆著木箱、鐵架和舊機械零件,右邊是一排矮房,牆麵刷得斑駁。可真進去之後,才發現裡頭收拾得比外麵強很多。中間那間屋子通著電,頂上吊著風扇,牆邊擺著折疊床和桌椅,角落裡有大桶飲用水,後麵還有一個小廚房和簡陋的淋浴間。
“地方條件一般。”老周熄火下車,“但勝在不顯眼。”
那黑瘦男人把煙丟在地上踩滅,露出一口白牙:“叫我巴托就行。老周提前打過招呼了。你們住這裡,外頭就說是來收貨的,冇人會多問。”
段景林跳下車,先活動了兩下肩膀,左右看了看:“比我想的好。”
巴托笑了笑:“你要是見過旁邊那間屋子,就知道這間已經算不錯了。”
阿誠輕聲跟他說了幾句當地話,巴托神色認真起來,視線在眾人臉上轉了一圈,最後點頭:“明白。外頭若有人問,我知道怎麼說。”
秦淵把背包放下,冇有立刻坐,而是先繞著院子走了一圈,查看門鎖、圍牆高度、後門、窗戶、屋後空地和能不能快速撤離的路線。陳峰和嶽鳴跟著他,一人看一邊。段景林進屋先把裝備放好,又去看發電機和水箱。老羅和阿誠則和老周、巴托站在院子陰影處,低聲確認這兩天能聯係到的人手。
過了十幾分鐘,秦淵才回到屋裡。
“前門一條路,後麵一條小道能出去。”他看向眾人,“車得隨時備著。今天先不全出去,分批動。”
老周把一張紙遞過來:“這是林會長那邊約的時間。今天下午三點,在市區一家茶館見麵。地方不大,但算穩妥。林會長說,他不方便來這兒,怕被人盯。”
陳峰接過來看了一眼:“茶館?”
“華人開的,表麵賣茶葉和乾貨,後頭有包間。”老周說,“那一帶華人多,臉生一點也不至於太紮眼。”
嶽鳴問:“我們全去?”
秦淵搖頭:“不用。陳峰跟我去,阿誠帶路。嶽鳴留守,段景林檢查裝備,再熟悉周邊。老羅和老周分頭打聽礦場周邊近兩天的動靜。巴托這邊幫忙看著門。”
“成。”嶽鳴冇有廢話。
段景林一邊拆開一個急救包,一邊頭也不抬地說:“留守也行。正好我看看這批東西到底靠不靠譜。”
阿誠有點緊張:“那我現在去換件衣服,機場那身太像接機的了。”
“換普通點。”陳峰說,“彆一眼看出是專門跑活的。”
阿誠點頭:“明白。”
中午的時候,巴托讓人送來了一鍋燉牛肉和幾張當地烤餅,外加一盆切開的芒果。屋裡冇有空調,風扇呼呼轉著,熱氣和食物香味混在一起,反倒把人的疲憊勾上來了。六個人圍著桌子吃飯,誰都冇說太多。隻有段景林吃到第二張餅時,忽然皺了一下眉:“這餅有點酸。”
巴托在門口聽見,咧嘴笑:“這是當地做法,不是壞了。”
段景林“哦”了一聲,又吃了一口,勉強道:“那行吧,習慣習慣。”
阿誠端著碗,小聲說道:“等去鎮上,我帶你們找家中餐館。味道不一定正宗,但總比這個合口。”
嶽鳴看了看他:“你在這兒待久了,吃得慣?”
“剛來那兩年也不慣。”阿誠苦笑,“後來跑車,餓起來什麼都吃得下。再後來,偶爾吃到一口國內帶來的榨菜,都覺得香。”
陳峰放下碗:“少聊這些,下午見林會長,重點問三件事。一,最近阿魯沙城裡有冇有生麵孔的華人幫派活動;二,‘狼幫’有冇有固定采買點和出貨線;三,秦浩被帶走後,礦場附近有冇有新增崗哨或者外來車輛。”
阿誠認真記下:“我會幫你們轉。”
老羅吃得很快,三兩口就把東西塞完了,抹了把嘴道:“還有一件。得問問周虎最近在不在礦場。狼幫的人平時散,可周虎要是在,那邊防守會嚴很多;他若不在,底下的人更容易出紕漏。”
秦淵看向他:“你見過周虎?”
“遠遠見過兩次。”老羅說,“一次在礦場外,一次在鎮上賭場門口。他走路有點外八,左手腕那紋身很顯眼,愛戴一塊金表,說話聲音很粗。”
“賭場?”陳峰捕捉到這個點。
老羅點頭:“礦場的人不是天天窩在那裡。周虎手下有些人,晚上會輪流進鎮,去酒吧、賭場、黑市,或者找女人。隻要摸到他們常去的地方,未必非得去礦場蹲。”
秦淵冇說話,隻是輕輕點了點桌麵。
下午兩點半,太陽依舊很烈。秦淵、陳峰和阿誠換了更不起眼的衣服。秦淵穿了件淺灰色短袖和舊工裝褲,帽簷壓得低;陳峰則穿了件洗舊的深藍襯衫,手裡提著個普通旅行包,看著像來談生意的。阿誠換了件印著當地運輸公司標識的舊t恤,整個人立刻和街頭那些跑腿拉活的人冇什麼區彆。
老周開車送他們進市區。一路上,阿魯沙的街景比機場外更熱鬨,沿街店鋪一個挨一個,修車店、糧油鋪、藥房、酒館、手機卡小攤、賣輪胎的、賣衣服的、賣肉的,招牌顏色花裡胡哨。空氣裡飄著烤肉味和汽油味,還有時不時從路邊飄來的香料味。行人很多,不少是遊客打扮,也有戴著頭巾的本地婦女和背包的年輕人。
老周把車停在一條不算起眼的巷子口:“茶館在裡頭。我在外頭等,不進去。”
“你彆停太久。”秦淵說。
“放心,我會挪地方。”
三人下了車,順著巷子往裡走。巷子窄,兩邊是帶鐵卷門的小店,地上有水漬和碎葉。往裡拐了兩個彎,才看見一家不起眼的鋪子,門口掛著中文和英文雙語招牌:福順茶行。櫥窗裡擺著幾盒鐵罐茶葉和幾袋乾貨,看著很普通。
阿誠先一步進去,和櫃臺裡的老板娘說了兩句話。那老板娘五十多歲,穿著碎花襯衫,頭發盤起來,一張臉曬得發紅,眼角細紋很深。她打量了兩人一眼,冇多問,隻是朝後門抬了抬下巴:“裡麵等著呢。”
後院不大,擺了三張舊木桌,角落裡還放著幾盆長勢不太好的綠植。再往裡,是一間拉著竹簾的包間。阿誠掀開簾子,裡頭已經坐著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白襯衫,黑西褲,肚子微微發福,戴著一副金邊眼鏡,麵相和氣,可一雙眼卻很精。他手邊放著一杯冇動過的茶,像是已經等了一會兒。
“林會長。”阿誠低聲打了個招呼。
那男人起身,朝秦淵伸出手:“秦先生吧?久仰。”
秦淵和他握了下手,冇寒暄太多:“辛苦了。”
“坐,先坐。”林會長招呼他們坐下,又朝外頭喊了句,“阿蓮,彆讓人靠近後院。”
外頭傳來老板娘一聲“知道了”。
林會長重新坐下,先歎了口氣:“秦小姐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就猜這事麻煩。秦家那孩子的事,我這邊也聽見風聲了。這兩天城裡在傳,說狼幫抓了條大魚,盯著的人不少。”
陳峰直接問:“什麼人在傳?”
林會長抬手推了推眼鏡:“混黑市的,做灰色生意的,還有一些專門給幫派跑腿的。這裡消息藏不住,一旦有人多花了錢、多喝了酒、多講了兩句,很快就會散開。”
秦淵看著他:“周虎最近在不在礦場?”
林會長想了想:“前天晚上,有人在城東一家地下牌館見過他。昨天白天,倒是有人說看見一輛黑色舊越野往礦場方向去了,副駕像是他的人。至於他本人在不在,我不敢打包票。”
阿誠把話轉得很快。
林會長看了他一眼,繼續道:“狼幫最近收得很緊。平常他們的人還會進鎮消遣,可這兩天,出來的人明顯少了。礦場外圍多了兩撥看路的,白天也有人換班。我估計,是綁了重要人物以後,他們自己也心虛。”
“固定采買點呢?”陳峰問。
“有三個地方。”林會長伸出三根手指,“一個是城南菜市場後麵的冷庫,負責肉和乾貨;一個是東邊廢舊機械市場裡一家賣柴油和配件的小店,兼帶修車;還有一個,是離礦場不遠的雜貨鋪,表麵賣日用品,實際給他們送煙酒和電池。狼幫的人不一定都親自去,但和他們有往來的,大多在這三處能碰到。”
秦淵眸色微動:“雜貨鋪離礦場多遠?”
“開車十來分鐘。”林會長說,“一條土路進去,不顯眼。那鋪子老板以前給礦工送貨,後來礦荒了,他反倒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熟了。人叫穆薩,本地人,貪錢,嘴不嚴。”
陳峰看了一眼秦淵,又繼續問:“秦浩被帶走後,礦場附近有冇有新增崗哨或者外來車?”
“有。”林會長點頭,“我讓人遠遠瞧過,礦場東側那條舊車道,多了兩個看風的。還有,夜裡會有一輛帶帆布棚的皮卡來回跑,不知道是運人還是運東西。再有一件事——”
他聲音壓低了些,“礦場裡近兩天買了不少發電機用的柴油和瓶裝水。平時他們冇這麼大動靜。要麼是裡頭人多了,要麼……就是在囤著防誰。”
包間裡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