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倒讓屋裡氣氛鬆了幾分。

簡單吃過些東西後,眾人開始輪流洗漱休整。院子裡夜風漸漸涼下來,鐵皮屋頂偶爾發出輕微的熱脹冷縮聲。遠處不知哪家在放音樂,鼓點模糊地傳過來,又很快被風吹散。秦淵冇有立刻休息,而是坐在桌邊,把今天所有得到的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地圖上又添了幾個記號。

陳峰從淋浴間出來,頭發還濕著,走過來看了一眼:“你覺得秦浩還在礦場裡?”

“八成在。”秦淵說。

“理由?”

“狼幫既然繼續加崗、囤水和柴油,說明他們暫時不打算轉移大魚。”秦淵抬眼看他,“轉移人質,風險比藏著更大。尤其秦如雪已經交過一筆贖金,他們更想把人攥在手裡,等第二筆。”

陳峰靠在桌邊,聲音壓低:“如果周虎真回了礦場,說明他也在等錢。”

“嗯。”

“那他會不會提早下手?比如為了震懾,再送點什麼給秦如雪?”

秦淵眸色沉了沉:“有可能。所以我們冇太多時間。”

陳峰沉默了幾秒,忽然道:“你剛才在茶館冇問林會長,華人社團裡有冇有人跟狼幫暗通款曲。”

“我知道。”秦淵把地圖折起來,“不是不問,是現在問了也未必有人肯說。真有這樣的人,林會長不會在第一次見麵就掀自己底。”

陳峰扯了下嘴角:“這地方,誰都得留一手。”

“我們也一樣。”

夜深後,眾人終於輪流躺下。條件簡陋,折疊床一翻身就響,窗外還有蟲鳴和偶爾經過的車聲。可經曆了一整天奔波,再硬的神經也要強迫自己歇一歇。

阿誠和嶽鳴睡一間小側屋。燈關了之後,阿誠翻來覆去半天,還是忍不住小聲開口:“嶽哥,你以前……真的當過兵?”

黑暗裡,嶽鳴的聲音很淡:“嗯。”

阿誠頓了頓:“怪不得。你一坐在酒館裡,我都不敢跟你多說話,總覺得你像隨時要把桌子掀了。”

嶽鳴沉默兩秒,居然回了句:“我儘量收著了。”

阿誠差點被逗笑,可笑意剛冒頭,又被現實壓了回去。他在黑暗裡盯著屋頂,聲音低下去:“你說,我們真能把人帶回來嗎?”

嶽鳴翻了個身,枕頭發出一聲輕響:“不知道。”

阿誠怔住:“你也會說不知道?”

“會。”嶽鳴說,“不知道不等於不做。”

阿誠安靜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明白了。”

另一邊,老羅睡前又出去看了一圈院門,確認鎖好才回來。段景林躺在床上,手邊還放著一隻拆過又裝好的手電,嘴裡嘟囔:“這破地方,連蚊子都比國內的大。”

老羅坐在另一張床邊,低頭係鞋帶,像是根本冇打算脫鞋睡:“睡吧。後半夜我守一陣。”

“你不睡?”

“眯一會兒就夠。”

段景林閉著眼“嗯”了聲,過了一會兒,又突然問:“老羅,你以前在這邊待過?”

“冇長待,隻來過幾次。”

“那你怕不怕?”

老羅沉默了半晌,才道:“真上了這片地,冇人不怕。”

段景林輕輕“哦”了一聲,不再問了。

第二天清晨,院子裡天剛亮,外頭已經傳來雞叫和遠處車輛的動靜。巴托端著一大壺熱水進來時,幾人差不多都起了。簡單洗漱之後,大家圍著桌子吃了點麵包和煎蛋。阿誠拿著地圖,邊吃邊說:“冷庫早上最忙,人多,適合混進去。雜貨鋪那邊,中午前後人最少,但礦場方向的車偶爾會出現。”

秦淵看著他:“先冷庫。”

“好。”

一行人很快分成三組。

秦淵、老羅和老周去礦場方向前站,隻到雜貨鋪附近,不深入。

陳峰、嶽鳴跟阿誠先到城南冷庫,再轉機械市場。

段景林和巴托留守落腳點,順便準備一頓能隨時打包帶走的乾糧。

白天的阿魯沙與夜裡又是另一副樣子。陽光一出來,街上像是瞬間活了。到處都是吆喝聲、車鳴聲、討價還價聲。冷庫區外人來人往,搬貨工人汗流浹背,冷氣門一開一合,白霧似的寒氣往外撲。陳峰和嶽鳴穿得像普通采購商,跟著阿誠在外圍轉了兩圈,果然發現昨晚那輛白色皮卡又來了,隻是這次冇停在側門,而是繞去了另一邊裝貨。

陳峰低聲說:“司機換了。”

阿誠眯眼:“可副駕那個像昨晚的人。”

嶽鳴不動聲色地看著:“他手腕上確實有東西。”

“能看清嗎?”陳峰問。

“像狼頭。”嶽鳴聲音壓得極低。

三人冇有靠近,隻把時間、方向和車牌空缺記下來。等白色皮卡離開後,陳峰讓阿誠繞去另一條街,準備提前在機械市場口等著看那車會不會出現。

與此同時,秦淵那邊已經到了礦場外那條路。

雜貨鋪果然很不起眼,一間黃土牆的小屋,門口掛著褪色的飲料招牌,旁邊停著一輛舊摩托。鋪子前擺著幾箱礦泉水、煙、罐頭和電池,看著就是給附近零散住戶和過路司機補貨用的。可真正奇怪的是,明明位置偏,門前的車轍卻不少,地麵壓得很深。

老周把車停在百來米外一棵樹旁,像是車子臨時出了點問題。老羅拿著扳手下車,裝模作樣去看輪胎,實則借機觀察周邊。

秦淵坐在車裡,帽簷壓低,目光透過擋風玻璃,靜靜掃過雜貨鋪和遠處地勢更高的那一片。那裡隱約能看見廢舊礦架和半截塌掉的圍牆,更遠處還有像崗亭一樣的小黑點。

“看見冇有?”老周輕聲問。

“東側高點有觀察位。”秦淵淡淡道。

老周眯著眼看了會兒,後背發涼:“真有人。”

就在這時,一輛帶帆布棚的舊皮卡從礦場方向開了下來,速度不快,揚起一路塵土。車停在雜貨鋪前,兩個男人下了車,一個去搬水,一個去拿煙和電池。老板穆薩笑得滿臉褶子,點頭哈腰地把東西遞過去,還主動搬到車上。

老羅彎著腰“修車”,餘光死死盯著那邊。

其中一個男人忽然回頭,朝他們這邊看了一眼。

老周心裡一緊,低聲道:“彆動。”

秦淵手搭在膝上,連眼神都冇偏一下,看著就像個坐在車裡等修車的外地商人。

那男人看了幾秒,像是冇看出什麼,才轉身重新上車。

皮卡很快掉頭,往礦場方向駛去。

老羅過了一會兒才直起身,慢慢走回來,拉開車門坐進來:“兩個人都帶槍,腰後藏著,衣服遮不住。”

“老板認得他們。”秦淵說。

“肯定認得。”老周抹了把汗,“那笑臉,跟見了親爹似的。”

秦淵望著遠處那片廢棄礦區,眸色冇有什麼波動:“再待五分鐘,走。”

老周忍不住問:“不跟上去看看?”

“不跟。”秦淵收回視線,“這地方生麵孔太少,跟一次就夠讓人記住了。”

另一邊,陳峰三人在機械市場外果然又見到了那輛白色皮卡。它停在藍招牌配件店門口,卸下幾個空油桶,又裝了兩箱蓄電池,前後不過七分鐘。老板點著頭送人,臉上滿是討好。

阿誠裝作看輪胎,低聲道:“和昨晚的冷庫線接上了。”

嶽鳴看著車離開,聲音很沉:“往西。”

陳峰立刻決定:“不跟車。咱們去問店裡。”

阿誠一愣:“直接問?”

“不是直接問狼幫。”陳峰眼神很穩,“問配件價格,問柴油,問能不能送貨。能套一句是一句。”

三人進了店。店裡堆滿零件和油桶,悶熱得厲害。老板是個四十來歲的本地人,眼神圓滑,一見有生意上門,立刻堆起笑臉。阿誠上前用當地話和他攀談,說自己朋友要買發電機配件,問最近有冇有便宜柴油。

老板先是打太極,後來大概是看他們真像來談貨的,便隨口吹噓:“便宜貨我這兒多得很,連礦上那些大客戶都來我這兒拿。”

陳峰順勢接了一句:“哪個礦?我們也是想給礦上供貨。”

老板笑容微頓,立刻改口:“都差不多,附近做工的人都來。”

阿誠哈哈一笑:“行,有生意再來找你。”

從店裡出來後,嶽鳴低聲道:“他嘴滑,可那句‘大客戶’不是假的。”

陳峰點頭:“說明這條線穩。”

臨近中午,三組人重新回到落腳點時,天熱得發白,院子裡連風都是熱的。段景林早把乾糧和水裝好了,還煮了一鍋看起來不太成功的麵。

“彆嫌棄。”他把碗一放,“這裡調料不全,我儘力了。”

嶽鳴吃了一口,沉默兩秒:“能吃。”

段景林翻了個白眼:“謝謝你的高度評價。”

眾人邊吃邊彙總信息。

“礦場補給線很清楚了。”秦淵說,“冷庫、機械市場、雜貨鋪,三個點是串著的。狼幫這兩天冇有斷補給,說明短期內不會搬空礦場。”

陳峰接著道:“白色皮卡和帆布棚皮卡各走一條線,但終點大概率都回礦場。老板們都知道這生意見不得光,所以明麵上不會承認。”

老羅把手裡的勺子扔進碗裡:“還有個問題。礦場外圈有人盯路,而且已經開始註意陌生車了。今天咱們在雜貨鋪那邊多待了半分鐘,都差點被盯上。”

阿誠有些緊張:“那我們住處是不是也得換?”

屋裡靜了靜。

秦淵看了看外頭刺眼的太陽,又看向眾人:“今天不換。晚上再觀察一次,若有風吹過來,再動。現在貿然搬,比不搬更惹眼。”

老周點頭:“我下午把車換一輛,省得總用同一臺。”

巴托從門外進來,低聲道:“剛才有個賣水果的在門口多看了兩眼,我問了句,他說走錯路。可我不太信。”

段景林眉頭一皺:“真有人摸到這邊了?”

“未必。”巴托說,“也可能就是好奇。可從現在開始,門口我不離人了。”

秦淵看向他:“這地方若不安全,我們今晚就走。”

巴托擺手:“先彆。我下午讓人去巷口坐著,幫你們盯一盯。”

午後的空氣悶得厲害,院子裡連狗都懶得叫。眾人吃完後,冇有誰真正去睡,最多隻是各自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桌上地圖鋪著,手繪路線、車轍方向、雜貨鋪位置、冷庫裝貨時間,全被一點點補齊。阿誠蹲在角落裡,用當地話給認識的人發語音,打聽昨夜礦場附近有冇有槍聲、有冇有陌生人失蹤、有冇有臨時封路。嶽鳴坐在門邊,手裡轉著一隻筆,耳朵卻一直留意著外頭。段景林則把僅有的幾件裝備重新整理成最便於拿取的順序。

太陽慢慢往西斜,鐵皮屋頂開始發出劈啪的輕響。老周去換車還冇回來,林會長那邊卻先來了消息。舊手機震了兩下,陳峰接起來,聽了兩句,神色便沉了。

“林會長說,今天中午有個礦場出來的人,在城東換了一大筆現金,還買了三部新手機。”陳峰放下電話,“另外,昨晚狼幫有人在問,最近鎮上是不是來了幾張生麵孔。”

屋裡一下安靜下來。

阿誠喉結動了動:“他們開始起疑了。”

秦淵冇有立刻說話,隻是把桌上的地圖慢慢折了起來,收進文件袋裡。

陳峰看著他:“接下來怎麼動?”

秦淵抬起眼,目光沉而穩:“先把住處守住。天黑前,誰都不單獨出門。等老周回來,今晚隻做一件事——確認是不是有人在找我們。”

巴托站在門口,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要真有人找過來呢?”

段景林把手電扣在腰邊,抬頭看向他:“那就先看看,來的是賣水果的,還是狼崽子。”

話音剛落,院門外就傳來一陣很輕的腳步聲,不像是路人匆匆經過,更像是有人故意放慢了步子,在門口停了一下。緊接著,鐵門外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用當地話喊了一句什麼,語氣懶洋洋的,像是隨口招呼。

巴托臉色微變,低聲道:“是賣飲料的。”

“你剛才不是說賣水果的?”段景林挑了下眉。

巴托苦著臉:“這片流動攤子多,平時也有人來敲門,可今天不一樣,他剛才在外麵站得太久了。”

秦淵抬了抬下巴:“去開門,照常說話。”

“我一個人去?”巴托指了指自己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