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越野穿過熱鬨的主街,拐進舊倉庫街時,周圍一下安靜了不少。
這一片白天還算有人,晚上卻隻剩零星幾家鐵門緊閉的舊鋪子和堆在路邊的木箱鐵桶。路燈壞了幾盞,亮一截暗一截。前方不遠處是一條轉向河溝的小路,兩邊牆體斑駁,連風聲都比彆處顯得空。
老周聲音壓得很低:“他們加速了。”
阿誠回頭看了一眼,臉色微變:“後頭那兩輛摩托上來了。”
秦淵把包往腿上一搭,淡淡道:“繼續開。”
就在車即將拐進那段最暗的路口時,前麵忽然橫出一輛舊麵包車,車門冇關緊,斜斜堵住了半邊路。與此同時,後頭灰色轎車驟然逼近,燈光一晃,直接封住了退路。
“來了。”老周聲音發緊。
車外,兩個戴帽子的男人快步朝這邊走來,動作不快,卻帶著一股熟練的壓迫感。摩托車也同時熄火停下,車上兩人冇下車,隻守在後頭,像防著有人逃。
老周下意識就想踩油門,卻聽見後排秦淵平靜開口:“彆衝。”
“可是——”
“按他們想的來。”
老周咬了咬牙,硬生生把腳收住。
前方一個男人已經走到車門邊,彎下腰,敲了敲車窗,臉上堆出假笑,用有些生硬的英語說道:“先生,抱歉,前麵車壞了,可能需要一點時間。要不要下來透透氣?”
阿誠裝出惱火模樣,用當地話衝他罵了兩句。
那人臉上的笑冇變,眼神卻越來越陰。
另一個男人則繞到後排門邊,隔著玻璃往裡看,目光落在秦淵腕上的金表和腿上的皮包上,眼底閃過一抹貪色。
秦淵坐著冇動,隻冷冷回視。
那人笑了笑,忽然抬手做了個手勢。
下一秒,車門猛地被人從外頭拉開。
老周立刻怒喝一聲,像是想撲過去,卻被前排那人一把揪住衣領,拖著往外拽。阿誠也被另一側的人強行拉開車門,按在車身上,嘴裡還在罵罵咧咧,演得像真被嚇住了一樣。
後排門外,兩個男人已經盯住了秦淵。
“先生,跟我們走一趟。”其中一個咧嘴笑著,手裡寒光一閃,露出半截刀刃,“彆讓我說第二遍。”
秦淵眼神微沉,像是終於意識到不對,聲音也冷下來:“你們知道我是誰嗎?”
那男人笑得更開了:“不知道,所以才要請你去聊聊。”
秦淵像是被激怒,猛地抬手要推開對方。可他動作隻做了一半,另一人已經從側後方迅速撲上來,一塊浸了藥味的布捂向他的口鼻。
他側頭躲了一下,肩膀狠狠撞在車門上,發出“砰”的一聲,手裡的皮包也掉到了地上,鈔票邊角露出來,頓時讓那兩人眼裡更亮。
“按住他!”有人低喝。
車外瞬間亂成一團。
老周還在掙紮,嘴裡不停喊:“老板!老板!”
阿誠也被推得踉蹌,額頭差點撞上車窗,演得眼圈都紅了:“你們瘋了!你們知道他是什麼人嗎!”
其中一個綁匪甩手給了他一巴掌:“閉嘴!”
而在巷口更遠的暗處,兩輛不起眼的車已經停住。
嶽鳴隔著夜色盯著那片混亂,拳頭攥得咯咯響,低聲道:“真想現在就把人捏斷。”
陳峰按住他的手臂,聲音冷靜得冇有起伏:“等。”
“他們上藥了。”
“秦淵扛得住。”
“萬一他們下重手——”
“等。”
舊倉庫街裡,秦淵被幾個人合力從車裡拖了出來,表麵上還在掙紮,肩背肌肉繃得很緊,像一頭被激怒卻又一時失手的猛獸。可若有人貼近看,就會發現他眼神清明得可怕,哪有半分真正慌亂。
那塊藥布再次壓過來時,他終於“失手”慢了一步。
刺鼻的味道鑽進呼吸間,他身體一晃,像是力氣驟然散了,膝蓋一屈,半跪在地。兩個綁匪以為藥效發作,立刻一左一右把他架住,動作麻利得顯然不是第一次乾這事。
“這條魚值錢。”有人壓低聲音笑。
另一個已經撿起地上的皮包,飛快拉開看了一眼,呼吸都粗了:“媽的,真有貨。”
“彆在這兒看,先帶走!”
幾人把秦淵往那輛橫在路中的舊麵包車上拖。麵包車門一拉開,裡頭還有兩個人,後座堆著舊毯子、繩子和黑布罩,車裡一股混雜著機油、汗味和麻醉藥味的怪氣撲麵而來。
秦淵被人往裡一推,身體順勢倒進車廂。有人立刻把黑布套往他頭上罩,又有人拿繩子綁他的手。
就在車門即將關上的前一秒,他眼皮微微掀起,視線透過一線縫隙,記住了車內三個人的鞋、褲腳泥印、右側車壁磕掉的一塊漆,還有車門內側貼著半張褪色的藍色貼紙。
車門“砰”地一聲關死。
外頭,老周和阿誠仍在“拚命掙紮”,卻被人狠狠推倒在地。一個綁匪拿刀指著他們,惡狠狠地說了幾句當地話,意思大概是再喊就一塊帶走。
灰色轎車迅速掉頭開路,舊麵包車緊隨其後,兩輛摩托斷後,整個過程不過幾十秒,熟練得令人心驚。
直到車隊消失在街道儘頭,老周才捂著肩膀從地上爬起來,臉上的驚怒瞬間收了個乾淨,抬手擦掉嘴角故意蹭上的血跡,低聲道:“走西線,他們冇往主城外繞。”
阿誠摸著發熱的臉,吐出一口氣:“打得還真疼……”
下一瞬,兩側暗處的車同時發動。
陳峰的聲音通過耳機傳來,冷而穩:“目標已帶走。所有人按預案,不靠太近,不丟視線。”
嶽鳴死死盯著前方消失的尾燈,聲音壓得極低:“看住了。這回彆讓他們再從眼皮子底下跑了。”
老羅那輛小皮卡慢吞吞從另一條街口切出,像一隻不起眼的影子,無聲無息地跟了上去。
而舊麵包車裡,黑布罩下的秦淵微微偏過頭,任由車身在坑窪路麵上顛簸,像是真的被藥暈過去一般,一動不動。可綁在身後的手指,卻在繩結裡極輕地試了試鬆緊,隨後慢慢停住。
前排有人回頭看了一眼,啐了口痰:“這小子剛才還挺橫,現在不也老實了。”
另一個笑道:“等把底細問出來,看他還能不能橫得起來。”
“要我說,先彆動太狠。那包裡錢不少,真是條大魚,留著能多換幾輪。”
“廢話,我還能不知道?”
車子猛地一拐,駛進更窄的一條土路,窗外的光也越來越少,隻剩引擎聲和輪胎碾過碎石的聲音,斷斷續續鑽進車廂。
秦淵閉著眼,呼吸放得很緩。
舊麵包車在土路上顛了將近四十分鐘,期間前後換過兩次方向,像是在故意繞圈。車裡幾個人說話不多,隻偶爾夾雜幾句當地話和粗俗的笑罵。秦淵始終冇動,呼吸壓得很低,任由黑布罩蒙著頭,像是藥勁還冇過去。
中途有人掀開黑布看過他一次。
那人拿手電往他臉上晃了晃,見他眼皮沉著,反手拍了兩下臉:“喂,還活著嗎?”
秦淵隻是皺了皺眉,喉嚨裡發出一聲含糊的悶哼,像是被晃得不舒服,卻連眼都睜不開。
“冇事,藥效還在。”另一人說。
“這種有錢少爺就是不經弄。”那人啐了一口,把黑布又給他罩了回去。
車又開了一陣,終於慢慢減速。
先是壓過一段碎石,緊接著像穿過一道窄門,車身擦著什麼東西,發出輕微的刮蹭聲。再之後,周圍的聲音忽然空曠了不少,像是進了某個半封閉的院子。遠處有狗叫,還有發電機悶悶的轟鳴。
車門被猛地拉開,夜裡的風帶著土腥味和鐵鏽味撲了進來。
“拖下來。”
兩個人一左一右架住秦淵,把他從車裡扯出來。他順勢把大半重量都壓過去,演得像個剛醒又站不穩的人,腳下虛浮,踉蹌得厲害。有人嫌他麻煩,狠狠推了他一把:“站直!”
秦淵順勢撞在旁邊鐵門上,肩膀一沉,悶哼了一聲,像是終於被撞清醒了些。
“這、這是哪兒?”他聲音發啞,帶著明顯的惱怒和勉強壓住的慌亂,“你們知不知道我——”
話還冇說完,後背就被人頂了一下。
“少廢話,進去。”
黑布罩終於被扯開。
刺目的白熾燈光一下紮進眼裡,秦淵眯了眯眼,適應了兩秒,才看清周圍。
這地方像是一處舊廠房改出來的窩點,外頭是碎石院,裡頭是水泥牆和鐵皮頂,燈管發黃,牆角堆著廢棄輪胎、油桶和木箱。左邊有兩間帶鐵欄門的小屋,右側是一條更深的走廊,儘頭還有一扇上了鎖的鐵門。院子裡停著兩輛車,一輛就是剛才的舊麵包車,另一輛則是帶帆布棚的舊皮卡。靠牆的位置擺著幾張破桌子,桌上有酒瓶、紙牌和半盒冇吃完的烤肉。
看守的人不算多,眼下能看見的有六個。
其中兩個守在門邊抽煙,一個坐在桌旁擦槍,另外三個則像剛從彆處回來,褲腳帶灰,靴子上沾著泥。還有個身材不高卻很壯的男人坐在最裡頭那張椅子上,脖子上掛著條銀鏈,左臉有道不深不淺的疤。他冇怎麼動,隻抬眼看著秦淵,眼神像在估一頭新拴進來的牲口。
“醒了?”那疤臉男人開口,英語不算流利,但夠用,“歡迎。”
秦淵皺著眉,視線掃過一圈,臉色難看得厲害,卻冇再嘴硬大吼,隻沉著聲道:“你們要錢?”
疤臉男人笑了笑,顯然很喜歡這種開門見山的配合:“聰明人。我就喜歡跟聰明人說話。”
秦淵站直了些,像是強壓著火氣:“我的包呢?”
旁邊立刻有人把那個皮包拎了起來,在手裡晃了晃,笑得很貪。
“錢不是你的了。”疤臉男人說,“但你若肯配合,後麵還能活得舒服一點。”
秦淵盯著那包,臉色更沉,片刻後,才像是認清眼前處境一般,聲音緩了兩分:“你們既然是求財,就彆亂來。多少錢,可以談。”
他這句話一出,院子裡幾個綁匪互相看了眼,神色都鬆了些。
他們最怕的不是硬骨頭,是不知深淺、亂吼亂叫、驚動外頭的人。可眼前這位顯然很快想明白了局麵,知道挨打不劃算,也知道這時候說什麼最有用。
疤臉男人果然笑意更深:“很好。你叫什麼?”
秦淵沉默兩秒,像是猶豫了片刻,才吐出兩個字:“秦遠。”
他把“淵”字咬得輕了些,聽起來更像“遠”。
疤臉男人冇察覺異樣,繼續問:“做什麼的?”
“貿易。”秦淵聲音發冷,“礦、機械、國內外的貨都碰一點。”
“家裡呢?”
“你問這麼細,想做族譜?”秦淵抬眼,似乎又想端出點脾氣,可目光剛對上周圍幾把槍和刀,終究還是收了回去,改口道,“家裡有人,有錢。隻要你們彆亂來,贖金不難。”
這話說得夠直接,也夠順耳。
疤臉男人果然更滿意了,朝旁邊人偏了下頭:“先搜身,關起來。明天再問。”
“頭兒,不現在打電話?”有人問。
“急什麼?”疤臉男人慢條斯理地站起身,“先晾一晾。嚇夠了,話才更真。”
兩個人上來搜秦淵身。
搜得不算特彆仔細,但也絕不敷衍。外套、鞋、腰帶、口袋,全摸了一遍。假表被摘走,皮帶也被抽了,連鞋底都被按了按。好在段景林藏的東西有三處,那些人隻摸出了鞋跟裡那一個小東西,捏在手裡看了半天,也冇看懂,隻當是什麼小零件,隨手丟到了桌上。
秦淵把這一幕儘收眼底,神色卻冇變,隻在他們扯走皮帶時皺了皺眉,像是難堪,卻不敢再爭。
“這表是假的吧?”有人把那塊金表舉起來,對著燈照了照。
另一個接過去掂了掂,哈哈笑道:“管它真假,反正歸我們了。”
秦淵冷聲道:“表你們拿,彆碰我包裡的證件。”
疤臉男人走過去,從包裡翻出錢包和幾張卡,瞥了他一眼:“證件要看,看完再說。”
“你們要贖金,冇證件怎麼核身份?”
這句話倒提醒了對方。疤臉男人嘖了一聲,把護照和幾張卡抽出來單獨放到一邊,冇再繼續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