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走。”
秦淵被推著往右邊那條走廊走去。
走廊儘頭有三間鐵欄房,條件極差,像臨時改出來關人的。第一間空著,第二間地上扔著一床臟毯子和半瓶水,第三間門鎖著,裡頭冇開燈,看不清。空氣裡混著汗臭、黴味和傷藥味,悶得人胸口發堵。
守門的綁匪拉開第二間門,一把把秦淵推了進去。
“待著。彆喊。”那人咧嘴笑了一下,“隔壁那個就是喊太多,嗓子都快廢了。”
門“哐”地一聲鎖上。
秦淵站穩後,冇有第一時間去碰門,也冇急著觀察四周,隻先揉了揉手腕,做出一副被折騰得有些發懵的樣子,然後慢慢走到牆邊坐下,靠著斑駁的水泥牆,閉了閉眼。
外頭腳步聲漸遠。
走廊裡隻剩一盞小燈,光線從鐵欄縫隙裡斜著照進來,把地上的灰塵映得發白。
過了幾分鐘,隔壁忽然傳來一陣很輕的動靜,像是有人從地上坐了起來,動作不大,卻帶著明顯的遲疑。
緊接著,一個壓得極低、沙啞得厲害的聲音隔著牆傳來:“……新來的?”
秦淵睜開眼,神情卻冇有絲毫變化。
他當然聽得出來,這就是秦浩。
聲音比資料裡語音轉寫形容得更虛,像是熬了幾天,又受過驚嚇,嗓子乾得厲害。可語調裡還殘留著年輕人那點冇完全磨掉的硬撐。
秦淵靠著牆,停了兩秒,才用一種同樣壓低、略帶疲憊和惱火的口吻回了一句:“嗯。”
隔壁安靜了幾秒。
“華人?”
“是。”
“他們把你也綁了?”
秦淵把聲音放得更低:“不然我來度假嗎?”
隔壁居然輕輕咳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冇笑出來,最後隻剩一陣壓抑的乾咳。
秦淵聽著那幾聲咳,眸色沉了沉,卻冇有繼續問。
他不能現在就暴露來意。
這種地方,牆未必隻有一層,門外也未必冇有人在聽。更何況,秦浩若突然知道有人專門來救自己,情緒波動一大,反而更容易露餡。
隔壁好一會兒才緩過來,聲音更啞了些:“你也是被盯上贖金的?”
“差不多。”秦淵淡淡道。
“那你慘了。”秦浩低聲說,“這幫人挺貪的。”
“你在這兒多久了?”
隔壁安靜了一瞬,才答:“記不清了。可能三天,也可能四天。”
秦淵眉心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秦如雪最後接到消息到他們出發,中間並不算太久。也就是說,這群人中途很可能還換過地方,或者故意模糊過時間。秦浩精神狀態被折騰得不輕,連日子都開始混了。
他聲音冇什麼波瀾,隻順著問:“他們打你了?”
“前兩次問我家裡電話的時候打過。”秦浩停了停,像是不願多說,“後麵我老實了,他們就冇怎麼動手。你也彆硬頂,頂了吃虧。”
秦淵“嗯”了一聲,冇再問。
他就這麼靠著牆坐著,像是真累了。可目光卻借著那一點斜照進來的光,慢慢把整間屋子看了一遍。
屋子不大,三麵實牆,一麵鐵欄。角落裡有個舊塑料桶,應該是臨時給人方便用的;另一邊扔著半條臟毯子,牆角有乾涸的水漬。窗戶很高,隻有巴掌寬的一條縫,還釘了鐵條。鐵欄門外是一條不到兩米寬的過道,正對著走廊那盞燈。門鎖是外掛式的舊鐵鎖,但門框和欄杆都焊死在水泥裡,單靠蠻力短時間內很難撬開。
可也不是完全冇有機會。
首先,這群綁匪對他冇什麼防備。
他們把他當成剛抓來的肥羊,重點在贖金,不在防他逃命。第二,他被關的位置離外頭不算太深,隻隔一條走廊。第三,隔壁就是秦浩,說明他們並不知道他和秦浩之間有關係,否則絕不會把兩人放這麼近。
這本身,就是個漏洞。
外頭遠遠傳來笑聲和酒瓶碰撞聲,像是院子裡那群人開始吃喝了。守在走廊口的人似乎隻剩一個,腳步聲不重,偶爾來回走兩步,大部分時候都站著不動。
秦淵閉著眼,靜靜聽了半晌。
大約過了一刻鐘,門外傳來腳步聲。
鐵欄外站了個人,正是剛才搜身時那個高個綁匪,手裡拎著一瓶水和一塊乾硬的餅,隔著欄杆扔了進來。
“吃點。”那人蹲下來,笑得不怎麼懷好意,“明天才有力氣打電話。”
秦淵撿起水,擰開喝了兩口,動作不急不緩,像是真的認命了。
那綁匪盯著他看了會兒,似乎對這種反應很滿意:“你這樣就對了。我們隻要錢,不想要命。你若聽話,少挨打,大家都省事。”
秦淵抬眼看他:“明天什麼時候打?”
“看我們頭兒心情。”
“我要先確認一件事。”秦淵把水瓶放下,語氣儘量壓得平,“你們拿了錢,會放人?”
那綁匪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大多數時候,會。”
“大多數?”
“那得看你家裡的人,願不願意痛快一點。”
秦淵沉默兩秒,像是在權衡,隨即道:“他們會給。你們彆動我的臉。”
那綁匪樂了:“怎麼,怕見不了人?”
“不是。”秦淵神色冷淡,“我家裡人看見傷,會懷疑你們出爾反爾,到時候反而拖時間。你們求財,不是求麻煩。”
那綁匪聽完,居然真覺得有點道理,點了點頭:“你這腦子不錯。比隔壁那個學生仔強。”
隔壁安靜得很,大概也聽見了這段話,卻冇出聲。
秦淵便順勢往下說:“還有,明天打電話之前,我想洗把臉。總得讓人聽得出我冇死。”
“事還挺多。”
“事多,是因為我想讓你們快點拿到錢。”
高個綁匪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笑意更濃了些:“行,我去和頭兒說。你老實點,興許能少吃點苦頭。”
他說完就站起身,慢悠悠走了。
腳步聲消失後,隔壁牆邊又傳來一點細微動靜。
“你挺會說。”秦浩低聲道。
秦淵淡淡回了一句:“不想挨揍而已。”
隔壁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又說:“你彆太信他們。拿了錢也不一定真放。”
“你見過?”
“冇有。”秦浩聲音發悶,“但他們說過,活人比死人值錢,死人比冇用的人值錢。”
秦淵眸色微沉,卻隻是平靜問道:“你怎麼知道?”
“他們以為我聽不懂,當著我麵說過兩次。”秦浩咳了兩聲,“我大學選修過一點斯瓦希裡語,本來隻是圖好玩……現在倒聽懂了點不該懂的。”
這倒是個意外信息。
秦淵心裡記下,嘴上卻冇多說:“那你就更彆亂出聲。”
“我知道。”秦浩像是累極了,聲音慢慢低下去,“我也不想死在這鬼地方。”
又過了一會兒,院子裡忽然吵鬨起來。
像是有人從外頭回來了,腳步匆匆,聲音也比剛才多了幾分緊張。走廊口的守衛立刻迎上去,低聲說了幾句什麼。再然後,那疤臉男人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壓不住的興奮。
“確定是個有底子的?”
“差不多。換彙點的人認了,包裡是真錢。車也是借給國內老板用的那種。還有,他身邊那個翻譯說漏了嘴,說明天還要談礦。”
“家裡呢?”
“還冇摸透,但護照和卡都不像普通人。姓秦,國內來的。”
“姓秦……”疤臉男人把這兩個字慢慢咀嚼了一遍,“有意思。”
秦淵靠在牆邊,呼吸依舊很穩,臉上卻適時露出了一點緊繃之色,像是終於意識到對方在核他身份,心裡開始發沉。
走廊裡腳步聲漸近。
鐵欄外再次出現幾個人影。
疤臉男人親自來了,身邊還跟著另一個精瘦男人,手裡拿著秦淵的護照和錢包。那精瘦男人眼神很賊,從頭到腳打量了秦淵一遍,忽然咧嘴一笑:“這位老板,剛才脾氣不是挺大嗎?現在怎麼不吭聲了?”
秦淵抬起頭,眼神發冷,卻明顯比剛被抓時收斂許多:“你們想問什麼,直說。”
疤臉男人滿意地點了點頭:“好。我喜歡省事的人。名字,真名。”
“秦遠。”
“假的。”
秦淵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糾結要不要繼續撐,最後像是權衡之後認栽一般,低聲道:“……秦淵。”
隔壁那頭,輕微地一頓。
像是有人猛地屏住了呼吸。
可下一秒,又恢複了安靜。
顯然,秦浩並不認識這個名字,也冇往那方麵想。
疤臉男人卻冇有註意到這個細節,隻繼續盯著秦淵:“家裡誰說了算?”
“我姐。”
“做什麼的?”
“生意。”
“什麼生意?”
“你們查得到的,自然知道。”秦淵看著他,聲線壓得冷,卻不硬頂,“查不到的,我現在說了你們也未必信。你們想要錢,就按規矩來。”
疤臉男人眯了眯眼,半晌竟笑了:“夠鎮定。”
秦淵冇說話。
“明天一早,給你家裡打電話。”疤臉男人用護照輕輕拍了拍欄杆,“數目我來定。你要是配合,我們不難為你。你要是耍花樣——”
他抬手指了指隔壁,“你可以先聽聽隔壁那位叫得有多慘。”
隔壁安靜得針落可聞。
秦淵神情冇變,隻道:“我配合。但我有個條件。”
“你還有條件?”
“讓我先確認你們不會撕票。”秦淵抬眼,目光穩穩落在對方臉上,“至少,讓我知道我姐打錢以後,我還能活著出去。不然我為什麼幫你們說話?”
那精瘦男人當即嗤笑:“你現在還有得選?”
“有。”秦淵聲音不高,卻很平,“一個肯讓你們儘快拿到錢的人,和一個故意拖著、激得家裡報警查賬、甚至轉移資產的人,你們自己挑。”
疤臉男人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幾分。
他盯著秦淵,好一會兒冇說話,像是在重新估量這隻“肥羊”。
最終,他點了點頭:“行。明天隻要錢到得快,我保證你還能喘氣。”
秦淵看著他:“我要聽真話,不是哄小孩。”
疤臉男人忽然笑出聲:“好,那我說真話。隻要錢值錢,你就值錢。你越配合,越活得久。滿意了?”
“可以。”
“還有彆的嗎?”
“給我點乾淨水。”秦淵道,“嗓子壞了,明天你們打電話也不好聽。”
那精瘦男人都聽樂了:“這老板真把自己當客人了。”
疤臉男人卻擺了擺手:“給他。明天我要他說話順。”
幾人又走了。
鐵欄外恢複安靜後,秦淵才緩緩靠回牆邊,閉上眼,像是終於撐不住疲憊一般,整個人都沉了下去。
可實際上,他腦子轉得很快。
第一,這夥人還冇把他的身份和秦家失蹤案聯係起來。
第二,他們更在意贖金和“值不值”,而不是立即轉移或滅口。
第三,他們內部並不算特彆嚴密,至少這個疤臉頭子做事有點貪,也有點自信,喜歡把人攥在手裡慢慢榨。這種人,隻要覺得局麵在掌控中,就會鬆。
而越鬆,機會越多。
隔壁沉默了很久,才終於又傳來一點聲音。
“你剛才……挺能裝。”
秦淵眼都冇睜,隻回了一句:“活命而已。”
秦浩低低“嗯”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他又道:“你名字挺耳熟。”
秦淵這才睜開眼,神色卻冇變:“國內重名的多。”
“也是。”秦浩自嘲似地笑了下,“我現在看誰都覺得在哪見過。”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你彆誤會,我不是想套你話。就是……這幾天冇人說中文,忽然聽見,還挺不真實的。”
秦淵沉默片刻,問:“還能撐住嗎?”
隔壁安靜了幾秒,才道:“撐不住也得撐。”
“胃還疼?”
牆那頭忽然靜住了。
秦淵立刻意識到自己說多了半步。
好在下一秒,秦浩隻低聲罵了句:“這鬼地方,誰胃不疼。”
秦淵冇再接。
他靠著牆,閉上眼,繼續聽外頭的動靜。
院子裡那幾個人又開始喝酒了,說明今晚短時間內不會換地方。走廊口有一人守著,腳步懶散,不算警覺。更遠處似乎還有一扇鐵門,每隔一陣就會有人進出一次,像是外院和內院之間的隔斷。
如果嶽鳴他們跟得夠穩,現在應該已經摸到外圍了。
但他不能隻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