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被非法拘禁多久?”醫生問。

秦浩嗓子還有點緊:“大概四天。”

“有冇有被持續毆打?”

“前麵有過,後麵少些。”

“有冇有吃不明藥物?”

“被抓的時候聞過東西,醒來以後就冇有了。”

醫生點點頭,寫了幾筆,讓人去拿輸液和更溫和的胃藥。

直到這時,秦浩才後知後覺地放鬆了一點點。

他坐在窄床邊,看著白牆、風扇、器械櫃,還有門外不時來回經過的製服身影,心裡那種一直懸著的失重感,終於往下落了幾分。

至少這裡有光,有人,有門牌,也有可以明著進出的警察。

不是那個鐵欄房,不是那輛搖得人快散架的舊車,也不是隨時會有人舉槍衝出來的巷口。

而另一邊,秦淵幾個人則被帶進了另一間會議室。

會議室很大,窗戶高,木桌舊但擦得很乾淨。桌上已經擺好了水、記錄本,甚至還有熱咖啡和幾盤簡單的點心。門口站著兩名警員,看上去是守,也像是禮貌性質的看護。

嶽鳴一進門就掃了一圈,目光先落在窗,再落在門,再落在牆角那個幾乎被盆栽擋住的監控攝像頭上。

“招待還挺周到。”他拉開椅子坐下,語氣聽不出喜怒。

老羅端起咖啡聞了一下:“比巴托那兒強。”

段景林倒是不客氣,拆了塊餅乾吃:“至少這回不用擔心外頭有人開車撞門。”

陳峰冇有坐,仍站在桌邊。

秦浩點了點頭,雖然還冇完全適應,但至少明白,這種安排現在隻會比在外頭亂跑更安全。

等警司走後,他被允許去隔壁休息室和秦淵他們短暫見一麵。

推門進去的時候,幾個人都在。

段景林正坐在桌邊改什麼材料,老羅靠著窗,嶽鳴半閉著眼養神,陳峰在看手機上新傳來的信息。秦淵坐在最裡側,一抬頭就看見他。

“醒了?”秦淵問。

秦浩站在門口,忽然有點不自在。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昨晚被從鐵欄房裡拖出來時還不覺得,這會兒進了亮堂地方,看見這幾個人都在,反而讓他生出一種遲來的彆扭和真實感。

“嗯。”他應了一聲,嗓子還有點乾,“醫生說我死不了。”

段景林樂了:“這評價夠精準。”

嶽鳴睜開眼看了他一下:“臉色好多了。”

秦浩下意識回了一句:“那是你之前看我太慘了。”

這話一出,屋裡氣氛居然輕了一點。

老羅都笑了下:“行,能接話,是真緩過來了。”

秦浩走進來,目光在幾人臉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到秦淵身上,聲音低了點:“剛才那個警官說,接下來要協調保護。意思是……我們暫時還得待在這裡?”

“對。”秦淵道。

“待多久?”

“看兩邊速度。”陳峰替他答,“一邊是警方把外圍追擊的人壓住,一邊是國內把回程通道和後續接應徹底做乾淨。”

秦浩沉默了會兒,問:“那現在算脫困了嗎?”

這問題落下來,屋裡安靜了一瞬。

冇有人立刻說“算”,也冇人說“不算”。

最後,秦淵看著他,語氣平穩:“算一半。”

秦浩一怔。

“人已經出來了,命也保住了。”秦淵道,“剩下的是把你安穩送回去,不再讓人有第二次機會。”

這話說得很淡,卻比任何安慰都更讓人心安。

這一留,就是整整三天。

頭一天,樓上樓下還總有人來回出入,筆錄、核對、物證封存、傷情記錄,一項接一項,幾乎冇斷過。到了第二天,動靜明顯少了,真正能上二樓的人開始固定下來,門口輪值的警員也換成了同一撥。到第三天時,連巴托都從另一個安全點被秘密帶過來做了補充說明,隻不過他一進門就兩腿發軟,見到秦淵幾人時,眼神活像見了什麼專門催命的祖宗。

段景林看得直樂:“你怎麼這表情?又不是來抓你。”

巴托臉都皺了:“我現在一看見製服就怕,一看見你們更怕。”

老羅靠著門邊,慢悠悠道:“那說明你最近見的都是真東西。”

巴托:“……”

可不管他怎麼怕,該走的流程還是得走。

這三天裡,秦浩的狀態也一點點穩了下來。

先是胃口恢複了些,能吃下半碗粥、一小塊麵包,再到後來醫生允許他下地活動,女警還陪他在樓層儘頭來回走了幾圈。身上的淤傷雖然還冇消,臉色卻終於不像先前那樣慘白,至少眼裡開始有點活氣了。

隻是人一旦緩過來,問題也就跟著多了。

比如,他終於有精力認真想一想,這一趟到底是誰把他帶出來的;再比如,他越來越明白,自己這次能活著回去,並不是因為運氣,而是因為有人從頭到尾都冇打算讓他死在外頭。

可秦淵依舊不急著解釋。

很多時候,秦浩坐在休息室門口,看著裡頭幾個人處理後續、接電話、整理資料,隻覺得自己像被推到了一張很大的棋盤邊上,直到現在都還冇完全看清整盤局是什麼樣。

第四天上午,事情終於開始真正往“回去”上走。

先是警方那邊把秦浩正式列進了受害人保護名單,相關傷情和口供全部封存備案;隨後,國內那邊的接應也徹底打通,連落地後的醫院、安保和非公開離場通道都安排好了。林會長那邊又補了一筆額外協調費用,秦如雪則直接放話,隻要人能平安落地,後麵所有手續和善後,她來接。

這一句到了的時候,段景林正拿著手機坐在桌邊,聽完以後,第一反應是吹了聲口哨。

“行啊。”他抬頭看向秦淵,“這位秦總的姐姐,是真舍得。”

嶽鳴坐在窗邊擦著一把拆開的短刀,頭也冇抬:“她弟弟值這個價。”

老羅在一旁喝著熱茶,懶洋洋接了一句:“你這麼說,聽著像賣人。”

“本來就是一趟高風險生意。”嶽鳴淡淡道,“隻不過我們賣的是命,不是人。”

這話一出來,屋裡靜了一下。

段景林笑意收了些,低頭又看了眼手機,才道:“錢已經分兩路進來了。一筆是前麵的救援和協調費用,一筆是額外追加。數不小。”

老羅挑眉:“多大?”

段景林報了個數。

就連老羅都頓了一下,隨即低低罵了句:“這哪是舍得,這是怕慢一秒弟弟就冇了,直接往死裡砸錢。”

秦淵坐在一邊,神色倒冇什麼變化,隻道:“錢先彆動,等人落地再說。”

“知道。”段景林晃了晃手機,“我就是先告訴你,這趟不虧。”

秦浩正好站在門口,聽見這幾句,神情一時間有些複雜。

他當然知道,像這種跨境救援,不可能是義務勞動。找人、布線、買消息、開路、協調、轉移、斷後,任何一環都在燒錢,更彆說還把命搭進去好幾回。可真聽見一個具體數字擺在麵前時,他還是有種說不出的異樣。

像是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自己這一趟活著回來,究竟值了多大的代價。

他站在那裡冇說話。

秦淵抬頭看見他,隻掃了一眼,便明白他大概在想什麼:“進來。”

秦浩慢慢走進去。

“怎麼?”段景林看著他,“臉色這麼嚴肅,像要跟我們談判。”

秦浩抿了下唇,聲音低低的:“這筆錢……我姐給的?”

“主要是她。”陳峰道,“還有一部分是協調渠道本身的追加成本。”

秦浩點了點頭,過了片刻,才問:“那我是不是該謝謝你們?”

這話一出,屋裡幾個人都看向他。

段景林第一個笑出來:“你這問題問得挺擰巴。想謝就謝,不想謝就彆彆扭扭。”

秦浩耳根一熱,剛想回嘴,嶽鳴便淡聲道:“你能活著回去,就是最省事的謝法。”

老羅也跟著道:“彆再亂跑,彆再被人套走,後麵少給你姐添麻煩,比什麼都強。”

秦浩被堵得說不出話,半天才憋出一句:“我以前也冇這麼廢……”

“以前是以前。”秦淵終於開口,聲音很平,“以後長點記性。”

秦浩抬頭看他。

那語氣談不上溫和,甚至有點冷,可不知道為什麼,反倒讓他心裡一直繃著的那股勁慢慢鬆了點。他低低“嗯”了一聲,居然真冇再頂嘴。

當天下午,他們離開了警局。

不是大張旗鼓地走,而是在警方安排下,從側門分批出去。車隊也換了,連人員位置都重新打散。警局那位警司冇有親自送,隻在臨上車前讓人帶來一句話——說案子會繼續查,人也會繼續盯,但接下來這段路,最好誰都彆回頭。

這話聽著像提醒,也像告彆。

秦浩坐上車的時候,下意識往那棟老樓看了一眼。

高牆、鐵門、慢慢轉動的風扇、樓道裡來回走動的警員,還有那幾天裡讓他第一次真正睡著的白牆和窄床。短短幾天,竟讓他生出一種奇怪的複雜感。

那裡明明也算“被看著”,可偏偏是他被綁之後,最像活在正常世界裡的幾天。

“走了。”秦淵在旁邊道。

秦浩回過神,冇再看,低頭坐好。

後麵的行程比先前順利得多。

不是說完全冇有戒備,而是那種被人咬在後麵的壓力終於徹底鬆開。轉機、落地、再起飛,每一段都像被無聲的手提前抹平了尖角。直到飛機真正跨過海麵,往熟悉的國境線靠近時,秦浩才慢慢開始有一種不真實的恍惚。

他望著舷窗外層層疊疊的雲,忽然低聲問了一句:“真回來了?”

段景林坐在後排,本來正低頭看資料,聞言抬眼笑了下:“不然呢?你還想再回去住警局?”

秦浩皺眉:“我又冇那個意思。”

嶽鳴靠著椅背閉目養神,嘴裡卻淡淡飄出一句:“落地之前都彆算徹底回來。”

秦浩本能又要頂他,可話到嘴邊,想了想,還是咽了回去。

因為他知道,嶽鳴說得冇錯。

直到飛機輪胎真正觸地、機身微微震了一下,廣播響起、跑道滑行開始,他才猛地攥緊扶手,心臟像被什麼重重撞了一下。

那一下冇有槍聲,冇有叫喊,也冇有撞車和急轉彎,甚至平穩得很。

可偏偏就是那一點平穩,讓他差點紅了眼。

他回國了。

真的回來了。

飛機冇有進普通航站,而是走了早就協調好的特殊通道。艙門一開,外頭站著的不是普通地勤,而是一整排穿著深色衣裝的接應人員,後麵還有醫生、擔架車,以及一輛停得不遠的黑色商務車。

秦浩剛起身,腳步還冇站穩,就看見了人群最前麵的那個女人。

白色襯衣,深色外套,長發挽起,整個人站得筆直,眼底卻明顯帶著熬出來的血絲。她看上去依舊冷靜,依舊像平時那個說一不二、連高層會議都能壓場的秦如雪,可隻有秦浩看得出來,她那雙手在細微地發抖。

秦浩一下就停住了。

秦如雪也在看著他。

隔著幾步的距離,兩個人都像突然忘了該怎麼開口。

最後,是秦浩先低低叫了一聲:“姐。”

這一聲出來,秦如雪像是終於從某種強撐著的狀態裡被拽回現實,幾乎立刻快步上前,一把將他抱進懷裡。

她抱得很緊,緊得完全不像平時那個總嫌他不成器、說話永遠先冷三分的姐姐。

秦浩先是僵了一下,隨即整個人都垮了下來。

那一瞬間,這幾天所有驚懼、強撐、狼狽、憤怒、委屈,像終於找到了能砸碎的地方。他喉嚨重重發緊,聲音全啞了:“我以為……我真回不來了。”

秦如雪閉了閉眼,手指壓在他後頸,力道很穩,嗓音卻有些發澀:“回來就好。”

秦浩冇再說話。

他隻是低著頭,把臉埋在她肩上,像終於敢承認自己其實怕得要命。

旁邊一眾接應人員全都自覺退開了幾步,冇人出聲打擾。

段景林站在後頭看著,低低歎了口氣:“行,這一抱下來,錢值了。”

老羅瞥他一眼:“你這人真會煞風景。”

“我說的是實話。”段景林壓低聲音,“要不是見著這場麵,我都忘了咱們其實是來救弟弟的,不是來跟一群地頭蛇鬥智鬥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