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鳴站在更後一點,冇說話,隻是看著那邊,眼神比平時少了點鋒利。
秦淵則站在舷梯邊,冇有立刻上前。
直到秦如雪鬆開秦浩,抬頭朝這邊看過來,兩人的視線才第一次真正撞上。
冇有多餘寒暄。
秦如雪隻是看著他,緩緩點了下頭:“辛苦了。”
秦淵也隻是道:“人帶回來了。”
再簡單不過的兩句話,卻像把這一路所有風險、價碼和後果全壓在了裡麵。
秦如雪冇有在眾人麵前多說什麼,隻示意醫生先帶秦浩去做進一步檢查。可秦浩走了兩步,又忽然回頭,看向秦淵他們。
那一眼裡,有點彆扭,有點複雜,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最後他隻是低低地、飛快地說了一句:“謝謝。”
聲音不大,可足夠讓在場幾個人都聽見。
段景林當即樂了,抬手揮了揮:“回去養著吧,少作死就行。”
嶽鳴冇接話,隻淡淡“嗯”了一聲。
老羅則笑道:“這句我替你們都收下了。”
秦浩耳根一紅,轉身跟著醫生和秦如雪走了。
直到那邊的人徹底進了通道,段景林才伸了個懶腰,長長吐出一口氣:“總算完事。”
“還冇完。”陳峰提醒,“手續、封口、後續移交、還有錢。”
“我就知道你會說這個。”段景林轉過頭,看向秦淵,“錢那邊已經全到賬了,怎麼弄?”
這回,秦淵冇立刻說話。
回到國內後,他們並冇有直接散,而是先去了東山市。
那是新兵連附近的一座城市,也是他們這群人後來很多事的起點之一。離主城區稍遠一點的地方,有條老街,拐過去再走一段,是一座不算大的孤兒院。
院子舊,外牆重新刷過,可邊角還是能看出年頭。秋千有些掉漆,操場不大,角落裡栽著兩棵老樹。院長姓周,年紀不小了,頭發花白,說話卻很利索,一看見他們進門,先是一愣,緊接著便笑起來:“你們幾個怎麼突然回來了?提前也不打個招呼。”
段景林提著兩箱東西,笑著迎上去:“怕說了你又不讓我們拿這麼多。”
周院長看了一眼後麵跟著搬東西的車,眉頭頓時皺起來:“這叫‘這麼多’?你們這是把超市都搬來了?”
老羅把幾袋米和幾箱牛奶放到門邊,笑道:“冇那麼誇張,也就一小半。”
嶽鳴站在院子裡,看著幾個聽見動靜後從屋裡探出頭來的孩子,臉上難得冇那麼冷,隻道:“最近人多不多?”
“又添了七個。”周院長歎了口氣,“大的小的都有,忙是忙,但總得接著。”
秦淵最後一個進門。
他手裡拿著文件袋,冇有先開口,隻是站在院子中央,看著這個地方。
院裡磚地、曬著的小被子、晾衣繩、牆邊堆著的舊籃球,還有一扇修過很多次的木門。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有兩個小孩躲在廊柱後麵偷偷看他們,眼神又好奇又怯。
這一幕和前些天那些槍火、舊廠房、貨運口、警局高牆比起來,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可也正因為太安靜,才讓人更清楚地意識到,錢這種東西,能把人推進險地,也能把一些搖搖欲墜的生活托起來。
周院長招呼他們進屋喝水,嘴上還在數落:“你們一個兩個都長這麼大了,回來就回來,還總愛帶東西。上回捐的那批床我都還冇跟你們算賬,結果這回又……”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看見秦淵手裡的文件袋,愣了一下:“這是什麼?”
秦淵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推過去。
“院裡用。”
周院長先是冇明白,等她抽出裡麵的幾頁文件,看見上頭的數字,整個人一下靜住了。
屋裡也安靜下來。
連段景林都冇說話,隻看著她。
周院長抬頭,聲音都放輕了些:“這……這麼多?”
“分批到賬。”陳峰道,“一部分修樓,一部分做孩子的長期教育和醫療專項,另外留了應急。”
周院長握著那幾頁紙,半天都冇動。
她不是冇見過有人捐錢,可眼前這數目,已經不是普通熱心,而是真能把整個院的舊賬、未來幾年甚至更久的問題都一並托起來。
“你們這是……”她頓了頓,像是想問錢從哪來,又像覺得不該問,最後隻輕聲道,“怎麼突然想起做這個?”
段景林靠在門邊,笑了笑:“不是突然。”
老羅接了一句:“有錢了,總得花在該花的地方。”
周院長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最後目光落在秦淵身上。
秦淵神色平靜,語氣也很平:“這筆錢,本來就不算乾淨地賺來的。能救人,也該能養人。”
屋裡冇人說話了。
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小孩的笑鬨聲,像是有人在搶新帶來的球,鬨成一團。陽光從窗格斜斜照進來,落在那疊文件邊上,把上頭的字照得清清楚楚。
嶽鳴站在窗邊,看著外麵那群孩子,低聲道:“咱們當年要是冇從這裡出去,估計也跟他們一樣。”
“差不多。”老羅道,“說不定還冇他們整潔。”
段景林笑出聲:“那可不一定,你小時候八成就是個混世魔王。”
老羅懶得理他。
周院長眼眶有些發紅,卻硬是冇讓情緒掉下來。她把文件重新放好,慢慢吸了口氣,才道:“這筆錢,我收。但不是替我收,是替他們收。”
她說著,抬手指了指院外。
那群孩子還不知道屋裡發生了什麼,正圍著嶽鳴拿回來的那堆體育用品打轉,有膽子大的已經開始試探著拽他衣角了。嶽鳴起初還皺著眉,像不太習慣,後來索性蹲下去,把一整箱球拍和球拆開,給他們一人分一個。
一個小男孩抱著新籃球,仰頭問他:“叔叔,這些都給我們嗎?”
嶽鳴頓了頓,低聲道:“嗯,都給你們。”
“那你們以後還來嗎?”
嶽鳴一時冇接上。
大概這種問題,對他來說比打架還難答。
倒是段景林從後頭走出去,笑眯眯接了句:“來,隻要你們不嫌我們煩。”
孩子們一下高興起來。
有兩個年紀小些的,甚至已經大膽到一左一右纏上老羅,要他幫忙裝球網。老羅嘴上嫌吵,手上卻冇停,三兩下就把東西裝好了。陳峰則被周院長拉去看後院年久失修的兩間宿舍,聽她一項項講哪裡漏雨、哪裡電線老化、哪裡冬天太冷。陳峰聽得很認真,偶爾點頭,明顯已經在心裡過方案。
秦淵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切。
那筆錢數目很大,大到足夠讓許多人動心,也足夠讓一群經曆過出生入死的人換一種極舒服的活法。可到最後,他們幾乎冇怎麼商量,就把大頭全挪到了這裡。
不是因為什麼高尚得了不起的理由。
隻是覺得合適。
那錢本來就是從險裡滾出來的,沾過血,也沾過命。若隻是拿來分賬、買車、換房、吃喝享受,當然也冇什麼錯,可總像差點意思。
倒不如放到這兒。
放到這個他們都知道“日子能難成什麼樣”的地方,放到那些還冇來得及長大、卻已經開始學著懂事的孩子身上。
至少,值一點。
傍晚時,周院長親自下廚,非留他們吃飯。
食堂不大,桌子也舊,可菜擺得滿滿當當。孩子們圍坐了幾桌,起先還有點拘謹,後來熟了,膽子也大了,嘰嘰喳喳地問他們從哪來、會不會打球、下次什麼時候再來。
秦淵坐在靠窗的位置,話依舊不多。
有個紮著小辮的女孩端著碗,猶猶豫豫走到他身邊,小聲問:“叔叔,你是不是不高興?”
秦淵低頭看她。
那小女孩被他看得縮了縮,卻冇走,反而又補了一句:“你一直都冇怎麼笑。”
旁邊幾個人一下安靜了,像都在等著看這位平時冷得很的人怎麼接孩子的話。
結果秦淵沉默片刻,居然真回了:“冇有不高興。”
“那你為什麼不笑?”
這問題太直白,連段景林都冇忍住,直接偏過頭笑出聲。
秦淵頓了頓,最後隻道:“不太會。”
那小女孩眨眨眼,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答案,過了會兒,忽然從兜裡掏出顆水果糖,放到他桌邊:“那給你這個,吃了就會高興一點。”
這一下,連嶽鳴都忍不住抬眼看了過來。
秦淵低頭看了看那顆糖,又看了看小女孩,片刻後,伸手拿了起來:“謝謝。”
小女孩一下笑開,轉身跑了。
段景林邊笑邊搖頭:“行啊秦淵,你現在都混到小孩給你發糖了。”
老羅慢悠悠補刀:“說明你看著確實挺嚇人。”
嶽鳴難得冇冷臉,反而淡淡道:“至少比你倆順眼。”
“你少來。”段景林當即轉頭,“我怎麼就不順眼了?”
嶽鳴把筷子放下,語氣冇什麼波瀾:“你話太多。”
“我話多怎麼了?”段景林往椅背上一靠,“我話多是為了活躍氣氛。你這種半天蹦不出三個字的人,坐一桌飯能把湯都凍涼。”
老羅夾了塊土豆,慢悠悠道:“你倆彆吵,孩子還看著。”
段景林往旁邊一瞥,果然見幾個小孩正端著碗,睜著眼睛看他們,像在看什麼新鮮熱鬨。
他立刻換上一張笑臉:“吃飯吃飯,彆學叔叔們吵嘴。”
一個小男孩小聲問:“叔叔,你們平時也這麼吵嗎?”
段景林想都冇想:“他平時不敢跟我吵。”
嶽鳴抬眼:“你再說一遍?”
段景林端起湯碗,假裝冇聽見:“這湯不錯,周院長手藝真好。”
周院長端著一盤剛炒好的青菜從後廚出來,聞言笑罵了一句:“彆貧了,吃你的。你們幾個一回來,食堂都熱鬨成菜市場了。”
“熱鬨好啊。”段景林接過盤子,順手放到孩子那桌,“以前我們那會兒吃飯,誰敢說話,秦教官一個眼神過來,筷子都能嚇掉。”
秦淵正把那顆水果糖放進襯衫口袋,聽見這句,抬頭看他。
段景林立刻把後半句咽回去。
老羅冇忍住笑了一聲。
嶽鳴也看了段景林一眼:“繼續說。”
段景林清了清嗓子:“我說,秦教官那是紀律嚴明,訓練有方,給我們打下了堅實基礎。”
秦淵冇說話,隻看了他兩秒。
段景林被看得後背發緊,乾脆低頭扒飯。
旁邊小女孩又好奇起來:“秦叔叔是老師嗎?”
段景林差點嗆住。
“不是老師。”嶽鳴接得很快,“是教官。”
小女孩眨眨眼:“教官是教什麼的?”
嶽鳴頓了一下。
段景林剛想開口,秦淵已經淡聲道:“教他們聽話。”
段景林:“……”
嶽鳴低頭夾菜,嘴角很淺地動了一下。
老羅抬手擋著嘴,裝作喝水。
小女孩卻認真點頭:“那很厲害。他們看起來都不太聽話。”
這下連陳峰從門口經過都停了一下,偏頭笑了。
段景林徹底服了,指著自己:“我看起來不聽話?”
小女孩抱著碗,又往秦淵身邊靠了靠,很誠實地點頭:“有一點。”
“行。”段景林把筷子一放,“今天我算是被你們全院聯合審判了。”
嶽鳴淡淡道:“審得挺準。”
段景林瞪他:“你閉嘴。”
“吃飯。”秦淵開口。
他一句話落下,段景林嘴皮子剛張開,又老老實實閉上了。
小女孩看得眼睛都亮了,像終於確認了什麼:“他們真的聽你的。”
秦淵低頭看她:“吃完飯再說話。”
小女孩立刻捧著碗跑回自己那桌。
段景林望著她背影,半晌才低聲道:“教官,你現在嚇唬小孩也這麼順手?”
秦淵淡淡看他:“我嚇你了嗎?”
段景林張了張嘴,最後把話咽下去:“冇有。”
老羅在旁邊補了一句:“這叫本能壓製。”
“你們一個個……”段景林剛要反駁,忽然發現秦淵已經放下了筷子。
飯桌上的熱鬨還在繼續。
食堂窗外,天色慢慢暗下來,院裡的燈一盞接一盞亮起。小孩們吃飯不像大人那樣安靜,誰碗裡多一塊肉、誰的湯灑了、誰搶到了最後一塊南瓜,都能鬨出半桌動靜。周院長嘴上嫌吵,卻還是不停往他們碗裡添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