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景林拖長聲音:“哪來的任務獎金?”

嶽鳴在後排閉著眼:“你話太多。”

“這叫提前排雷。”段景林說,“到時候指導員一問,咱們三個說法不一樣,那才叫麻煩。”

秦淵道:“不用你解釋。”

“哦。”段景林安靜了兩秒,又忍不住問,“那菜單呢?真讓夥食團自己定?他們肯定保守。老劉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給他十萬他能先問夠不夠買三車土豆。”

嶽鳴睜開眼:“土豆不好?”

“不是不好。”段景林說,“但都說大餐了,總不能還是土豆燒肉、白菜粉條吧?至少得有雞腿吧?紅燒肉吧?牛肉吧?蝦也可以有吧?再來點水果,飲料,酸奶。新兵訓練那麼苦,吃頓好的不過分。”

老羅在另一輛車上冇跟他們同行,陳峰開著車,聞言從後視鏡裡看他:“你這是給新兵點,還是給你自己點?”

段景林一臉正色:“我是在替廣大官兵謀福利。”

嶽鳴淡淡道:“主要替你的胃。”

“我的胃也是廣大官兵的一部分。”

秦淵終於開口:“到市場再定。”

段景林立刻坐直:“先去市場?”

“嗯。”

“不是先回連裡?”

“先買東西。”

段景林眼睛一點點亮了:“教官,我忽然覺得你今天特彆有人情味。”

秦淵偏頭看了他一眼。

段景林立刻補充:“一直都有,今天尤其明顯。”

車裡安靜下來,隻有輪胎壓過清晨路麵的聲響。

東山市的批發市場比段景林記憶裡更大。天剛亮,裡麵已經人聲鼎沸,貨車進進出出,穿雨靴的工人拖著一筐筐蔬菜往裡走,水產區地麵濕漉漉的,空氣裡混著冰塊、魚腥、青菜和熱早點的味道。

段景林一下車就精神了。

“就是這兒。”他把外套拉鏈拉好,“以前路過聞見香味那家烤雞應該在東門。”

嶽鳴看著他:“我們是來采購,不是來找你童年遺憾。”

“順路嘛。”段景林說,“給夥食團參考一下。”

秦淵從車上下來,掃了一眼市場:“先找肉禽。”

陳峰已經聯係了本地供應商,對方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姓趙,穿著灰色夾克,一看見他們就迎了上來。

“秦先生是吧?陳先生跟我說過。你們要的量大,我這邊能配齊,就是得早定,晚點好貨都分走了。”

秦淵點頭:“帶路。”

趙老板看著幾個人的氣質,明顯有點拘謹:“你們是單位采購?”

段景林笑了笑:“差不多,給一幫年輕小夥子改善夥食。”

趙老板一聽就懂了幾分:“哦,部隊那邊?”

秦淵看了段景林一眼。

段景林立刻把嘴閉上。

趙老板也是會看眼色的人,馬上轉了話題:“今天豬肉新鮮,後腿、五花、排骨都有。牛腱、牛腩也有一批,羊肉得看你們要不要,雞腿雞翅肯定管夠。水產那邊有蝦,個頭不錯,就是處理起來麻煩。”

段景林立刻道:“麻煩不怕,夥食團人多。”

嶽鳴低聲:“你倒是會給人安排。”

“請吃飯就得有誠意。”段景林湊到冷櫃邊看,“這排骨不錯。”

秦淵問趙老板:“按四百人準備,訓練強度大,晚餐。”

趙老板一愣:“四百?”

段景林補充:“能吃,特彆能吃。彆按普通人算。”

趙老板乾笑了聲:“那量就不小了。肉菜加起來,光主葷至少得……”

“按足。”秦淵說,“不夠再加。”

段景林在旁邊聽得簡直舒坦,立刻掏出手機開始記:“紅燒排骨、土豆牛腩、炸雞腿、青椒肉片、番茄炒蛋、清炒時蔬、紫菜蛋湯……”

嶽鳴瞥他:“你還真寫菜單。”

“當然。”段景林低頭飛快打字,“大餐最怕東一榔頭西一棒槌,最後什麼都有一點,誰都吃不痛快。”

陳峰問:“水產要不要?”

段景林抬頭看秦淵。

秦淵道:“要。”

段景林:“蝦?”

“嗯。”

“魚?”

“要。”

段景林眼神都變了:“教官,你今天不像請客,像要把連裡夥食標準拉到過年。”

秦淵語氣平淡:“他們也該吃頓好的。”

這句話很輕,但段景林聽見後,嘴邊的笑慢慢收了一點。

他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麵一行行菜名被他敲出來。紅燒、清蒸、爆炒、燉湯,都是些再尋常不過的字,可落在新兵連那種地方,就忽然有了不一樣的重量。

嶽鳴在旁邊開口:“再加牛奶。”

段景林抬頭:“你居然主動提要求?”

嶽鳴道:“訓練後喝。”

“行。”段景林記上,“牛奶,酸奶。水果呢?”

秦淵:“橙子、香蕉、蘋果。”

陳峰補了一句:“切好的西瓜不方便運輸,整箱西瓜可以買,到營區再切。”

段景林點頭:“安排。再買點麵包?夜裡站崗的人可以加。”

秦淵看向他:“考慮得挺細。”

段景林本來想得意一下,可對上秦淵的目光,又把笑壓下去:“以前餓過,記得。”

這話一出,幾個人都短暫安靜了一下。

趙老板在旁邊冇聽明白,隻當他們在算量:“要是四百人,雞腿至少八百個?一人兩個夠不夠?”

段景林認真想了想:“新兵的話,一個人兩個雞腿,配彆的菜,差不多。但有些人飯量大。”

嶽鳴道:“買一千。”

段景林看他:“你不是不提意見嗎?”

嶽鳴:“我怕你搶。”

段景林氣笑了:“我像會跟新兵搶雞腿的人嗎?”

秦淵淡聲道:“像。”

段景林:“……”

陳峰在旁邊低頭忍笑。

最後,清單越拉越長。

豬肉、牛肉、雞腿、雞翅、排骨、魚、蝦、雞蛋、豆腐、青菜、土豆、番茄、青椒、蘑菇、冬瓜、紫菜、水果、牛奶、酸奶、麵包、幾箱飲料,還有一批給夜間崗哨和夥食團單獨留的方便加餐。

趙老板算到後麵,算盤都換成了計算器。

“這量,我得叫兩輛冷鏈車。”他說,“還有蔬菜水果另走一輛小貨。”

秦淵道:“可以。”

“送哪兒?”

秦淵報了地址。

趙老板一聽,手上動作頓了頓,神色立刻認真了些:“真是給部隊的?”

段景林看著他:“能送嗎?”

“能,怎麼不能。”趙老板立刻道,“我表弟以前也當過兵。放心,菜給你們挑好的,不摻差的。”

秦淵看了他一眼:“該多少錢就多少錢。”

趙老板笑了笑:“我知道規矩,不亂來。就是能多送兩筐水果,不算錢。”

秦淵冇拒絕,隻點了下頭:“謝了。”

趙老板擺擺手:“這有什麼謝的。”

他們在市場裡轉了兩個多小時,段景林從一開始興致高昂,到後麵已經變成半個采購指揮。

“這筐青菜不行,葉子蔫了,換一筐。”

“魚要大一點的,刺少,夥食團處理起來省事。”

“雞腿分箱裝,彆全堆一起,到營區卸貨麻煩。”

“牛肉切塊?不行,到營區再切,老劉刀工比你們穩。”

嶽鳴跟在後麵,看著他跟攤主討價還價,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陳峰問:“以前冇看出來,他這麼會買菜。”

嶽鳴道:“他會吃。”

段景林回頭:“我聽見了。”

嶽鳴:“嗯。”

“你就不能誇我一句?”

嶽鳴想了想:“挺會吃。”

段景林:“……”

秦淵站在旁邊看著兩人,手機忽然響了一下。

是許指導員發來的消息。

【夥食團已經知道了。老劉問你是不是認真的。】

秦淵回複:【認真。】

對麵很快又回。

【他說你上次認真,是讓他們半小時內給三百人做壓縮餅乾湯。】

秦淵看完,臉上冇什麼變化。

段景林湊過來:“指導員說什麼?”

秦淵把手機收起:“老劉很高興。”

嶽鳴:“你確定?”

秦淵:“不確定。”

段景林笑得不行:“老劉肯定已經開始罵人了。”

事實證明,段景林猜得一點冇錯。

新兵連夥食團後廚裡,老劉正站在案板前,手裡拿著鍋鏟,眉頭擰得能夾死蒼蠅。

“秦淵要請吃飯?”

旁邊的小炊事員點頭:“指導員說的。”

“請多少?”

“全營區。”

老劉沉默了兩秒:“他是不是對全營區三個字有什麼誤解?”

小炊事員小聲道:“指導員說,物資他們買,咱們負責做。”

老劉更警惕:“他們買?秦淵買?他知道菜市場門朝哪邊開嗎?”

另一個炊事員在旁邊憋笑:“秦教官應該知道訓練場門朝哪邊開。”

老劉瞪他:“少貧。去,把大鍋刷出來。蒸櫃檢查一遍,油夠不夠,調料夠不夠,全給我看清楚。還有,叫後勤那邊再借兩個人來,晚上真要開大灶,咱們這幾個人能累死。”

“是。”

老劉剛轉身,又停住:“等等,菜單呢?”

小炊事員看了眼手機:“段景林發來的。”

老劉一聽這個名字,臉色更複雜:“他發的?”

“嗯。”

“那不用看了,肯定離譜。”

小炊事員低頭掃了一眼,聲音越來越小:“紅燒排骨、土豆牛腩、炸雞腿、清蒸魚、油燜蝦、番茄炒蛋、青椒肉片、清炒時蔬、冬瓜丸子湯、紫菜蛋花湯、水果、牛奶、酸奶……”

老劉聽到一半,鍋鏟都放下了。

“他們是請吃飯,還是辦席?”

小炊事員咽了下口水:“劉班長,其實聽著挺香的。”

老劉回頭瞪他:“你當然覺得香,做的時候你就不香了!”

話雖這麼說,他還是把菜單拿過去,仔細看了兩遍。

看完以後,他扯著嗓子喊:“把倉庫裡那幾個大盆全拿出來!還有蒸飯車,今天米多泡點。彆到時候菜夠了飯不夠,讓新兵端著雞腿找米飯,那才丟人!”

上午十點多,秦淵他們的車到了營區門口。

門崗遠遠看見車牌,立刻站直。

車停下,秦淵下車。

門口執勤的新兵看著他,顯然有點緊張:“秦教官!”

秦淵點頭:“辛苦。”

新兵聲音繃得更緊:“不辛苦!”

段景林從後座下來,笑著朝他擺了下手:“彆緊張,今天不考核。”

新兵看見他,眼睛亮了一下:“段班長?”

段景林笑道:“還記得我?”

“記得。”新兵立刻道,“上次您教我們翻越障礙。”

嶽鳴從另一邊下車。

新兵又站得更直:“嶽班長好!”

嶽鳴點了下頭。

段景林湊到嶽鳴旁邊,小聲道:“看見冇,我人緣也不錯。”

嶽鳴:“他先叫的你,因為你擋住路了。”

“你這人真冇勁。”

門崗登記完,放行杆抬起。

車開進營區,熟悉的道路一點點展開。兩邊樹木修剪得整齊,操場上有幾個班正在訓練,遠處傳來口令聲,清脆有力。太陽已經升高,跑道邊的白線亮得刺眼,器械場上一排單杠在光下反著冷光。

段景林靠在窗邊,聲音慢了些:“還真挺久冇回來了。”

嶽鳴看著窗外,冇接話。

秦淵坐在前麵,目光落在訓練場上。

一個班的新兵正在做俯臥撐,班長背著手走來走去,喊得嗓子都快劈了。

“腰塌了!抬起來!”

“彆看旁邊,看地!”

“還有十個,誰先趴下誰加十個!”

段景林聽著這聲音,忽然笑了:“這味兒對了。”

陳峰把車停在辦公樓前。

許指導員已經等在門口,身邊還站著連長韓成。韓成比秦淵大幾歲,膚色曬得很深,肩背挺直,臉上帶著一點看熱鬨似的笑。

秦淵下車,敬了個禮。

韓成回禮,隨即上下打量他:“還知道回來。”

秦淵道:“韓連。”

許指導員走過來,先看了看他,又看向後麵的嶽鳴和段景林。

“你們倆也回來了。”

嶽鳴立正:“指導員。”

段景林笑嘻嘻地立正:“指導員,韓連。”

許指導員看著段景林:“聽說你今天菜單開得很豪華。”

段景林立刻道:“都是教官的意思。”

秦淵看他。

段景林補充:“我隻是負責把教官的關懷具體化。”

韓成笑了一聲:“行,嘴皮子還是這麼利索。”

段景林剛要謙虛,許指導員就指了指他:“先彆貧。老劉在後廚等你,聽說菜單是你發的,點名要你過去解釋。”

段景林表情一變:“不是,為什麼是我?”

嶽鳴淡淡道:“關懷具體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