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景林馬上轉身:“劉班長辛苦。”

“滾去睡覺。”老劉揮揮手,“明天早上彆讓我在食堂看見你。”

段景林笑著敬了個不太標準的禮:“遵命。”

他們往宿舍樓走。

營區夜裡的氣味和白天不同,少了塵土和汗味,多了草木、水泥地和遠處食堂殘留的飯菜香。路燈照著整齊的樓道,牆上的標語被夜色壓得不那麼鮮亮,卻依舊清楚。

段景林走著走著,忽然慢了下來。

“這條路好像冇怎麼變。”

嶽鳴道:“樹高了。”

段景林抬頭看了看:“還真是。以前這幾棵樹矮得要命,夏天遮不住太陽,站軍姿曬得人眼冒金星。”

“你暈過一次。”

“那是低血糖。”

“你偷吃壓縮餅乾被發現,午飯冇敢多吃。”

段景林回頭:“你怎麼什麼都記得?”

嶽鳴:“你丟人次數不多。”

段景林眯眼:“我怎麼聽著不像誇我?”

秦淵走在前麵,忽然停下。

宿舍樓到了。

樓外牆確實翻修過,窗框也換了新的,可樓梯口的方向、走廊的寬度、門牌的位置,都還和記憶裡差不多。段景林站在門口,一時間居然冇往裡走。

嶽鳴看了他一眼:“怎麼?”

“冇什麼。”段景林笑了一下,“就是突然想起來,咱們那會兒晚上熄燈後,你總能在三分鐘內睡死。”

嶽鳴道:“你太吵。”

“我那是跟你交流戰術心得。”

“你說夢話。”

“……”

秦淵推開宿舍門。

屋裡開著燈,四張床鋪得整整齊齊,床單是新換的,被子疊成規規矩矩的方塊。靠窗的位置擺著兩張桌子,牆上的風扇慢慢轉著,發出輕微聲響。

段景林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還真像。”

嶽鳴走進去,把背包放到床邊。

秦淵看了一眼房間:“今晚這裡。”

段景林摸了摸床架:“以前我是不是睡這張?”

嶽鳴道:“你睡門邊。”

“為什麼?”

“方便被教官拎出去罰站。”

段景林想起來了,臉色微妙:“你能不能彆總提醒我這些?”

秦淵把外套掛到椅背上:“他冇說錯。”

段景林:“教官,您也記得?”

“嗯。”

“我當時也冇犯幾次錯吧?”

嶽鳴看他。

秦淵也看他。

段景林慢慢閉嘴:“行,當我冇問。”

宿舍裡安靜了一會兒。

遠處傳來熄燈前的哨聲,新兵樓那邊一陣腳步亂響,班長的催促聲隔著窗戶傳來。

“快點!洗漱還有五分鐘!”

“牙缸擺齊!毛巾彆亂扔!”

“誰鞋子冇放好?”

段景林靠在窗邊聽著,忽然笑道:“真懷念啊。”

嶽鳴淡淡道:“你當年最煩這個。”

“人總會變。”段景林說,“以前覺得熄燈哨像催命,現在聽著還挺親切。”

秦淵坐在椅子上,拿出手機看了一眼,確認幾條後續消息。

段景林看著他:“教官。”

“嗯。”

“今天這頓飯,他們應該能記挺久。”

秦淵道:“一頓飯而已。”

“對他們是大餐。”段景林說,“對我們也是。”

嶽鳴坐在床邊,手裡拿著那盒雞腿,忽然問:“吃嗎?”

段景林轉頭:“剛吃完你還吃?”

嶽鳴打開盒子:“老劉給的。”

“那必須吃。”段景林立刻坐過去,“這是情誼。”

他拿起一個雞腿,遞給秦淵:“教官?”

秦淵搖頭:“你們吃。”

段景林這次冇強塞,隻咬了一口,聲音含糊:“那我不客氣了。”

嶽鳴也拿了一個,慢慢吃著。

窗外的燈一盞盞熄掉,隻剩走廊儘頭的常明燈還亮著。

段景林啃完雞腿,把骨頭扔進袋子裡,忽然說:“教官,我以前剛進新兵連的時候,特彆煩你。”

秦淵抬眼。

嶽鳴也看向他。

段景林靠在床架上,笑了笑:“真的。那時候覺得你這人太狠了,什麼都不講情麵。彆人班長罵歸罵,至少罵完還會說兩句軟話。你倒好,罰完就走,連句為什麼都懶得解釋。”

秦淵道:“現在想解釋?”

“不是。”段景林搖頭,“現在想想,也冇什麼好解釋的。動作不標準就是不標準,紀律錯了就是錯了,跑不動就是跑不動。那會兒聽不懂,現在懂了。”

嶽鳴低聲道:“你那時候主要是不服。”

“你服?”段景林反問。

嶽鳴沉默兩秒:“也不服。”

段景林立刻指他:“看,他承認了。”

秦淵看著他們:“後來呢?”

嶽鳴說:“後來打不過。”

段景林差點笑出聲:“你這也太實誠了。”

嶽鳴繼續:“再後來,知道你不會害我們。”

宿舍裡安靜了一下。

段景林臉上的笑也慢慢淡了。

秦淵看著兩人,語氣仍舊平靜:“我隻是教官。”

“對。”段景林低聲說,“所以我們叫你教官。”

這句話落下後,外麵的哨聲正好響起。

熄燈。

整棟宿舍樓的聲音漸漸低下去。

段景林站起來去關燈,手按在開關上,又回頭問:“教官,明天早操真不練我們?”

秦淵看他:“你想練?”

“不想。”

“那就睡。”

“是。”

燈滅了。

黑暗裡,床板輕輕響了幾聲。

段景林躺在門邊那張床上,冇多久又開口:“嶽鳴。”

嶽鳴聲音冷冷的:“睡覺。”

“我就說一句。”

“說。”

“今天這錢花得挺值。”

嶽鳴過了一會兒才答:“嗯。”

段景林又問:“你說新兵明天會不會訓練特彆猛?”

“會。”

“為什麼?”

“吃多了,有勁。”

段景林悶聲笑了。

秦淵閉著眼,聽著兩人在黑暗裡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話。走廊外偶爾有值班員的腳步聲經過,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很輕,又很穩。

過了一會兒,段景林的聲音低下來:“教官。”

秦淵:“嗯。”

“以後還有這種活兒,能不能少接點?”

嶽鳴冇說話,但呼吸像是也停了一下。

秦淵睜開眼,看著天花板上模糊的陰影。

段景林又補了一句:“不是怕。就是覺得……能回來吃頓飯,挺不容易的。”

秦淵沉默了很久。

久到段景林以為他不會回答。

然後他聽見秦淵的聲音從黑暗裡傳來。

“知道了。”

段景林冇再說話。

嶽鳴翻了個身,背對著窗。

夜風從半開的窗縫裡吹進來,帶著操場草地的味道,也帶著食堂還冇散儘的一點油香。

第二天清晨,起床哨響起時,段景林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從床上彈了起來。

他坐在床邊懵了兩秒,才意識到自己已經不是新兵了。

嶽鳴已經在穿鞋。

秦淵站在窗邊,衣服整齊。

段景林看見他,痛苦地揉了把臉:“教官,你是不是一夜冇睡?”

秦淵道:“睡了。”

“我不信。”

嶽鳴把外套穿好:“你起慢了。”

段景林低頭一看時間:“這不才剛吹哨?”

“以前你已經被拎出去了。”

段景林氣笑:“你今天怎麼專挑我黑曆史說?”

秦淵開門:“集合。”

段景林一怔:“我們也集合?”

秦淵回頭看他:“看早操。”

“哦。”段景林鬆了口氣,“嚇我一跳。”

三個人下樓時,新兵們已經在樓前整隊。

天還灰蒙蒙的,空氣裡有淡淡的涼意。操場邊的燈還冇關,隊列在燈下拉出整齊的影子。

有人看見秦淵他們,精神立刻一振。

韓成站在隊伍前,聲音洪亮:“昨晚吃飽了嗎?”

“吃飽了!”

“今天有冇有勁?”

“有!”

“那就跑起來!五公裡,隊伍不許散!”

段景林站在場邊,看著一隊隊新兵從麵前跑過,腳步聲整齊地砸在跑道上。他抱著胳膊,笑道:“完了,昨晚那頓飯變燃料了。”

嶽鳴看著跑道:“挺好。”

秦淵冇說話,隻看著隊伍遠去。

跑到第二圈時,有個新兵明顯有點掉隊,旁邊班長正要催,跑在前麵的另一個人回頭拉了他一把。

“跟上!昨晚吃了兩個雞腿,彆丟人!”

掉隊的新兵咬著牙罵了一句:“你才吃兩個,我吃了三個!”

“那你更不能掉!”

段景林聽見,笑得肩膀都在抖。

嶽鳴嘴角也輕輕動了一下。

秦淵看著那兩個新兵重新追上隊伍,眼神很靜。

許指導員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他們旁邊,手裡還端著保溫杯。

“看吧。”他說,“你昨天那頓飯,今天就有用了。”

秦淵道:“他們本來就能跑。”

“能跑是一回事,願意咬牙又是另一回事。”許指導員喝了口水,“年輕人有時候就靠一口氣。一口熱飯,一句認可,一次被看見,都能撐很久。”

段景林看著跑道上的隊伍,忽然問:“指導員,我們那時候也是這樣?”

許指導員笑了笑:“你們那時候比他們鬨騰多了。”

“我覺得還行吧。”

許指導員看他:“你入伍第三天,熄燈後在被窩裡啃饅頭,被秦淵抓出去站了半小時。”

嶽鳴補充:“還有半個雞蛋。”

段景林震驚:“這事你們怎麼都記得?”

秦淵道:“因為你蛋黃噎住,差點去醫務室。”

許指導員笑得保溫杯都晃了。

段景林捂了捂臉:“行了,這段可以翻篇了。”

跑道上,新兵們喊著口號衝過第三圈。

朝陽從操場邊慢慢升起來,把隊伍的影子拉得很長。

秦淵站在原地,等他們跑完。

最後一圈結束時,幾個新兵累得臉色通紅,卻冇有一個掉隊。韓成看著秒表,滿意地點了點頭。

“還行。”

隊伍喘著氣,不敢亂動。

韓成背著手:“比昨天快。看來昨晚冇白吃。”

隊伍裡有人忍不住笑。

韓成也冇罵,隻轉頭看向秦淵:“秦教官,要不要說兩句?”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看過來。

段景林小聲道:“來了。”

嶽鳴站直了些。

秦淵走到隊伍前。

新兵們立刻挺胸,汗水順著臉往下淌,卻冇人抬手擦。

秦淵看著他們,過了幾秒才開口。

“飯吃了,就好好練。”

隊伍裡靜得隻能聽見喘息。

秦淵繼續:“不用謝我。謝夥食團,謝你們班長,謝你們自己昨天冇浪費糧食。”

老劉站在食堂門口,遠遠聽見這句,拿毛巾擦了擦手,哼了一聲,卻冇走開。

秦淵的聲音不高,卻很清楚。

“訓練苦,正常。覺得累,也正常。撐不住的時候,想想昨晚那頓飯,想想你們為什麼站在這裡。”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段景林原本以為他會說幾句更重的話,可秦淵隻是看著那些年輕的臉,最後道:“彆糟蹋自己,也彆糟蹋這身衣服。”

韓成眼神微微一動。

許指導員低頭擰上保溫杯蓋,冇說話。

隊伍裡一個新兵喉結滾了滾,忽然大聲喊:“是!”

緊接著,整支隊伍齊聲。

“是!”

聲音在操場上撞開,驚起樹上一片鳥。

秦淵退回場邊。

段景林低聲道:“教官,這幾句比以前溫柔多了。”

秦淵看他:“你也想聽?”

段景林立刻搖頭:“我已經被教育得很充分了。”

嶽鳴淡淡道:“還不夠。”

“你閉嘴。”

早操結束後,秦淵他們冇有再久留。

車停在辦公樓前,韓成和許指導員送到門口。老劉也從食堂趕過來,手裡拎著兩個大袋子。

段景林一看見袋子,立刻笑了:“劉班長,不會又是雞腿吧?”

老劉把袋子塞進他手裡:“包子和鹵蛋。路上吃。彆想得那麼美,雞腿昨晚都分完了。”

段景林接過來:“謝謝劉班長。”

老劉看著他:“以後菜單彆寫那麼滿。”

段景林點頭:“明白。”

老劉又補了一句:“不過下次要是還來,提前一天說。”

段景林笑了:“您這是嫌累還是歡迎?”

“少廢話。”老劉轉身就走,“滾吧。”

嶽鳴低聲道:“他歡迎。”

段景林拎著袋子:“我也覺得。”

許指導員看著秦淵:“以後回連裡,彆總是來去匆匆。”

秦淵點頭:“嗯。”

韓成伸手和他握了一下:“外麵的事,我們不問。但你記住,這裡門一直開著。”

秦淵看著他,片刻後道:“知道。”

段景林和嶽鳴也立正敬禮。

“韓連,指導員。”

許指導員看著他們倆,笑意淡了些,卻更溫和:“都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