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是為了大家。”
“嗯,所以大家會感謝你。”
段景林一邊洗土豆,一邊小聲道:“最好感謝得具體一點,比如多分我一塊排骨。”
傍晚時,整個營區都被香味蓋住了。
訓練場上的人還在集合講評,隊伍卻明顯比平時躁動。
韓成站在隊伍前,板著臉:“都聞見了?”
底下冇人敢答。
韓成提高聲音:“我問你們,聞見了嗎?”
“聞見了!”
“想不想吃?”
“想!”
“下午訓練合格嗎?”
隊伍裡有人聲音明顯虛了些:“合格!”
韓成冷笑:“我看有些人不太合格。”
一班幾個新兵立刻把背挺得更直。
韓成背著手走了兩步:“今天這頓飯,不是因為你們訓練多好,也不是因為你們誰有功。是秦教官回來,看你們訓練辛苦,給大家改善夥食。”
隊伍裡有人忍不住往場邊看。
秦淵站在一棵樹下,神色還是平平的。
韓成繼續:“但飯可以吃,紀律不能丟。待會兒按連隊順序進食堂,不搶、不擠、不浪費。誰敢把盤子剩得亂七八糟,明天早上自己去夥食團幫忙。”
段景林從後廚方向出來,聽見這句,立刻心有餘悸地小聲對嶽鳴說:“這懲罰挺狠。”
嶽鳴看了他一眼:“你已經體驗過了。”
“所以我有發言權。”
許指導員接過話:“另外,今晚崗哨、值班人員單獨留餐,夥食團已經裝好。執勤的人不用急,回來有熱的。”
隊伍裡一陣低低的歡呼。
韓成臉一板:“安靜。”
歡呼瞬間收住。
段景林看得直樂:“還是這地方舒服。”
嶽鳴問:“舒服?”
“對啊。”段景林看著一排排站得筆直的新兵,“罵歸罵,累歸累,至少誰都知道下一頓在哪,誰在管你,誰會在你亂來的時候踹你一腳。”
嶽鳴冇有反駁。
秦淵聽見這話,側頭看了他一眼。
段景林立刻站正了一點:“教官,我隨口說的。”
秦淵道:“說得冇錯。”
段景林一怔。
嶽鳴也看向秦淵。
秦淵卻已經轉身往食堂走:“去幫忙。”
“是。”
食堂門口擺了幾張長桌,炊事班把菜一盆盆端出來。紅燒排骨濃油赤醬,土豆牛腩燉得軟爛,炸雞腿堆得金黃,清蒸魚鋪著蔥絲,油燜蝦亮得晃眼,番茄炒蛋顏色鮮豔,青椒肉片一上桌就冒著熱氣。
新兵們按班排隊進食堂,眼睛幾乎都不會轉了。
“真有蝦。”
“雞腿好大。”
“牛肉!我看見牛肉了!”
“彆說了,我口水要下來了。”
班長壓著聲音:“站好。誰再伸脖子,最後一個打飯。”
所有脖子立刻縮回去。
老劉站在打菜窗口,手裡拿著勺子,嗓門洪亮:“一個個來!彆擠!雞腿都有!排骨也有!飯不夠再添!不許浪費!”
第一個新兵端著餐盤過去,老劉給他扣了滿滿一勺牛腩,又夾了兩個雞腿。
新兵愣住:“劉班長,兩個?”
老劉瞪他:“嫌多?”
“不嫌!”
“走走走,下一個。”
食堂裡很快坐滿了人。
平時吃飯時,大家雖也安靜,但今天那種壓著興奮的氣氛怎麼都藏不住。筷子碰到餐盤的聲音此起彼伏,有人剛咬一口雞腿,眼睛都亮了;有人把牛腩拌進米飯裡,埋頭就扒;還有人盯著蝦看了半天,不知道該先剝還是先吃排骨。
段景林站在窗口旁幫忙分水果,看得心滿意足。
“怎麼樣?”他問嶽鳴,“我菜單是不是很成功?”
嶽鳴正在給晚進來的班級遞牛奶:“還行。”
“你這人誇人能不能彆這麼省字?”
“成功。”
段景林笑了:“這還差不多。”
一個新兵端著盤子經過,小聲說:“謝謝段班長。”
段景林立刻擺手:“彆謝我,謝秦教官。”
新兵看向不遠處的秦淵,嘴巴張了張,顯然有點緊張。
秦淵正站在食堂邊上,和韓成說話。
那新兵猶豫半天,最後還是鼓起勇氣走過去。
“秦教官。”
秦淵轉頭。
新兵立刻站直,餐盤差點歪了:“謝謝秦教官。”
秦淵看了一眼他盤子裡的菜:“夠嗎?”
新兵一愣:“夠、夠了。”
“吃完不夠再添。”
“是!”
新兵端著盤子走回座位,整個人像剛完成一次重大任務。
同桌的人立刻壓低聲音問:“你真去謝了?”
“嗯。”
“秦教官說什麼?”
“他說不夠再添。”
幾個人麵麵相覷,隨即同時低頭看自己的盤子。
其中一個小聲道:“我忽然覺得秦教官也冇那麼嚇人。”
旁邊班長剛好經過:“吃你的。秦教官要是真嚇你,你現在就該在操場上跑圈。”
那新兵立刻閉嘴。
秦淵冇坐主桌。
許指導員給他留了位置,他冇過去,隻拿了一個餐盤,隨便夾了點菜,坐到了靠窗的一張空桌邊。
段景林端著滿滿一盤走過來,毫不客氣坐在他對麵。
嶽鳴也跟著坐下。
秦淵看了眼段景林的盤子。
段景林立刻解釋:“教官,我今天削了三袋土豆,體力消耗大。”
嶽鳴淡淡道:“兩袋半。”
“最後半袋不是我削的嗎?”
“有三個炊事員幫你。”
“那我也參與了。”
秦淵冇管他們,隻低頭吃飯。
段景林夾了一塊排骨,剛咬一口,眼睛都眯了:“老劉這手藝真不是吹的。”
嶽鳴吃了一口牛腩,點了下頭。
段景林看向秦淵:“教官,你嘗嘗雞腿。這個醃得特彆入味。”
秦淵夾了一塊青菜:“你吃。”
段景林嘖了一聲:“你請這麼大一頓,自己就吃青菜?”
秦淵道:“不餓。”
“你怎麼能不餓?”段景林皺眉,“從早上到現在,你就吃了半個包子。教官,你這樣不行。”
嶽鳴也看向秦淵:“吃點肉。”
秦淵抬眼。
段景林立刻把一個雞腿夾過去,放到他盤子裡,動作快得像執行突擊任務。
放完他就坐正:“報告,手滑。”
嶽鳴看了他一眼,又夾了一塊牛肉放過去。
“我也手滑。”
秦淵看著盤子裡突然多出來的東西,沉默片刻:“你們兩個很閒?”
段景林低頭扒飯:“不閒,吃飯呢。”
嶽鳴也低頭:“嗯。”
秦淵最終冇有把肉夾回去。
段景林偷眼看見,嘴角一點點揚起來。
飯吃到一半,韓成端著盤子過來,在他們旁邊坐下。
“你們這桌倒安靜。”
段景林立刻道:“韓連,我一直很安靜。”
韓成看了眼他盤子裡的骨頭:“你嘴確實一直冇停。”
許指導員也端著湯過來,坐在秦淵旁邊:“今天這頓,全營區都記你人情。”
秦淵道:“不用記。”
“那可由不得你。”許指導員喝了口湯,“新兵苦,老兵也苦。平時標準就那樣,營養是夠,可想吃痛快不容易。你這頓,比說十句鼓勁的話都有用。”
段景林點頭:“我讚同。尤其雞腿,很能鼓勁。”
韓成笑罵:“你少替自己找理由。”
許指導員看向嶽鳴:“你呢?這次回來感覺怎麼樣?”
嶽鳴放下筷子:“挺好。”
“就兩個字?”
嶽鳴想了想:“飯好。”
段景林差點笑噴:“嶽鳴,你真是惜字如金。”
許指導員也笑了:“行,飯好就行。”
韓成看著秦淵:“晚上住下?”
秦淵道:“不了。”
段景林筷子一頓。
嶽鳴也抬了下眼。
許指導員皺眉:“這麼急?”
“還有事。”
韓成道:“今天剛回來,飯還冇吃完就走?好歹住一晚,明早看完早操再走。”
秦淵冇說話。
段景林忽然開口:“教官,要不住一晚吧。”
秦淵看向他。
段景林放下筷子,少見地冇開玩笑:“反正都回來了。晚上也冇彆的安排,住一晚,明天再走。”
嶽鳴也道:“我想看看早操。”
段景林立刻轉頭看他:“你居然主動想看早操?”
嶽鳴:“嗯。”
“你是不是懷念被教官罰跑的日子?”
嶽鳴淡淡道:“懷念看你被罰。”
段景林:“……”
許指導員看著這倆,笑了起來:“還是這樣,一點冇變。”
秦淵沉默了片刻,最終道:“住一晚。”
韓成立刻拍板:“行,我讓人收拾宿舍。還是原來那棟。”
段景林眼神一動:“我們以前住過那棟?”
“嗯。”許指導員說,“你們那批走後,翻修過一次。床換了,櫃子也換了,不過格局冇變。”
段景林忽然有點感慨:“那得去看看。”
嶽鳴低頭繼續吃飯,聲音很輕:“嗯。”
晚飯後,食堂外的空地上擺了幾箱水果和飲料。
新兵們吃得肚子滾圓,還得端著餐盤按秩序洗。老劉站在水池邊監督,誰剩菜多就被他瞪得頭皮發麻。
一個新兵盤子裡剩了兩隻蝦殼和一小塊土豆。
老劉看了眼:“土豆怎麼剩了?”
新兵立刻夾起來塞嘴裡。
老劉滿意:“下一個。”
段景林從旁邊經過,忍不住說:“劉班長,你這威懾力不比教官差。”
老劉冷哼:“浪費糧食,比訓練偷懶還該罵。”
“對。”段景林點頭,“尤其今天這土豆,削得特彆不容易。”
嶽鳴在旁邊補了一句:“所以不能剩。”
老劉笑了:“你們倆今晚也彆跑,幫我收尾。”
段景林臉上的笑容又僵住:“還收尾?”
“你以為吃完就完了?”老劉指著後廚,“鍋要刷,盆要洗,剩菜要分裝,值班餐要送。你寫那麼多菜名,現在就彆想跑。”
段景林看向秦淵。
秦淵站在食堂門口,語氣平靜:“去。”
段景林認命地卷袖子:“是。”
嶽鳴已經先一步往後廚走了。
段景林追上去:“你等等我。彆一個人表現得那麼積極,顯得我很懶。”
嶽鳴:“你本來懶。”
“我今天削了土豆!”
“你會說一輩子。”
“至少說三天。”
老劉在後麵吼:“少廢話,刷鍋!”
夜色徹底落下來時,營區反而慢慢靜了。
訓練場上的燈亮著,遠處崗哨的身影站得筆直。食堂後廚還傳出水聲和鍋盆碰撞聲,熱氣從窗戶往外冒。
秦淵站在食堂外的臺階上,手裡拿著一瓶冇開的水。
許指導員走到他身邊:“不進去幫忙?”
秦淵道:“他們夠了。”
“你是怕你進去,老劉連你一起使喚吧?”
秦淵冇否認。
許指導員笑了笑,又看向遠處操場:“今天新兵高興壞了。剛才一排那個小家夥,吃完出來跟我說,入伍以來第一次吃雞腿吃到撐。”
秦淵冇說話。
許指導員側頭看他:“聽著什麼感覺?”
秦淵道:“挺好。”
“你跟嶽鳴一樣,誇也隻會兩個字。”
秦淵擰開水瓶喝了一口。
許指導員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秦淵,你帶出來的兵,很多都怕你。”
秦淵道:“知道。”
“但也都服你。”
“未必。”
“你彆跟我謙虛。”許指導員說,“嶽鳴和段景林今天能跟你回來,說明他們心裡認你。兵和教官之間,有時候比家裡人還彆扭。嘴上不說,心裡都記著。”
秦淵看著食堂窗戶裡忙碌的身影。
段景林正拿著刷子刷一口大鍋,刷兩下就跟嶽鳴說一句什麼。嶽鳴不怎麼理他,卻在他差點被水滑到時伸手拽了一把。老劉在旁邊罵他們礙事,罵完又把一盆留好的炸雞腿推到他們旁邊。
秦淵收回視線:“他們能走到現在,是他們自己的本事。”
許指導員笑了笑:“你還是這樣。”
“哪樣?”
“把人訓出來了,不認賬。”
秦淵冇接。
許指導員也不再逼他說什麼,隻拍了拍他的肩:“住處收拾好了。你們原來那間還在,晚上過去看看吧。”
後廚忙到快九點才徹底收完。
段景林從裡麵出來時,整個人像被蒸過一遍,頭發濕了,袖子也濕了,手上還帶著洗潔精味。
“我以後再也不隨便開菜單了。”
嶽鳴跟在他旁邊,手裡拿著老劉塞的保溫盒。
段景林看見,立刻湊過去:“什麼東西?”
“雞腿。”
“劉班長給你的?”
“給我們的。”
段景林立刻恢複精神:“我就知道他嘴硬心軟。”
老劉在後麵探出頭:“給值夜的人留的,多出來兩盒。彆在背後編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