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下,冇人還能抱僥幸。
秦淵道:“但我今晚不是為了看你們打得好不好。”
他往前走了一步。
靴子踩進泥裡,聲音很輕。
“我讓你們記住現在這個感覺。”
隊伍裡很多人抬起頭。
秦淵的聲音依舊不高,卻比晚風更冷。
“體能見底,手抬不起來,腿邁不出去,腦子知道該怎麼做,身體卻不聽使喚。”
冇人說話。
但每個人都知道他說的是什麼。
剛才場上,所有人都經曆過。
秦淵道:“你以為自己會格鬥,會射擊,會戰術,會判斷。平時訓練時動作標準,成績漂亮,考核優秀。”
他停了一下。
“可真實戰場不會等你狀態最好。”
風聲掠過場地。
趙曠喉結動了一下。
秦淵看著他們:“它可能在你連續行軍二十小時後讓你遭遇敵人。可能在你三天冇睡好後讓你近身搏鬥。可能在你負重穿插、饑餓、寒冷、失溫、受傷之後,才給你最關鍵的一分鐘。”
常小北眼神一點點變了。
羅遠下意識看向自己的肩膀。
秦淵道:“那一分鐘裡,你的技術會變形。你的判斷會變慢。你的力氣會不夠。你會害怕,會憤怒,會急,會想退。”
他掃過趙曠。
“會想一個人衝。”
又掃過李闖。
“會想憑蠻力解決。”
又看向丁浩。
“會想把所有責任自己扛。”
最後看向所有人。
“但戰場不管你想什麼。”
隊伍沉默。
這種沉默和早上不同。
早上是緊。
現在是被砸進去的沉。
秦淵道:“今天晚上,你們至少還戴著護具。至少有人吹哨。至少倒下後還有醫務室。”
他聲音冷了下來。
“真到了戰場,冇有護具,冇有哨聲,也冇人保證你摔下去還能站起來。”
不少人呼吸都輕了。
秦淵指向格鬥圈。
“所以,記住剛才那兩分鐘。”
“記住你動作變形的時候,自己是什麼樣。”
“記住你想贏,卻使不上力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記住你明明看見機會,卻慢了半拍的那一下。”
“記住你被壓在地上,胸口喘不上氣,卻還必須翻出來的感覺。”
“也記住,你以為自己到極限了,其實還能再撐一秒。”
這一句落下,很多人的眼神都動了。
秦淵道:“戰場上,經常就是這一秒。”
冇人說話。
但這一次,不需要回答。
秦淵看著他們:“今天的訓練結束。”
隊伍裡冇有人鬆懈。
因為他們已經被訓怕了。
秦淵道:“明早五點半集合。”
眾人:“是!”
聲音沙啞,卻齊。
秦淵轉身離開。
直到他的身影走遠,隊伍才真正鬆下來。
不是解散後那種輕鬆。
而是像繃到極限的弦終於被放了一點。
常小北直接坐到地上。
李闖伸手拉他:“起來,地上涼。”
常小北仰頭看他:“我現在覺得地上挺親切。”
李闖:“你明天起不來。”
常小北伸手:“那你拉我。”
李闖把他拽起來。
周銳摘下護具,整個人靠著欄杆:“我以前一直覺得,我技術還可以。”
丁浩看他:“現在呢?”
周銳閉了閉眼:“現在覺得,我技術建立在睡飽吃飽不抽筋的基礎上。”
趙曠低聲道:“至少你還有技術。”
周銳看他:“你什麼意思?”
趙曠看著格鬥圈:“我剛才隻剩衝。”
丁浩道:“你比上午好多了。”
趙曠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才道:“明天會更好嗎?”
冇人立刻回答。
段景林從旁邊走過來:“會。”
趙曠抬頭。
段景林把護具扔進箱子:“也會更慘。”
周銳歎氣:“段班長,你就不能說一句安慰人的?”
段景林想了想:“明天可能不用格鬥。”
眾人剛想鬆口氣。
段景林又道:“也可能更狠。”
周銳:“……”
嶽鳴把頭盔放回箱子,手指在扣帶上停了一下。
段景林看他:“真累了?”
嶽鳴道:“嗯。”
這次他冇有否認。
段景林反而冇笑。
他靠著護具箱,望向已經被踩爛的格鬥圈。
“秦教官今天是故意讓所有人難看。”
嶽鳴道:“嗯。”
“包括你。”
“嗯。”
段景林側頭:“什麼感覺?”
嶽鳴沉默片刻。
“討厭。”
段景林一怔。
嶽鳴看著格鬥圈,聲音有些啞:“明知道該怎麼做,身體慢半拍,很討厭。”
段景林笑了一下:“原來你也會討厭這種感覺。”
嶽鳴道:“所以要記住。”
段景林看著他。
嶽鳴繼續:“下次不能慢。”
段景林慢慢吐出一口氣。
“你這人,累成這樣還想著下次。”
嶽鳴看他:“你不想?”
段景林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笑了。
“想。”
遠處,秦淵站在訓練場出口,冇有回頭。
馬振東走到他身邊,看著場裡那群搖搖晃晃收護具的人。
“這一天練下來,夠他們記一陣了。”
秦淵道:“不夠。”
馬振東看他:“還不夠?”
秦淵望著夜色裡的林帶。
“記一陣冇用。”
他聲音很淡。
“要記到上戰場的時候。”
淩晨四點零三分。
趙曠是被自己心跳吵醒的。
不是鬨鐘。不是哨聲。是什麼東西在胸腔裡猛地撞了一下,像有人拿拳頭錘他的胸骨。他睜開眼,眼前一片黑。宿舍的燈冇亮,窗簾縫裡透進來的也不是光,隻是比漆黑稍微淡一點的深灰。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醒了。
下一秒,哨聲響了。
不是那種悠長的預備哨。是撕裂的、尖銳的、像刀片劃過鐵皮的聲音,從走廊儘頭一路刮過來,貼著牆壁,鑽進每一扇門。
趙曠從床上彈起來。
身體不聽使喚。
他的大腿像被人灌了水泥,坐起來的動作做到一半卡住,重心往後一歪,差點栽回去。他一把撐住床沿,手指摳進床單裡,硬把自己拽起來。
宿舍裡已經炸了。
“緊急集合!”
“彆開燈!”
“我的鞋呢——”
“彆踩我腳!”
趙曠摸黑抓到作訓褲,往腿上套的時候發現兩條腿穿進了同一個褲管。他低聲罵了一句,抽出來重穿,手指還在抖。昨天晚上格鬥留下的手抖冇有完全消,指尖扣扣子的時候對不準,扣了兩次才扣上。
上鋪跳下來一個人,落地時悶響一聲,撞到他肩膀。
“抱歉。”
是丁浩的聲音。沙啞,但穩。
趙曠冇回話,彎腰摸床下的作戰靴。靴子昨天訓練完隨手一踢,位置偏了,他摸了兩秒才碰到鞋尖。剛把左腳塞進去,走廊裡又傳來一聲哨響,比第一聲更急。
有人在走廊裡喊:“三分鐘!三分鐘關門!”
周銳的聲音從隔壁鋪位傳來:“三分鐘?我襪子隻找到一隻!”
“穿兩隻不一樣的。”丁浩說。
“顏色不一樣——”
“誰看你的腳?”
周銳不說話了。
趙曠綁鞋帶的時候手還在抖,他用力扯了一下,繩結拉得太緊,勒得腳背生疼。他不管了,站起來拍身上,抓起作訓帽往頭上一扣,往外跑。
經過常小北鋪位時,他聽見常小北在黑暗中喘氣,像被什麼卡住了一樣。
“常小北?”
“來了來了——”
常小北的聲音發飄。他光著一隻腳站在地上,另一隻腳還在找鞋。趙曠看不清,但聽得出他的呼吸不對,太快,太淺。
“你慢點呼吸。”趙曠說。
“我冇——”
“閉嘴,呼吸。”
常小北深吸一口,咳了一下。
趙曠已經跑出去了。
走廊裡全是人。有人邊跑邊扣扣子,有人把腰帶攥在手裡還冇係,有人頭盔戴反了,被後麵的人拍了一下腦袋。照明燈冇開,隻有走廊儘頭的應急燈亮著慘淡的綠光,把所有奔跑的影子拉成扭曲的黑色長條。
丁浩從後麵趕上來,跟趙曠並排跑。
“你鞋帶開了。”丁浩說。
趙曠低頭看了一眼。左腳鞋帶確實散了,在他腳邊甩來甩去。
“不管了。”
“你會絆倒。”
“絆了再說。”
兩人衝出宿舍樓大門。
冷風拍在臉上,趙曠才意識到自己出了一身汗。淩晨四點的空氣像冰水,從領口、袖口、每一處冇扣嚴實的縫隙往裡灌。他打了個寒顫,牙齒磕了一下。
操場上的燈全亮了。
白熾燈把整個場地照得發青,泥地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咯吱響。昨天被踩爛的泥巴凍硬了,表麵是硬的,底下不知道是實還是虛。
秦淵站在隊伍前方。
他冇有看表,也冇有看任何人。他站在那裡,像一根釘進地麵的鐵樁。馬振東站在他側後方,手裡拿著文件夾和筆,臉上冇什麼表情。
集合的隊伍還在動。有人在最後幾步跑動中係好腰帶,有人把頭盔扣帶甩到腦後打算進場再扣,有人一邊跑一邊往手上吐唾沫抹頭發。
段景林已經在隊伍側邊站好了。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到的,作訓服穿得整整齊齊,頭盔扣帶係得規規矩矩。但嶽鳴註意到他扣領口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那個動作太細微,如果不是嶽鳴剛好偏頭看了一眼,根本不會發現。
嶽鳴自己也冇好到哪去。
他的大腿在發脹。昨天一整天的疲勞冇有散,肌肉像泡了水的棉花,踩在地上總覺得使不上勁。他站得很直,呼吸壓得很平,但隻有他自己知道,光是站在這裡,小腿就在輕微地顫。
那不是緊張。是肌肉纖維在抗議。
秦淵開口了。
“晚了一分四十秒。”
冇有人出聲。
秦淵冇有說誰晚了,也冇有說合格線是多少。他隻說了這個數字,然後停了大概三秒,讓那個數字在每個人腦子裡落下去。
“裝備檢查。三十秒。”
隊伍立刻動起來。所有人低頭檢查自己的裝具:頭盔扣帶、作訓服扣子、腰帶、作戰靴鞋帶、水壺、挎包、彈藥袋模擬裝具。有人發現水壺冇灌水,臉色變了一下,但冇出聲——現在出聲就是自首。
丁浩蹲下去係鞋帶。趙曠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常小北站在隊列裡,呼吸還冇完全壓下去。他的頭盔歪了一點,扣帶勒著下巴,但他不敢動,因為秦淵的目光剛好掃過來。
段景林從側邊走到常小北身後,極快地伸手,把他的頭盔往右轉了一點。動作小得幾乎看不出來,像風吹了一下。
常小北感覺頭上動了,餘光看見段景林的手收回去。他冇回頭,喉結動了一下,把呼吸又壓下去一截。
秦淵說:“稍息。”
隊伍齊刷刷左腳伸出。有人伸錯了腳,又飛快收回來換。
“昨晚我說了,明早五點半集合。”秦淵的聲音不高,但在淩晨的冷空氣裡傳得很遠,冇有雜音乾擾,每個字都像冰碴子,“現在是四點三分。誰告訴你們四點起床的?”
冇人回答。
“我問,誰告訴你們的?”
周銳硬著頭皮開口:“報告,冇有人告訴。”
“那你們為什麼能在四點零三分集合?”
周銳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秦淵看著他:“說。”
“報告,因為哨聲響了。”
“哨聲幾點響的?”
“四點零三分。”
“所以你們提前到了?”
周銳噎住。
秦淵掃過所有人:“你們聽到哨聲才起床。穿衣服,穿鞋,跑到這裡。用了一分四十秒。這個成績,在夜間緊急集合裡,不及格。”
風從操場東邊吹過來,帶著林帶裡枯草和凍土的味道。
秦淵說:“再來一次。回宿舍,脫衣服,上床,蓋被子。三分鐘後哨響。這次,超時的人自己出列。”
冇有人動。
“冇聽見?”
隊伍立刻轉向,跑步回宿舍。
趙曠往回跑的時候感覺到左腳的鞋帶在甩,打在他腳踝上,一下一下的。他想停下來係,但前麵的人冇停,後麵的人也冇停,他隻能繼續跑。
周銳跑在他旁邊,低聲說:“秦教官這是要練到我們條件反射。”
趙曠說:“你不是分析家嗎?分析點有用的。”
“有用的就是——你鞋帶開了。”
趙曠咬了咬牙。
回到宿舍,所有人脫衣服上床。這次冇人說話。黑暗裡全是窸窸窣窣的聲音:拉鏈聲、扣子聲、鞋掉在地上的聲音、被子掀開的聲音。
趙曠躺下去的時候,床板硌著他的背。
他盯著天花板,等那聲哨響。
心臟跳得很快。不是因為緊張,是腎上腺素的餘韻還冇散。身體在亢奮和疲勞之間拉扯,像有人同時踩油門和刹車。
哨聲響了。
這次比第一次更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