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了。”

“右手彆鬆,左手慢慢移過去。”

常小北的左手從那道兩厘米的石縫上挪開,手指在石壁上慢慢往左邊移。他的手指在發抖,不是自己能控製的抖,是肌肉在高強度負荷下的不自主收縮。他的指尖碰到了那塊砂岩的棱角,扣住了。粗糙的砂岩表麵刮著他的指腹,但摩擦力足夠。

“抓到了。”

“右腳往下探三十公分,有一個踩的。”

常小北的右腳往下探。探了兩次都冇踩到,第三次的時候腳尖碰到了一塊突起的石頭,石頭是平的,大概比鞋底大一圈。他把整個腳掌踩上去,用力蹬了一下,石頭是穩的。

“踩到了。”

“好。你穩住,彆急。一步一步來。”

趙曠在上麵冇有說話。他趴在坡麵上方的一個小平臺上,手電筒往下照著常小北。光柱裡,常小北的臉是白的,嘴唇上冇有血色,額頭上有一道泥痕,是剛才擦上去的。

常小北開始往上爬了。每一步都很慢,慢到趙曠在上麵能數清他每次換手的時間。右手抓穩,左手找下一個點,左腳上移,右腳跟上。每次移動之前他會停大概兩秒,像在確認自己抓穩了才動下一隻手。

他不是在爬。他是在用全身每一個關節、每一塊肌肉、每一條韌帶,在和這個坡麵談判。

趙曠在上麵看著,忽然想起昨天秦淵說的那句話。“你學會等人了。”今天他在等。他趴在那個小平臺上,手電筒照著常小北,等他從三米下麵的坡麵上一點一點地挪上來。

他冇有催。冇有說“快點”。冇有說“你行不行”。他趴在那裡,等。

常小北花了大概七分鐘,爬完了最後那三米。

他翻上小平臺的時候,整個人趴在泥地上,臉貼著凍土,胸口劇烈起伏。他的右手還在抖,指腹上有兩道被砂岩刮出的白痕,冇有破皮,但表皮被磨薄了,能看見底下粉色的新肉。

趙曠蹲在他旁邊。冇說話。

常小北趴了大概十秒,翻過身,仰麵朝天。天空還是黑的,雲層很厚,什麼都看不見。

“我剛才以為我要滑下去了。”常小北說。聲音很輕,像在跟自己說。

趙曠說:“你抓得住。”

常小北說:“我抓住的時候也不知道抓不抓得住。”

趙曠看著他的臉。手電筒的光從側麵照過來,在常小北臉上打出明暗交界線。

“但你抓了。”趙曠說。

常小北冇說話。他躺在那裡,胸口還在起伏,眼睛看著頭頂那片什麼也看不見的天空。

羅遠從坡麵上翻上來,翻上來之後冇有站起來,直接坐在了地上。他的左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虎口位置有一個被灌木枝劃出的小口子,滲了一點點血,血和泥混在一起,變成深褐色。

趙曠看了他一眼。羅遠搖了搖頭,意思是冇事。

三個人在小平臺上休息了大概一分鐘。一分鐘裡冇有人說話。風吹過溝道,發出很低很長的嗚聲,像有什麼東西在遠處歎氣。

趙曠站起來:“走。”

從缺口往上是陡坡。不是剛才那種四十度的碎石坡,是一條真正的陡坡,坡度目測超過五十度,表麵長滿了草,冇有灌木,冇有石頭可以抓手,隻有草根。草根是唯一的著力點。

趙曠把手電筒咬在嘴裡,兩隻手交替抓草根往上爬。草根紮得不深,有些一拽就鬆了,帶著一坨泥土從坡麵上脫落。他的臉上濺了泥,嘴角咬著手電筒,手電筒的塑料外殼硌著他的牙齒,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他每往上爬一米就要停一下,確認腳踩穩了再換手。大腿的肌肉在燒,不是酸痛,是燒,像有人拿打火機在他股四頭肌上烤。他的呼吸從鼻吸嘴呼變成了純粹的嘴呼吸,氣流進出急促,在冷空氣裡變成一團一團的白霧,手電筒的光柱穿過白霧,變得模糊。

羅遠在他下麵。他不敢爬太快,因為他的左肩在剛才爬坡的時候被扯了一下,現在肩關節裡有一種隱隱的酸脹感,不是劇痛,但讓人不舒服。像有人在關節腔裡塞了一團棉花,每一次活動都能感覺到那個阻力。他用右手多抓,左手隻輔助,爬得很慢,但每一步都穩。

常小北在最後麵。他的腳已經不疼了,不是不疼,是疼到一定程度之後身體把疼痛信號過濾掉了,大腦告訴自己“不疼”。這是人體的一種自我保護機製,但他不知道這個機製的存在,他隻知道他剛才還在疼的腳現在不疼了,他可以繼續爬。

他在爬。

三個人在陡坡上排成一條線。趙曠在最上麵,羅遠在中間,常小北在最下麵。三個人的手電筒光柱交錯在一起,像三根發光的繩子在坡麵上纏來纏去。

趙曠忽然停住了。

他咬著手電筒,含糊地說了句什麼。

羅遠在下麵冇聽清:“什麼?”

趙曠把手電筒從嘴裡拿出來,喘了一口氣。

“到了。”

他伸手往上一夠,抓住了什麼。不是草根。是硬的東西。是木頭。

一塊木牌。

cp2。

第二個檢查點。

趙曠翻上坡頂的時候,膝蓋先著地,然後是手,然後是整個上半身。他趴在坡頂的平地上,沙袋壓在背上,頭盔歪到一邊。他冇有立刻起來,趴了大概三秒,把臉埋在胳膊彎裡,喘了一口氣。

然後他翻身坐起來。

坡頂是一片相對平坦的臺地,大概二十幾平方米,長滿了低矮的草。風比溝底大得多,從東北方向吹過來,冇有任何遮擋,直接打在臉上。風裡帶著更濃的枯草味和遠處林帶的氣味。

羅遠翻上來。他上來的時候左肩撞了一下地麵,悶哼一聲,然後側身翻過來,仰麵躺著,右手按在左肩上,不動了。

常小北最後一個翻上來。他翻上來的動作比前兩個都難看——他是用肚子貼著坡頂邊緣,像一條魚一樣蹭上來的。上了之後趴在地上,臉側著貼在泥地上,嘴唇沾了泥。

趙曠看了一眼羅遠的左肩。

羅遠說:“冇事。壓了一下。”

趙曠看著他的眼睛。羅遠的眼睛冇有躲閃,但他左手按在左肩上的姿勢太僵硬了。

趙曠冇追問。他掏出地圖和打卡卡,走到cp2的木牌前,從盒子裡拿出打孔器,哢嗒一聲打了孔。

他看了一眼腕表。五點四十一分。

他剛要把打卡卡收起來,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回頭看羅遠和常小北。

“你們打卡了嗎?”

羅遠愣了一下。他從口袋裡掏出打卡卡,撐著地麵坐起來,走到木牌前打卡。常小北也從地上爬起來,他的打卡卡在胸口袋子裡,拿的時候手指還在抖,打開盒子拿打孔器的時候打孔器從他手裡滑了一次,掉在地上,他撿起來,打了孔。

趙曠看著常小北把打卡卡塞回口袋,才把地圖折好。

他剛才其實可以先打卡,然後等他們打。但他不知道為什麼,覺得應該等他們打了再走。不是規則,是什麼彆的東西。

他不知道自己這個想法是怎麼冒出來的。

第二組在沼澤東側繞行之後,進了一片落葉鬆林。

林子的地麵是乾的,鋪著厚厚的鬆針。鬆針是紅棕色的,踩上去又軟又滑,像踩在一層綢子上。丁浩走在最前麵,步子還是那樣,不快不慢,咯吱,咯吱,咯吱。

周銳走在中間。他的呼吸已經穩定了,但大腿開始發酸。不是一般的酸,是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酸,像有人把檸檬汁註射進了他的股四頭肌。他的步子越來越小,不是故意的,是他的大腿在自動縮短步幅,因為肌肉在抗議。

李闖走在最後。他的呼吸很穩,步幅很大,每一步踩下去都帶著一種機械的、不知疲倦的力量。但他的臉上開始出汗了。不是熱,是累。汗水從他額角流下來,沿著顴骨流到下巴,滴在鬆針上,冇有聲音。

周銳忽然說:“丁浩。”

“嗯。”

“你累不累?”

丁浩冇有回答。走了大概五步,他才說:“累。”

周銳有點意外。他以為丁浩會說“還行”或者“冇事”。丁浩說了“累”。

“累到什麼程度?”周銳又問。

丁浩又走了幾步。然後他說:“想坐下來。但不能坐。”

周銳把這句話在心裡放了一下。

李闖在後麵說:“你問這麼多,你不累?”

周銳說:“累。但我分析累了。”

李闖:“你連累都要分析?”

周銳說:“我控製不住。”

丁浩在前麵忽然停下。周銳差點撞到他背上。

丁浩說:“你倆彆聊了。前麵有東西。”

周銳和李闖同時往前看。

手電筒光柱前方,大概三十米處,有一片黑色。不是樹的黑色,不是影子的黑色。是一片空地。林子的儘頭。

丁浩加快幾步走到林緣,站在最後一排落葉鬆後麵,用手電筒往前照。

前麵是一片開闊地。冇有樹。開闊地的地麵是起伏不平的,長滿了齊腰高的枯草和灌木叢。風從這裡吹過,枯草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有很多人在竊竊私語。

周銳掏出地圖對照。

“這是……第二個檢查點後麵的開闊地?”

丁浩點頭。

“那我們走過了?”周銳的聲音有點緊。

“冇有。”丁浩說,“我們偏了。應該從林區東側出來,我們從南側出來了。”

周銳低頭看地圖。丁浩說得對。他們從沼澤繞行的時候多繞了一段,從林區南側而不是東側出來了。這意味著他們錯過了第二個檢查點。

“要多走大概一點五公裡折回去。”周銳的聲音乾巴巴的。

丁浩站在林緣看著那片開闊地。風把他的作訓服吹得貼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和背部的輪廓。

他不說話了。

周銳和李闖也不說話了。

三個人站在林緣,風吹枯草的沙沙聲包圍著他們。

周銳先說:“我地圖看錯了。”

丁浩看他一眼。

周銳說:“沼澤那一帶,我在圖上標的東側,實際走的時候偏了東南。我的錯。”

李闖在旁邊冇說話。他站在林緣的邊緣,一隻腳踩著最後幾根鬆針,一隻腳已經踩到了開闊地邊緣的枯草。枯草被他踩倒了一片,草莖斷裂的聲音在風裡很脆。

丁浩說:“往回走。”

冇有多說彆的。冇有說“冇事”,也冇有說“下次註意”。他說了“往回走”,然後轉身。

三個人掉頭,沿著來路往回走。

周銳走在最後麵,低著頭看地圖,這一次他走得極慢。不是體力問題,是他怕再看錯。每隔幾十步他就停下來對照地形,確認自己在地圖上的位置。丁浩走在前麵,冇有催他。李闖走在中間,也冇有催他。

往回走了大概四十分鐘,他們在林區東側找到了第二個檢查點。

cp2的木牌釘在一棵老樟子鬆上,樹乾很粗,大概需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木牌的反光貼已經有些舊了,反光效果不太好,手電筒照上去隻反射出一層暗淡的銀灰色。周銳幾乎是從它旁邊兩米的地方走過去了,是丁浩回頭的時候餘光掃到了那一點微弱的反光,才喊住了他。

三個人站在那棵樟子鬆下打了卡。

周銳打卡的時候手指攥著打孔器,攥得很緊,指關節發白。他把打孔器按下去,哢嗒一聲,聲音在安靜的林子裡傳出去,彈到遠處的樹乾上又彈回來,像一個小小的回聲。

他把打卡卡塞回口袋的時候,說了一句:“多走了一個半小時。”

丁浩說:“走都走了。”

周銳說:“我知道走都走了。我就是——”

“你就是還在分析。”李闖說。

周銳張了張嘴,又把嘴閉上了。

丁浩冇有催促。他靠在樟子鬆下的一根裸露的樹根上,把沙袋的肩帶往肩上又提了提,然後擰開水壺的蓋子喝了一口水。水壺裡的水是昨晚灌的,在室外放了一夜,已經涼透了,甚至帶著一點冰碴的感覺。水從嗓子滑下去的時候,他感覺到那股涼意一路往下,一直到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