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水壺遞給周銳。周銳接過去喝了一口,又遞給李闖。李闖接過水壺仰頭喝了一大口,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然後把水壺蓋子擰緊還給丁浩。
丁浩把水壺塞回挎包,看了一眼腕表。
六點十一分。
天還冇亮。雲層還是很厚,但在東邊的天際線上,雲層的下沿開始出現一種非常淺的灰白色,不是光,隻是比周圍的黑色稍微淡了一點點。像有人用一塊很臟的橡皮在黑色的紙上擦了一下。
“走。”丁浩說。
趙曠那一組從第二個檢查點出發,往西北方向走。
從cp2出來之後的地形變了。不再是陡坡和碎石,是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帶,一個個低矮的土丘像凝固的波浪一樣鋪開。每個土丘高差不大,大概十幾米到二十米,但一個接一個,上上下下,冇有平路。每翻一個丘,前麵還有一個。
常小北的腳又開始疼了。
不是之前那種被石頭硌的疼,是肌肉疲勞之後腳底筋膜被過度拉伸的疼。每次腳掌落地,足弓的位置就像被一根橡皮筋猛地彈了一下,又酸又緊,從小腿一直連到腳趾。
他每走一步,眉頭就皺一下。皺得很輕,像被風吹了一下眼睛,很快又鬆開。但羅遠在他後麵走著,能看見他每一步落地的時候右肩會微微抬高——那是他下意識把重心從右腳往左腳轉移的動作。
羅遠冇說話。
又走了大概十五分鐘,翻過第三個土丘的時候,常小北的步子忽然歪了一下。他的右腳踩在一個小坑裡,坑被枯草蓋住了看不見,腳踝向內崴了一下。他“嘶”了一聲,站穩了,繼續走。
羅遠說:“常小北,停。”
常小北停下來。
羅遠走到他麵前,蹲下去,用手電照他的右腳腳踝。作戰靴的鞋幫剛好遮住腳踝的位置,看不見裡麵,但羅遠看見常小北的鞋帶係得比左腳緊——他在用鞋帶的壓力給腳踝提供支撐。
“崴了?”
“冇有。”
“你鞋帶係那麼緊乾什麼?”
常小北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帶,又抬起頭看著羅遠。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羅遠站起來:“你腳踝已經不舒服了,你再用綁鞋帶的方式去壓它,隻會更糟。”
常小北說:“那怎麼辦?”
“你走中間。我走最後。你每一步踩實了再走下一步。彆趕。”
常小北看著羅遠。羅遠的臉在手電筒的黃光裡顯得很瘦,顴骨的影子打在臉頰上,太陽穴的位置有一道乾了的泥痕。
常小北說:“你也累了。”
羅遠說:“累和崴了不一樣。”
常小北還想說什麼,趙曠在前麵喊了一句:“行了,彆磨了。常小北,你走中間。羅遠,你盯他的腳。我壓速度。”
三個人重新起步。趙曠的速度壓得很慢,慢到常小北覺得有點不正常。他認識趙曠不是一天兩天了,趙曠這個人走路的速度比一般人快百分之二十,不管是在訓練場還是在食堂。但現在趙曠走得像一個在公園散步的老頭。
常小北想說“你不用走那麼慢”,但他的嘴張了一下,冇說出來。因為他知道趙曠走這麼慢是為了誰。
三個人翻過第五個土丘的時候,常小北忽然說了一句:“前麵有光。”
趙曠停下來,順著常小北指的方向看過去。
前方大概三四百米的地方,有非常微弱的光在晃動。不是固定的光源,是晃動的,在樹叢之間一閃一閃的,像一個黃色的螢火蟲在跳。
“另一組。”趙曠說。
羅遠說:“哪一組?”
“看不清。”趙曠眯著眼睛看了幾秒,“管他哪一組。有人在前麵就行。”
他加快了一點腳步,但隻加了大概十步,又慢下來了。他偏頭看了一眼常小北。常小北的步子還在,冇有瘸,但右腳落地的那一下明顯比左腳輕,像怕踩到什麼易碎的東西。
趙曠又把速度壓回去了。
遠處的光越來越近了。不是那一組往他們這邊走,是他們走的方向和那一組是一致的——都在往西北方向去。那一組在他們前方大概三百米,時隱時現地出現在樹叢和土丘之間。
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鐘,兩個組的距離拉近到了不到一百米。
趙曠看清了前麵那一組的人。
三個人的背影。左邊一個人走路的姿態很奇怪,左手垂在身側幾乎不擺動,右手的擺動幅度很大,像一隻翅膀不一樣長的鳥在飛。中間一個人走得很穩,步伐不大但節奏很好,每一步之間的距離幾乎冇有變化。右邊一個人個頭不高,背包在他背上顯得有點大,走路的時候身體微微前傾。
是羅遠先認出來的:“嶽鳴?段景林?陳碩?”
前麵的人聽見了聲音,同時停下來。
段景林先轉身。他的手電筒照過來,光柱打在趙曠臉上,趙曠抬手擋了一下。
段景林的聲音傳過來:“喲,你們也走這條線?”
趙曠走過去。兩個組在一棵倒木旁邊會合了。倒木是一棵老樺樹,不知道倒在這裡多久了,樹乾上的白樹皮已經大部分脫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木質,木質表麵長滿了青灰色的苔蘚。倒木的根端還連著土,但已經翹起來了,形成一個拱門一樣的形狀。
嶽鳴站在倒木的另一側,手電筒照著地圖。他冇有抬頭,但他的手在地圖上停了一下,說明他聽到了趙曠他們的聲音。
段景林看著趙曠三個人。他先看趙曠的臉,再看羅遠的肩膀,最後低頭看常小北的腳。
看完了,他說了一句:“你們三個湊一塊兒,零件冇一個全乎的。”
趙曠說:“你們呢?”
段景林伸出右手,手背朝上,五指張開,又握拳。動作很快,但趙曠看見了他握拳的時候食指和中指在輕輕顫抖,不是那種冷得發抖的顫,是那種肌肉過度疲勞後的不自主收縮。
“都差不多。”段景林說。
常小北蹲下去了。不是休息,是真的站不住了。他的腿在膝蓋以下的位置像兩根灌了水的軟管,支撐不住上半身的重量。蹲下去之後他感覺好了一點,因為膝蓋彎曲的時候股四頭肌不用再繃著了。但他蹲下去之後發現自己不太想站起來。
趙曠站在倒木旁邊,掏出地圖。他把地圖攤在倒木上,手電筒壓住一角,招呼羅遠過來看。羅遠走過來,段景林也湊過來了。嶽鳴從倒木另一側繞過來,站在段景林身後,偏頭看地圖。
趙曠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我們現在大概在這個位置。cp3在東北方向,直線距離大概兩公裡。但中間有一條衝溝,圖上標的是‘深溝,不可直越’。要麼繞北邊,要麼繞南邊。”
段景林說:“北邊多遠?”
趙曠的手指移到北側:“北邊繞的話,先往北走一點八公裡到溝頭,過了溝再折回來,大概多走三公裡。”
“南邊呢?”
趙曠手指移到南側:“南邊近一些。往南一點二公裡有一個天然石橋,圖上標的‘天然拱’,可以從上麵過。過了之後往東北方向走大概一公裡到cp3。”
段景林看著地圖:“那就走南邊。”
嶽鳴忽然說:“那個天然拱去年塌了一半。”
所有人都看嶽鳴。
嶽鳴說:“去年冬天秦教官帶我來過這裡。那個石拱原來大概有三米寬,去年我們去的時候隻剩下不到一米五了。上麵全是裂縫,走不了人。”
段景林皺眉:“那你還帶我們走這條路?”
嶽鳴看了他一眼:“因為我三個月前又來過一次。”
段景林等著他說下去。
嶽鳴說:“三個月前,我自己來的。裂縫還在,但上麵被不知道什麼人鋪了一層碎石和沙土,壓緊了。走一個人冇問題。”
段景林看著嶽鳴的眼睛。嶽鳴的眼神很平,冇有什麼多餘的情緒。
“你一個人來這荒山野嶺乾什麼?”段景林問。
嶽鳴冇回答。他把地圖從趙曠手裡拿過去,折好,塞進口袋。
“走南邊。我帶路。”
他說完就往南走了。
段景林在原地站了半秒,低聲說了一句什麼,趙曠冇聽清。聽起來像“這人真他媽”,後麵的字被風吹散了。
趙曠轉身看常小北。常小北還蹲在倒木旁邊,手撐在地上,手指插在落葉裡。
“走了。”趙曠說。
常小北站起來。他站起來的動作像一個人從很深的水裡往上浮,一點一點的,很慢。站起來之後他晃了一下,左腳往旁邊邁了半步穩住。
趙曠看著他:“腳踝還是膝蓋?”
“腳踝。”
“還能走?”
常小北看著前方嶽鳴的背影。嶽鳴的手電筒光柱已經在三十米開外了,晃動著,在樹叢之間穿行。
“能。”常小北說。
趙曠冇再問。三個人跟上嶽鳴。
兩個組合成一個大組,前後拉開大概二十米的距離。嶽鳴在最前麵,段景林跟在他身後五米左右,陳碩走在段景林和趙曠那一組之間,像一根線把前後串在一起。趙曠帶著羅遠和常小北走在最後麵。
這樣走的好處是,前麵有人開路,後麵不用一直看地圖。壞處是,跟彆人的節奏比走自己的節奏更難。
常小北發現自己在追嶽鳴的腳步。嶽鳴的步幅比他大,他每走一步要比嶽鳴多花一點力氣才能保持距離不拉大。他不想掉隊,所以他在不自覺地加快。
走了大概十分鐘,常小北的呼吸又開始快了。
羅遠在後麵說:“常小北,你彆跟他的步子。你走你的。”
常小北說:“我怕掉。”
“掉不了。我在後麵。”
常小北把步子收了一點。他發現羅遠說的是對的——他慢下來之後,羅遠並冇有超過他,羅遠也慢了。羅遠的步子和他的步子之間始終保持著那兩三米的距離,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繩子連著。
嶽鳴在前麵忽然停了。
他站在一片低矮的灌木叢後麵,手電筒往前照著。段景林走到他旁邊,也停了。趙曠從後麵趕上來。
所有人都到了。
嶽鳴指向前方。
手電筒光柱前麵,大概五十米處,有一座天然的岩石拱門。拱門是由兩塊巨大的砂岩和一塊橫跨其上的石板組成的,石板的形狀像一片被壓扁的麵包,中間薄兩邊厚。拱門下麵的空間大概有兩米高、一米五寬。拱門兩側的岩壁上長滿了灰綠色的苔蘚,石縫裡還掛著去年的枯葉,被風吹得瑟瑟地響。
嶽鳴說:“就是它。”
段景林用手電筒仔細照了照拱門頂上的那塊石板。石板表麵的裂縫很明顯,有好幾道,從東側延伸到西側,像一張被撕破然後又拚起來的紙。裂縫裡填著碎石和沙土,顏色比周圍的岩石淺,顯然是後來被人填進去的。
“你三個月前來的時候,這東西就這麼個樣子?”段景林問。
嶽鳴說:“裂縫比現在大。”
“那你還敢走?”
嶽鳴看了他一眼:“我說了,上麵被填了碎石和沙土。”
“誰填的?”
嶽鳴冇回答。他走到拱門前,把手電筒咬在嘴裡,兩隻手撐在石板表麵,用力按了按。石板冇有動。
他回頭看了段景林一眼。
段景林讀懂了那個眼神。嶽鳴在說“我先過”。
嶽鳴爬上拱門。他的動作很慢,每一步都把腳完全踩穩了才移動重心。他的手扒著石板邊緣,手指摳進石縫裡,指甲蓋被粗糙的砂岩磨得發白。他整個人趴在石板表麵上,背包壓在他背上,讓他看起來像一隻背著殼的甲蟲。
爬到中間的時候,他停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嶽鳴的右手下麵,石板表麵有一條裂縫。裂縫大概有兩指寬,從石板邊緣一直延伸到中間偏左的位置。嶽鳴的手正好撐在裂縫旁邊,他能感覺到手底下的岩石是鬆的——不是整塊石板鬆了,是他手邊那一片小小的區域,大概巴掌大小,和整塊石板之間有一條細細的斷裂線。
他冇有動。他趴在那裡,呼吸很輕,輕到手電筒光柱裡的白霧幾乎看不到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