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訓練在十二點準時結束。

秦淵吹了哨子,所有人把裝備處理好之後去食堂吃飯。

食堂中午吃的是土豆燉牛肉和米飯,牛肉燉得很爛,筷子一夾就散開了,肉纖維在燉煮過程中吸收了大量湯汁,咬下去的時候湯汁從肉纖維之間擠出來,在舌頭上擴散出一片混合了大料、醬油和牛肉脂肪的香味。

常小北強迫自己吃了一大碗飯和兩碗菜,比平時吃得還多——他知道下午的反偵察訓練可能需要長時間靜止不動,身體需要足夠的能量儲備。

米飯的碳水化合物是慢速釋放的能量來源,牛肉的蛋白質和脂肪能維持更長時間的飽腹感和體溫。

吃完飯之後是午休時間。

常小北冇有睡覺,他用午休的時間去了營地的小賣部,又買了三樣東西——一卷黑色的電工膠帶,一瓶噴霧式止汗劑,一個裝在鋁箔袋裡的急救保溫毯。

電工膠帶是用來固定熱反射毯邊緣的,止汗劑是用來減少身體汗液蒸發的——汗水蒸發會帶走大量熱量,但同時也會在身體周圍形成一團溫度和濕度都略高於環境空氣的微氣候,這團微氣候在熱成像上可能表現為一個模糊的亮暈。

急救保溫毯是他備用的,萬一熱反射毯在搭建過程中撕破了,還有一個備份。

從小賣部出來之後,他冇有回宿舍,而是去了營地的器材庫。

器材庫的管理員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士官,坐在門口的一把折疊椅上,腿上攤著一本翻舊了的軍事雜誌。

常小北問他能不能借一個折疊工兵鏟。

管理員抬頭看了他一眼,問他要乾嘛。

常小北說挖坑。

管理員說訓練場上不讓隨便挖坑,破壞場地。

常小北說不是挖大坑,是挖一個剛好夠一個人躺在裡麵的淺坑,深度不超過二十公分。

管理員想了想,把雜誌合上,站起來走進器材庫,過了一會兒拿了一把折疊工兵鏟出來。

“用完洗乾淨還回來。

彆讓秦隊看到你在訓練場上亂挖。”

“不在訓練場上挖,在營地北邊的荒地。”

管理員揮了揮手,示意他拿走。

下午一點半,反偵察訓練的集合哨響了。

集合地點在訓練場北側的荒地邊上。

這片荒地是營地的一部分,但平時不怎麼用,地麵上長著各種雜草,草叢裡散落著碎磚頭和生鏽的角鐵。

荒地的北邊就是周銳說的那個廢棄鍋爐房,從集合點能看到鍋爐房的輪廓——一個兩層高的長方體磚混建築,外牆的塗料已經大片大片地剝落了,露出下麵暗紅色的磚體。

建築的屋頂上有一個矮矮的方形煙囪,煙囪的頂部缺了一個角,像是被什麼東西撞掉了一塊。

秦淵站在荒地中央,他的旁邊是劉子豪。

劉子豪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遙控器,遙控器上夾著一臺平板電腦,平板電腦的屏幕上顯示著無人機的攝像頭畫麵。

無人機已經在空中了,高度大概一百米,從地麵往上看隻有綠豆大的一個黑點,伴隨著一種高頻的、像蜜蜂振翅一樣的嗡嗡聲。

“第一輪反偵察訓練。”秦淵說,“規則很簡單。

你們所有人,從集合點出發,十分鐘之內在這一平方公裡的範圍內找到藏身位置。

十分鐘之後,劉子豪開始搜索。

他的無人機可以在空中飛行三十分鐘。

三十分鐘內被找到的人,判定為陣亡。

三十分鐘內冇有被找到的人,存活。

存活的人晚上不用加練體能。

陣亡的人——每陣亡一次,晚上加跑三公裡。”

他環顧了一圈所有人。

“不要想著抱團。

熱成像在大範圍掃描的時候最容易發現的是人群——多個人聚集在一起形成的熱源麵積大,溫度高,在熱成像畫麵上就是一堆發亮的白點。

你們要分散開,一個人一個位置。

每個人至少準備兩個藏身點——如果第一個被發現了,你可以趁著劉子豪把註意力集中在確認第一個目標的時候轉移到第二個位置。

但轉移的時候要小心——轉移是你最容易暴露的時候。

移動中的熱源比靜止中的熱源更容易被熱成像捕捉到,因為你的身體在移動中會產生更多的熱量,而且移動會讓你的熱信號在畫麵上拖出一條運動的軌跡。”

他低頭看了一下手表。

“一點四十五分。

十分鐘準備時間。

兩點整劉子豪正式開始搜索。

有問題嗎?”

冇有人舉手。

“出發。”

隊伍在“出發”兩個字的尾音還冇落下去的時候就已經散開了。

不是一窩蜂地往同一個方向跑,是像一個被捅了一棍子的螞蟻窩,所有人都在往不同的方向移動,每一個人腦子裡都有一個預先規劃好的目標位置。

這些目標位置是昨晚在活動室裡聽秦淵講完演習規則之後,各自在自己的腦子裡畫好的地圖——哪個建築有地下室,哪片草叢裡有天然的凹坑,哪裡的地形可以利用來遮蔽熱信號。

常小北的目標是周銳說的那個鍋爐房。

他往鍋爐房的方向跑了一段之後停下來,蹲在一叢灌木後麵,觀察周圍有冇有人在註意他的路線。

這不是對抗訓練的要求,是他自己給自己的要求——在真正的城市巷戰裡,你不僅要躲避敵人的無人機,還要防止敵人在更早的階段用肉眼觀察到你的移動路線。

如果有人在出發的時候記住了“常小北往北邊跑了”,那在無人機的搜索階段就可以有意識地把搜索重點往北邊偏。

確定冇有人註意他之後,他壓低身體,用最快的速度跑向鍋爐房。

鍋爐房的外牆有一排窗戶,窗戶的玻璃大多碎了,窗框上殘留著幾塊三角形的玻璃碎片。

正門是一扇對開的鐵門,鐵門上掛著一把鏽死了的掛鎖,鎖已經鎖不上了,掛在那裡隻是做做樣子。

周銳說的北側窗戶在鍋爐房的後方,需要繞過一個堆滿了廢棄油桶的角落才能到達。

常小北繞過去的時候,腳下踩到了一塊鬆動的碎磚,碎磚在他的鞋底下一歪,發出了一聲很輕的咯嘣聲。

他在發出聲音之後的零點幾秒內蹲了下來,把身體貼在油桶後麵,聽著周圍的動靜。

什麼都冇有。

隻有風吹過鍋爐房破窗時發出的嗚嗚聲,和遠處訓練場上秦淵說話的聲音——秦淵在跟劉子豪交代搜索的註意事項,聲音被距離削弱得隻剩下模糊的音節,像是隔著水聽人在岸上說話。

常小北站起來,走到北側窗戶下麵。

窗臺的高度確實是一米五左右,和他昨晚估計的一樣。

他用雙手撐住窗臺,腳在地麵上蹬了一下,身體翻上了窗臺,然後從窗臺上跳進鍋爐房的內部。

落地的時候他彎了膝蓋,讓大腿肌肉吸收了落地的衝擊力,腳底踩在鍋爐房內部的水泥地麵上,發出了一聲沉悶的、隻有他自己聽得到的落地聲。

鍋爐房內部比外麵看起來更大。

中間的鍋爐像一個趴在地上的巨大的金屬怪獸,鍋爐的表麵布滿了一層深褐色的鐵鏽,鐵鏽的紋理是順著雨水流淌的方向形成的,一道一道從上往下,像是某種古老文字被刻在了金屬上。

鍋爐周圍散落著一些廢棄的管道和閥門,管道上包著的石棉隔熱層已經粉化了,碎成了細小的白色纖維,在腳踩上去的時候會揚起一小團微塵。

地麵的灰塵很厚。

不是訓練場上那種被反複踩踏後變得細滑的浮塵,是一種很久冇有人來過、積了大概一毫米厚的原始積塵。

積塵的表麵均勻而完整,像一層鋪在地麵上的淺灰色的雪。

上麵有腳印——最近的一組,從北側窗戶進來,一路走向煤倉入口,然後從煤倉入口處折返,沿著原路回到北側窗戶。

這組腳印的大小和深度告訴常小北,是周銳昨天來看場地的時候留下的。

周銳很細心地沿著原路返回了,冇有在鍋爐房裡留下多餘的腳印。

但原路返回這個動作本身也留下了信息——進出隻有一條路線,如果有人追蹤這條路線,會發現入口和出口在同一個位置,進而推斷出闖入者去了煤倉那個方向。

常小北冇有沿著周銳的腳印走。

他從北側窗戶進來之後,沿著牆壁的邊緣繞了一個大圈,從鍋爐的南側繞到東側,再從東側接近煤倉入口。

在繞圈的過程中,他的每一步都踩在周銳已經踩過的腳印上——不是自己的腳印,是周銳的腳印。

他的鞋碼比周銳大一碼,鞋底的花紋也不一樣,但積塵夠厚,踩進去之後原來的腳印被新的腳印覆蓋,變成了一團模糊不清的印記。

如果有人用光學鏡頭仔細看這些腳印,會發現有兩組不同的鞋印重疊在一起,分辨不出具體有幾個人進了鍋爐房。

煤倉入口在地麵的東南角,是一個一米二乘兩米的方形洞口,洞口周圍有一圈鏽蝕了的金屬邊框。

常小北蹲在洞口邊上往下看了一眼——下麵大概三米深,底部鋪著一層黑色的碎煤渣,厚度看起來和周銳估計的差不多,十公分左右。

煤倉的四壁是磚砌的,磚縫裡的水泥大多已經酥了,用手指一摳能摳出一小撮灰。

常小北冇有急著下去。

他先把周圍的地麵處理了一遍——用手掌把洞口邊緣的積塵抹平,消除掉周銳留下的手印和腳印。

然後用折疊工兵鏟在地麵上刮了一層薄薄的灰塵,均勻地撒在洞口周圍,讓處理過的地方和周圍的地麵看起來一樣自然。

這個動作花了大概三分鐘,比他預想的要長,但他不著急——他需要在兩點之前把自己藏進煤倉,而處理痕跡是整個藏身過程中最重要的一環。

處理完痕跡之後,他從背包裡拿出了熱反射毯。

他把毯子展開,四個角用魚線綁好,魚線的另一頭綁在四根鋁製地釘上。

他在煤倉入口的四個角外麵大概三十厘米的位置分彆把四根地釘插進地麵的磚縫裡,讓毯子懸空撐在煤倉入口上方。

毯子撐好之後,他從側麵掀開一條縫,把自己滑進煤倉裡。

煤渣在身體下麵發出了一種乾燥的、細碎的沙沙聲,每一顆煤渣都是不規則的多麵體,棱角尖銳,隔著戰術背心和褲子的布料能感覺到那些棱角頂在皮膚上的壓力。

他躺在煤渣上,把熱反射毯的邊角從裡麵壓實,讓毯子和地麵之間形成一個密封的空氣夾層。

然後他拿出電工膠帶,把毯子的邊緣和地麵之間的縫隙一條一條地封住——這個動作是在幾乎完全黑暗的環境中完成的,他靠的是手指的觸覺,一個邊緣摸過去,哪裡漏光就貼哪裡。

鍋爐房內部的光線本身就很暗,煤倉裡麵更是幾乎全黑,隻有熱反射毯的幾個微小的縫隙裡透進來幾縷灰白色的光,像是黑色天幕上的幾顆暗淡的星星。

他封完最後一條縫隙之後,拿出了噴霧止汗劑,在自己的脖子、腋下和後背噴了幾遍。

止汗劑的化學溶劑蒸發的時候帶來了一陣涼意,然後涼意退去,毛孔在鋁鹽的作用下收縮關閉。

做完這一切之後,他打開急救保溫毯,把它鋪在自己的身上——不是裹著,是鋪著,留出足夠的空間讓空氣流通。

急救保溫毯和熱反射毯之間形成了一個雙層的隔熱結構,中間夾著一層靜止的空氣。

他看了一下手表。

一點五十二分。

還有八分鐘。

八分鐘在黑暗中過得很慢。

他的眼睛已經完全適應了黑暗,瞳孔放大到了極限,但依然看不到任何東西——煤倉裡的黑暗是絕對的,冇有光源,冇有窗戶,連熱反射毯的縫隙裡透進來的光也因為角度問題到達不了他躺著的位置。

在這種絕對黑暗中,人的聽覺會自動增強。

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頻率大概每分鐘七十下,比他平時安靜心率高了大概十下——不是緊張,是剛才的一係列動作消耗了體能,心臟還在用略高的頻率把氧氣輸送到肌肉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