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聽到鍋爐房外麵的風聲,風從破窗戶裡灌進來,在鍋爐房的大空間裡形成了不規則的空氣流動,氣流撞在鍋爐的金屬外殼上產生了一種低沉的嗡鳴。

他還能聽到遠處傳來的無人機的嗡嗡聲,很細,很小,像是蚊子在耳邊飛過的聲音被縮小了一百倍之後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劉子豪在試飛,在兩點正式搜索之前做最後一次設備調試。

嗡嗡聲停了。

大概是劉子豪把無人機降下來換了一塊新電池。

常小北在腦子裡想象劉子豪站在荒地中央,手裡拿著那個黑色的遙控器,平板電腦的屏幕上是無人機攝像頭傳回來的畫麵,畫麵裡是這片荒地的高空俯視圖——雜草、碎磚、廢棄油桶、鍋爐房的灰色屋頂。

他會看到什麼?他會先從哪裡開始找?

常小北把自己的思維切換到劉子豪的角度。

如果他是無人機操作員,他會怎麼搜索這一平方公裡的區域?最有效率的方式不是隨機亂飛,而是按照一個係統性的搜索模式來掃——先做高空的熱成像廣角掃描,把區域裡所有的熱源點全部標出來,然後根據熱源的大小、形狀和溫度分布來篩除掉環境熱源。

環境熱源包括——被太陽曬熱的金屬屋頂、運行中的機器設備、小動物、腐爛植被發酵產生的生物熱量。

篩掉環境熱源之後,剩下的可疑熱源就是潛在的目標。

常小北在腦子裡問自己:我的熱信號在熱成像畫麵裡看起來會是什麼樣?

鍋爐房的屋頂是金屬的,被下午的太陽曬了六個小時,表麵溫度可能接近五十度。

鍋爐本身是金屬的,也被曬熱了,溫度可能也在四十度以上。

鍋爐房的地麵溫度大概在三十度左右。

煤倉在地下,煤渣的溫度應該比地麵更低,大概二十七八度的樣子。

常小北自己的身體溫度是三十七度,被熱反射毯和急救保溫毯雙層隔熱之後,毯子表麵的溫度應該能控製在三十度左右——和鍋爐房的地麵溫度差不多。

如果他的計算正確的話,在熱成像畫麵裡,煤倉入口的位置看起來應該和周圍的地麵幾乎一樣——一片灰色的底色上,冇有任何異常的亮斑。

但這個計算有一個前提:他身體的熱量冇有通過任何途徑泄漏到毯子外麵。

如果他的呼吸產生了熱空氣,熱空氣通過毯子的縫隙升上去,在熱成像畫麵裡就會變成一縷從地麵冒出來的白色煙霧——微弱,但可見。

呼吸。

常小北在黑暗中睜大了眼睛。

他忘了處理呼吸。

人的每一次呼氣都會排出大約三十七度的濕潤空氣,空氣的溫度和濕度都高於環境空氣。

在寒冷環境下,呼出的熱氣會凝結成白色的霧,肉眼可見。

在熱成像環境下,呼出的熱氣在離開身體之後會迅速降溫,但在降溫之前的那零點幾秒內,它就是一個從人體熱源延伸出來的微小的熱信號羽流。

煤倉裡是相對封閉的空間,呼出的熱氣不會立刻散掉,會在他的頭部上方積聚。

如果熱反射毯的密封不夠嚴密,那些積聚的熱氣就會從縫隙裡升上去。

兩點整。

無人機的嗡嗡聲重新響起來了,這次的頻率比剛才更穩定,是滿負荷運轉的聲音——電池是滿的,電機在全速運轉,無人機正在升空。

聲音從遠到近,又從近到遠,劉子豪應該是在按照網格搜索模式飛行——先飛一個外圈,把搜索區域的邊界確定下來,然後開始一格一格地往裡填。

常小北聽著無人機的聲音,同時用最慢最慢的速度把自己的頭往旁邊轉了大概十度。

他找到了背包裡的一個空塑料袋——今天中午裝麵包用的。

他把塑料袋展開,放在自己的下巴下麵,調整了一下呼吸的節奏——吸氣用鼻子,呼氣用嘴,呼氣的氣流全部吹進塑料袋裡。

塑料袋在每次呼氣的時候會輕微地膨脹一下,然後隨著呼氣的結束而收縮。

塑料袋的材料是聚乙烯,低密度聚乙烯的導熱係數不高,能在一定程度上減緩熱氣擴散的速度。

這不是一個好辦法,但這是他在絕對黑暗中能想到的唯一辦法。

每一次呼進塑料袋的熱氣都會讓塑料袋的內部溫度升高一點,但袋子的外表麵溫度升高得比直接呼到空氣中要慢得多,而且袋子的表麵麵積比呼氣氣流的截麵大得多,熱量被分散了。

無人機的嗡嗡聲越來越近了。

常小北閉上了眼睛。

不是為了讓彆人找不到他,是閉上眼睛之後他能把全部的註意力集中在耳朵上。

他聽出了無人機現在的位置——大概在鍋爐房的南邊,高度大約六十到七十米。

劉子豪在掃描鍋爐房的南側外牆。

從南側掃到北側大概需要——他數著自己的心跳來計算時間——三十秒。

南側掃完之後,無人機會從鍋爐房的西側或者東側繞過來,然後掃北側。

如果劉子豪按照標準的網格搜索模式來飛,他在每個可疑建築上的停留時間大概是一到兩分鐘。

嗡嗡聲停了。

不是飛走了,是懸停了。

無人機在鍋爐房的正上方懸停了。

懸停的嗡嗡聲和飛行的嗡嗡聲不一樣——飛行的聲音有起伏,因為槳葉在不同方向上的推力不同,負載在變化。

懸停的聲音是穩定的,像一根被拉緊了的琴弦在固定頻率上持續振動。

劉子豪看到什麼了?

鍋爐房裡麵溫度最高的東西是鍋爐本身。

鍋爐被太陽曬了一整天,金屬外殼的溫度肯定比周圍的環境高出一截。

在熱成像畫麵上,鍋爐應該是一個明亮的、橢圓形的熱斑。

如果劉子豪仔細看鍋爐周圍的地麵,他可能會註意到地麵的溫度分布不是均勻的——靠近鍋爐的地麵因為受到了鍋爐熱輻射的加熱,溫度會比遠離鍋爐的地麵高一些。

煤倉入口在鍋爐的東邊,處於鍋爐熱輻射的邊緣地帶。

常小北在心裡把自己的熱信號和鍋爐的熱輻射疊加在一起。

他希望鍋爐的熱輻射足夠強,能在熱成像畫麵上製造一個從鍋爐中心向外遞減的溫度梯度,而煤倉入口正好落在這個梯度的範圍內。

這樣一來,煤倉入口的微弱熱信號就會被淹冇在鍋爐的熱影裡——就像周銳說的,鍋爐的熱源信號會覆蓋煤倉入口的熱源信號,形成一個重疊的熱影。

但這一切都建立在劉子豪在熱成像畫麵裡看到的東西和他的假設一致的基礎上。

嗡嗡聲又開始了,這次是移動的聲音。

無人機從鍋爐房的正上方往北飛了大概二十米,然後拐了個彎,往東邊飛去。

劉子豪冇有在鍋爐房停留太久。

他的搜索模式是在大範圍內快速移動,先標記可疑熱源,然後再逐一確認。

鍋爐房的熱成像畫麵裡大概冇有出現明顯的人形熱源,所以他冇有在這裡浪費太多時間。

常小北在黑暗中呼出了塑料袋裡的第五口氣。

無人機飛遠了。

嗡嗡聲變得越來越小,最後被風聲和鍋爐金屬外殼的熱脹冷縮聲完全吞冇了。

但常小北知道它還會回來。

劉子豪有三十分鐘的時間,現在才過了大概五分鐘。

他會在把整個區域掃完一遍之後,再回頭確認那些他標記過的可疑位置。

而且劉子豪不隻有熱成像。

他還有光學鏡頭。

如果他覺得鍋爐房可疑,他可以用光學鏡頭仔細看鍋爐房的屋頂和窗戶。

光學鏡頭的分辨率比熱成像高得多——熱成像的分辨率通常是640x480或者更低,光學鏡頭可以做到4k。

在4k畫麵裡,鍋爐房北側窗戶下麵那個被常小北碰歪了的碎磚都會是一清二楚的細節。

常小北想到了那塊碎磚。

他在繞到北側窗戶的時候腳下踩到了那塊磚,磚歪了,他有冇有把它扶正?他不記得了。

在黑暗中他拚命地回憶那個細節——他聽到磚的咯嘣聲後蹲下來觀察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翻窗。

站起來之前,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塊磚嗎?他有冇有伸出手去把它擺回原位?

他記不起來了。

這個記憶的缺失讓他的心跳在幾秒鐘之內從每分鐘七十下升到了九十下。

焦慮導致交感神經激活,腎上腺髓質分泌腎上腺素進入血液,心率加快,血壓升高,呼吸變淺。

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在煤倉狹小的空間裡被牆壁反射回來,咚,咚,咚,頻率在加快,像是一隻手在逐漸擰緊一個發條。

他在用塑料袋呼了十口氣之後,塑料袋的內部溫度已經明顯高於環境空氣了,他呼出的熱氣在塑料袋內壁上凝結成了小水珠。

他把塑料袋翻了一個麵,把乾燥的一麵對著自己的嘴。

然後他把呼吸放慢。

吸氣,四秒。

屏氣,兩秒。

呼氣,六秒。

這是他在一次狙擊手培訓課上學到的呼吸控製法,用來降低心率提高射擊精度。

他現在不需要射擊精度,他需要的是控製心跳聲音不要被自己聽到。

他知道自己的心跳聲實際上傳不出煤倉,傳不出熱反射毯,更不可能被一百米高空的無人機探測到。

但控製呼吸能讓他的大腦從剛才那個關於碎磚的記憶缺失中解脫出來,重新回到冷靜的狀態。

他開始在腦子裡逐一檢查自己進入鍋爐房之後的每一個動作。

北側窗戶——用手掌撐的窗臺,冇錯,不會留指紋。

落地——膝蓋彎曲吸收衝擊力,冇錯,聲音被控製在了最小。

繞圈——每一步踩在周銳的腳印上,冇錯,兩組腳印重疊在了一起。

煤倉入口周圍的痕跡——用鏟子刮了新的灰塵均勻地撒了上去,冇錯。

熱反射毯的密封——用電工膠帶封了邊緣,從裡麵檢查了三遍,冇有漏光的地方。

呼吸——用了塑料袋,雖然簡陋但有用。

碎磚——不記得有冇有扶正。

但仔細想想,他踩到那塊磚的時候身體是蹲下去的,蹲下去之後腳離開了磚,磚應該是保留了被踩歪之後的姿態。

如果劉子豪在進入鍋爐房之前就用光學鏡頭仔細檢查過北側窗戶下麵的地麵,他可能會發現那塊磚和周圍其他磚的角度不一樣。

但劉子豪在進入鍋爐房之前會這麼做嗎?他不會。

因為他隻有三十分鐘,他需要在三十分鐘內掃描一平方公裡的區域,他冇有時間在每一個建築物的每一個窗戶下麵停下來仔細看每一塊磚頭的角度。

這些推理在常小北的腦子裡隻用了大概三十秒就全部完成了。

心率從九十回落到七十五。

他又吸了一口氣,四秒,屏氣,兩秒,呼氣,六秒。

塑料袋在呼氣中膨脹了一下,然後收縮。

無人機的嗡嗡聲又回來了。

這次是從東邊來的,高度比剛才低,大概四十到五十米。

劉子豪在往回飛。

他在完成了第一輪高空廣角掃描之後,正在對幾個標記過的可疑位置做第二輪的低空確認。

嗡嗡聲在鍋爐房的東邊停了一下——劉子豪在看他昨晚和周銳懷疑過的那個位置嗎?鍋爐房東邊有一堆廢棄的管道,管道堆疊在一起形成了一些狹小的空隙,那些空隙看起來像是人能鑽進去的地方。

昨晚周銳也考慮過藏在管道堆裡,但後來放棄了,因為管道是金屬的,白天吸熱晚上放熱,熱成像畫麵裡管道堆本身就是一個複雜的熱信號源,人藏在裡麵雖然能被熱影遮蔽,但管道在夜裡降溫的過程中會發出各種金屬收縮的聲音,那些聲音在安靜的夜裡會被聲學探測設備捕捉到。

現在不是夜裡,聲學探測不是問題,但管道在下午的陽光下被曬得很熱,如果人貼著管道藏,管道的高溫會透過衣服傳導到身體表麵,反而讓人的熱信號更亮。

嗡嗡聲從管道堆那邊移開了,往鍋爐房的方向飛來。

然後停在了鍋爐房的正上方。

常小北聽到了無人機降低高度的聲音——槳葉的轉速冇有變,但聲音的音調變高了,因為無人機離地麵更近了,聲音在空氣傳播中的衰減減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