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一下——大概零點幾秒,是他在腦子裡重新校準進攻軸線的時間,“放棄正麵推進。

方岩,你從北邊繞到紅磚樓側麵。

段景林,不要露頭,在冷凍櫃後麵繼續製造動靜。

常小北——”

“在。”

“你從加工廠後麵的排水溝爬到漁村東緣第一排木屋的位置。

那條排水溝在一九八七年的漁港擴建圖紙上標註過,深度一米二,寬度夠一個人匍匐通過。

出口在木屋後麵的廢棄漁船下麵。

到了之後等我的指令。”

常小北已經在跑了。

他的靴子踩在水產加工廠後院被凍硬的泥地上,每一步都發出短促的咯吱聲。

排水溝的入口在一堆廢棄漁網的下麵,漁網上結了一層冰殼,他用槍管把冰殼敲碎,把漁網掀到一邊,露出下麵一個半圓形的混凝土管道口。

管道裡全是碎冰和淤泥,淤泥在低溫下凍成了半硬不軟的狀態,手掌按上去會留下一個完整的手印。

他趴下來,把槍背在背上,手肘和膝蓋交替著往前爬。

管道裡一片漆黑,頭頂上每隔幾米有一個鏽穿了的小孔,漏進來一束一束細長的光柱,光柱裡懸浮著被他的動作攪起來的灰塵微粒。

法國隊的機槍聲從頭頂上方傳過來,悶悶的,隔著一層混凝土和一層凍土,聲音像是有人在很厚的被子裡敲鼓。

方岩已經從北側繞到了紅磚樓的側麵。

他的小組在繞行過程中被法國隊的一個兩人巡邏哨發現了——法國人雖然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但基本戰術素養還在,他們知道一旦東側被突破,對手一定會嘗試從側翼包抄。

這個兩人哨就是專門布置在紅磚樓北側巷道裡的。

方岩和巡邏哨遭遇的距離很近——不到十米。

雙方同時看到了對方,同時舉槍。

方岩先開火,但他的第一發子彈擦著法國兵的左臂飛過去,打在巷道牆壁上。

那個法國兵的反應速度極快——他冇有往掩體後麵躲,而是往前撲倒,在撲倒的過程中開了兩槍。

方岩感覺自己左腿外側一熱——是子彈擦過去的感覺,不是擊中,但足夠讓他失去平衡。

他單膝跪地,右膝砸在石板路麵上,手裡的槍冇有鬆,對著正在爬起來準備補槍的法國兵打了第二個點射。

這次中了。

法國兵胸口的感應器亮了。

但他的同伴——另一個巡邏哨——已經在這兩秒的間隙裡找到了掩體,躲在一個翻倒的鐵皮垃圾桶後麵,槍口對準了方岩的方向。

“方岩被壓製在北側巷道!有人受傷嗎?”段景林的聲音從頻道裡傳來。

“冇受傷。

被擦了一下。”方岩的聲音裡帶著喘息,但語調還在控製範圍內,“一個人被壓在垃圾桶後麵,距離大概十五米。

我動不了。”

嶽鳴的指令幾乎是秒回的:“方岩,原地隱蔽,不要嘗試突破。

段景林,你那邊繼續製造動靜,把機槍火力吸住。

常小北,你到了冇有?”

常小北冇有回答。

他已經從排水管的另一頭爬了出來,出口確實在一艘廢棄漁船的下麵。

漁船是木質的,船底被海水泡爛了,木頭纖維鬆散得像是一層層疊加的濕紙板。

他推開一塊已經腐朽的船底板,從船底下麵鑽出來。

他的作訓服上全是淤泥和碎冰,臉上也糊了一層黑灰色的泥漿,隻有眼睛周圍的皮膚是乾淨的。

他快速掃了一眼周圍——漁村東緣第一排木屋就在前方大概二十米的位置,木屋的外牆漆成了褪色的藍色,窗戶上釘著橫七豎八的木板條。

木屋後麵,漁村的巷道像蜘蛛網一樣向四麵八方延伸。

他的位置剛好在法國隊東側防線和核心防區之間的過渡帶上——法國隊正在全力應付東側的進攻和北側的包抄,冇有人註意到南邊這排木屋。

“到位。”他壓低聲音對著話筒說。

“看到紅磚樓了嗎?”嶽鳴問。

常小北從木屋的牆角探出半個頭。

紅磚樓在漁村中央偏東的位置,三層高,外牆的紅磚在多年的海風侵蝕下變成了深褐色。

二樓的窗戶裡能看到機槍的槍口焰在一閃一閃地亮,三樓窗戶後麵的火光更密一些——那裡應該是法國隊的指揮觀察位。

紅磚樓前麵是一條寬約三米的巷道,巷道上堆著一些廢棄的漁具和木箱,提供了一定程度的掩體。

樓的背麵靠著一棟矮一些的白色建築,兩棟樓之間有一條很窄的縫隙,寬度大概不到一米。

“看到了。

二樓一個機槍,三樓至少三個火力點。

樓背麵有一條窄縫,可以接近到樓根。”

“彆從窄縫走。

那是死路——法國隊如果有人在樓頂,窄縫裡的所有東西都會被從上往下打。”嶽鳴的聲音頓了一下,“你從木屋往西移動兩棟,有一個半地下室入口。

半地下室連通到紅磚樓旁邊的排水泵站。

排水泵站在六年前就廢棄了,法國隊的偵察報告裡冇有標註這個點——因為他們在勘察場地的時候雪還冇化,半地下室入口被雪蓋住了。”

常小北移動了兩棟木屋的距離。

果然,在第三棟木屋的牆根下麵,有一個往下的水泥臺階,臺階儘頭是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鐵門的合頁已經鏽斷了,整扇門靠在門框上,輕輕一推就倒了。

門倒下去的瞬間發出了一聲他極力控製但還是冇能完全消掉的悶響——鐵皮碰在水泥地麵上,嗡嗡的餘音在狹窄的臺階間回蕩了大概兩秒。

他屏住呼吸等了五秒。

頭頂上冇有腳步聲,法國隊的註意力還在彆處。

他鑽進了半地下室。

觀察棚裡,氣氛已經徹底變了。

從第一聲槍響到現在,大概過了不到五分鐘。

但這五分鐘裡的信息密度,足夠讓觀察席上的每一個人重新調整自己對這場對抗的認知。

法國隊聯絡官臉上的笑容在三分鐘前就消失了——消失得很徹底,像是一扇被猛地拉上的百葉窗。

他站在監視器前麵,雙手不再背在身後,而是撐在桌沿上,指節用力過度泛出了白色。

他盯著屏幕上的熱成像畫麵:漁村東側,華國隊的隊員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一樣,從一個又一個法國隊完全冇有預判到的位置鑽出來——水產加工廠的冷凍櫃後麵、排水溝的出口、木屋的半地下室。

每一個出現的位置都不在藍方防禦預案的任何一個假設情景裡。

“他們怎麼知道排水泵站的?”法國隊聯絡官低聲說。

不是問句,是一句被壓扁了的感歎,語氣裡有憤怒,有困惑,還有一點點他絕對不願意承認但確實存在的——敬佩。

意大利教官已經不再打賭了。

他手裡的咖啡杯放在桌上忘了端起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上的戰術標圖。

旁邊的西班牙教官雙手抱在胸前,嘴唇抿成一條線,每隔幾秒就微微搖一下頭,不是否定,是那種“原來仗還可以這麼打”的搖頭。

英國教官仍然坐在最後一排。

他的眉頭已經不皺了——因為不需要了。

他剛才隱隱覺得不對的地方,現在所有人都看到了。

他把自己剛才翻出來的波浪數據圖關掉,重新打開了無人機的實時畫麵。

這一次,他選擇了手動操控無人機視角,把鏡頭從海麵上的運輸艇移開,對準了水產加工廠和漁村東側的交界處。

畫麵裡,一個渾身是泥的華國士兵正從一艘破漁船下麵爬出來,動作又輕又快,像一隻在礁石縫隙裡移動的海蟹。

“那不是登陸。”英國教官低聲說了一句。

他說話的聲音很輕,輕到坐在他前排的德國教官都冇聽清。

德國教官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兩個人的目光交彙了大概一秒。

德國教官的嘴角出現了一個極小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種確認。

他轉過身去,重新看向屏幕,說了一句話,語氣像是在做一個遲來的批註。

“這是滲透。

登陸是假的。

滲透是真的。”

觀察棚最後一排的另一頭,坐著一個之前一直冇說過話的人。

他冇有穿軍裝,穿的是深灰色的便裝大衣,衣領上彆著一個不太起眼的標識——一枚銀色的鷹徽。

他是波蘭特種部隊的教官,這次演習的觀察員之一。

從對抗開始到現在,他一直在用一個自帶的小型筆記本寫著什麼,筆尖在紙麵上移動的速度很慢,很有節製,偶爾停下來思考幾秒再繼續寫。

運輸艇相撞的時候他冇有笑。

其他人笑的時候他在看海麵的波浪模式。

現在所有人都在看漁村東側的戰鬥,他卻在看秦淵。

秦淵仍然坐在椅子上。

保溫杯裡的水已經喝完了,杯子空著放在膝蓋上。

他的表情從頭到尾都冇有變化,但波蘭教官註意到一個細節——秦淵的右手一直放在筆記本旁邊,食指有規律地輕輕敲著桌麵。

不是緊張的敲,是計時的敲。

每一敲之間的間隔,和屏幕上華國隊在漁村東側各小組推進的節奏一一對應。

波蘭教官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寫完之後他用筆在這行字下麵畫了一道橫線,然後把筆記本合上了。

半地下室裡的空氣比外麵暖和一些,但也隻是一些。

溫差大概隻有三五度,但足夠讓常小北凍僵的手指恢複一點知覺。

他在黑暗中摸索著前進,一隻手扶著牆壁——牆壁上滿是潮氣凝結後形成的冰晶,摸上去像是細砂紙——另一隻手握著槍,槍口指向正前方。

半地下室裡堆著各種雜物:生鏽的水管、腐爛的木箱、一堆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橡膠雨靴。

雨靴的橡膠在低溫下已經變得很脆,他一腳踩上去,橡膠碎裂的聲音在密閉空間裡聽得格外清楚。

走了大概三十米,他看到了嶽鳴說的那個連通口——牆壁上一個方形的檢修口,大小剛好夠一個人側身擠過去。

檢修口的另一邊就是排水泵站,他能聽到水泵站裡傳來細微的水滴聲。

水滴聲很有規律,每隔大概三秒一滴,滴在水麵上,回聲空曠而悠長。

他側著身子擠過檢修口,肩胛骨擦過混凝土邊緣,戰術背心上的彈匣袋被刮了一下,發出尼龍麵料摩擦的嗤啦聲。

泵站內部是一個大約二十平方米的空間,中間是一個已經乾涸了三分之二的蓄水池,池水表麵結了一層薄冰,冰麵下能看到黑色的積水。

泵站天花板大概有四米高,上麵有一個用鐵柵欄蓋著的通風口,從通風口能看到一線灰色的天空。

泵站的鐵門通向外麵,鐵門虛掩著,門縫裡透進來一線白光。

常小北走到鐵門旁邊,從門縫往外看。

紅磚樓就在鐵門外麵不到十米的位置。

從這個角度能看到紅磚樓的南牆——牆麵上冇有窗戶,隻有一條磚縫裡長出的一簇乾枯苔蘚和幾條從屋頂垂下來的鏽蝕排水管。

法國隊在這邊的防禦幾乎是真空——他們的註意力全在東側加工廠的火力和北側方岩的包抄上,南牆這個方向被認為是安全的,因為從南邊過來需要穿過一片開闊的巷道,任何試圖接近紅磚樓的人都會被二樓和三樓的火力點發現。

但如果有人從地下直接摸到了樓根,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嶽鳴,我在紅磚樓南牆下麵。

距離樓根十米。”常小北按著話筒說。

“法國隊在三樓有一個狙擊手,正在往北側看。

二樓機槍還在壓製加工廠方向。

一樓是他們的一個班組休息區——剛才他們調整的時候,一樓至少有兩個人。

你從南牆進去之後,彆上二樓,先清一樓。

一樓清完了,二樓的機槍就冇有步兵掩護了。

段景林會在正麵壓上去。”

“方岩那邊還在被壓著。”

“我知道。”嶽鳴的語調冇有變化,“方岩,你還能動嗎?”

方岩的聲音從頻道裡傳來,氣喘籲籲但咬牙撐著:“能動。

膝蓋磕了一下,走路有點瘸,不影響開槍。”

“聽到槍響之後——就是常小北從紅磚樓開的第一槍——法國隊那個壓在垃圾桶後麵的哨兵會分神。

方岩,你抓住那個間隙衝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