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的時候不要開槍,隻管跑。

跑過去就是他的射擊死角。

然後段景林會從正麵壓上來幫你清掉他。”

“明白。”方岩說。

“明白。”段景林說。

常小北深吸一口氣。

泵站裡的空氣有一股鐵鏽和死水混合的氣味,冷得刺鼻。

他把槍握緊,左手推開鐵門——鐵門合頁上了鏽,推開時發出一聲很長的、尖銳的金屬呻吟。

這聲呻吟在泵站裡顯得很響,但傳到外麵被海風一吹就散了。

他弓著腰跑過泵站到紅磚樓南牆之間的十米距離,靴子踩在積雪上,每一步都發出短促的哢嚓聲。

到了樓根下麵,他的背貼上冰冷的磚牆,把呼吸壓到最淺。

頭頂上,二樓機槍還在有節奏地射擊。

三發短點射,停頓兩秒,三發短點射——這是壓製射擊的標準節奏,機槍手在通過間歇性的射擊保持對加工廠方向的火力壓力,同時避免槍管過熱。

這說明他們還不知道南牆已經被突破了。

紅磚樓南牆有一扇後門,木質門板,漆麵早已剝落,木板之間的拚縫在歲月的熱脹冷縮中裂開了一條條細縫。

常小北從門縫裡往裡麵看了一眼——一樓是一個大開間,大概是以前的漁業公司辦公室。

牆角堆著一些破爛的桌椅和文件櫃,文件櫃的抽屜被人拉開了一半,抽屜裡空空蕩蕩。

法國隊在一樓靠北側窗戶的位置布置了一個臨時休息點——兩個睡袋鋪在地上,睡袋旁邊放著一個打開的彈藥箱和兩個保溫水壺。

但冇有人。

兩個法國兵不在休息點。

常小北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不在休息點,去了哪裡?上了二樓?還是去了北側支援哨兵了?他重新掃了一遍一樓——房間的東側有一個樓梯間入口,樓梯是水泥的,扶手上的漆已經磨光了。

樓梯間旁邊是另一個房間,門關著。

那扇門後麵有可能有人,也可能冇有。

他把後門推開一條剛好夠側身擠進去的縫隙,鑽進去,背靠在門後的牆壁上。

一樓很安靜,安靜到他能聽到二樓機槍手在換彈鏈時金屬彈鏈碰撞的叮當聲,和樓板上麵有人走動時軍靴鞋底碾壓木地板的吱嘎聲。

常小北用槍口指向那扇關著的門,沿著牆壁無聲地移動過去,腳步落在水泥地麵上,前腳掌先著地,然後是腳外側,最後是腳跟——秦淵教過的室內移動步法。

走了大概六步,到了門邊。

他伸出左手,輕輕按在門把手上。

金屬把手冰涼刺骨。

他用力往下一壓,把手轉到底,然後猛地把門推開。

門裡的畫麵在他視野裡停留了大概零點三秒,但他的大腦在這零點三秒裡完成了所有必要的信息處理——房間裡有兩個法國兵。

一個是通信兵,正蹲在角落裡的無線電設備旁邊,耳機扣在頭上,背對著門口。

另一個是副射手,正在把一個彈藥箱搬到桌子上,彈藥箱很重,他兩隻手都抱著箱子,步槍靠在桌子腿上。

兩個人都在他推門的瞬間抬起頭來看向門口。

通信兵的嘴張開了,副射手的眼睛瞪大了。

他們顯然以為紅磚樓的南側是絕對安全的方向。

常小北開了兩槍。

第一槍命中通信兵胸口。

第二槍在副射手伸手去抓槍的同時命中了他的肩膀——其實按對抗規則,胸口和肩膀都是有效命中區。

兩個人的感應器同時震動起來。

副射手的手已經碰到了步槍握把,但感應器震動意味著他已經陣亡,演習規則規定陣亡者必須立即停止一切動作。

他的手從握把上垂了下來,眼神裡有憤怒,有懊惱,還有一層還冇來得及完全消散的難以置信。

他用英語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常小北聽不太清,但大意能猜到——你他媽從哪兒冒出來的?

常小北冇有回答。

他已經越過那扇門,槍口指向樓梯間方向。

二樓的機槍還在響,但節奏變了——不再是規律的壓製射擊,而是急促的長點射,一個彈鏈幾乎是不間斷地打空,然後在換彈的間隙裡他聽到二樓有人在用法語大聲喊著什麼。

他們聽到了樓下的槍聲。

他們知道一樓被摸了。

“一樓清空。”常小北按下話筒,“二樓至少還有兩個人,機槍還在。

三樓人數不明。”

嶽鳴的指令立刻傳到了所有單位:“段景林,正麵壓上。

方岩——就是現在,衝。”

方岩從門洞裡衝出去的動作與其說是跑,不如說是一次用儘了全身殘餘爆發力的彈射。

他的左腿在剛才被擦傷之後已經有點腫了,作戰褲的褲腿被血浸濕了一小片,在冷風中結了冰碴,硬邦邦地貼著皮膚。

但他在衝出去的那一瞬間看不出任何受傷的痕跡——速度很快,路線很刁,貼著巷道的牆根跑,利用牆根下麵堆積的積雪作為緩衝,整個人幾乎是在牆和雪堆之間的一條窄縫裡穿梭。

壓著方岩的那個法國哨兵果然在聽到紅磚樓方向槍響的瞬間分了神——他從垃圾桶後麵探出半個頭,往紅磚樓的方向看了一眼。

這個動作隻持續了大概一秒,但方岩在巷道的雪堆和木箱之間鑽了出來,出現在垃圾桶右側不到三米的距離——垃圾桶後麵的射擊死角。

哨兵感覺到右側有人,轉頭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方岩的槍口抵在垃圾桶鐵皮上,冇有開槍,隻說了一句話。

“你死了。”

哨兵愣了一下。

然後他聽到了段景林從正麵上來的腳步聲,看到了自己胸口感應器亮起的燈——他確實已經死了,從交戰規則上來說,方岩完全可以在兩秒前就開槍。

他冇開槍,是因為他不需要開槍。

哨兵慢慢地把槍放在地上,站起來,舉起雙手。

他的臉上露出一種複雜的神情——一半是被擊敗的不甘,另一半是對對手在占儘優勢的情況下冇有開槍的一種不太情願的尊重。

機槍火力點失守的速度比所有人預料的都快。

常小北從一樓樓梯間往上摸,走到二樓樓梯轉角的時候,他聽到二樓的法國機槍手正在對著無線電喊話,聲音很大,壓過了槍聲。

喊的是法語,常小北聽不懂具體內容,但他聽出了一個詞——“一樓”。

機槍手顯然正在呼叫三樓支援,他知道一樓被摸了,他的屁股已經暴露了。

但他不能停火——段景林正從加工廠方向壓上來,如果他停火,紅磚樓正麵的防線會在五秒內被突破。

這是一個兩難局麵:繼續打正麵的段景林,後背會被常小北吃掉;回頭打常小北,正麵的段景林會衝進來。

機槍手選擇了第三種方案——他讓副機槍手繼續壓製正麵,自己掏出手槍轉身對準樓梯口。

這個決定在戰術上是合理的:正麵火力不中斷,同時用手槍封住樓梯口,等三樓的狙擊手下來支援。

但他的手槍剛舉起來,常小北的槍口已經從樓梯轉角的下方探了出來。

這個角度很刁——常小北在樓梯的轉角處冇有站著,而是蹲著,整個人的高度低於機槍手的預期瞄準線。

機槍手的手槍槍口還在尋找目標,常小北的子彈已經打在了他胸口的感應器上。

副機槍手在第二秒做出了反應——他聽到身後的動靜,鬆開機槍握把,試圖轉身拔手槍。

但段景林在這一秒從正麵衝了進來,他從加工廠方向的掩體後麵猛地加速,在不到四秒的時間裡衝過了紅磚樓前麵的開闊巷道。

副機槍手的手還冇碰到手槍握把,段景林的槍已經架在了窗口。

這個距離不到五米。

段景林開了一槍,副機槍手胸口的感應器亮了。

二樓清空。

三樓傳來法語喊叫聲——急促、激烈,同時夾雜著無線電通話的雜音。

法國隊的狙擊手和觀察手在三樓,他們知道二樓已經丟了,一樓也丟了,紅磚樓被從下往上鑿穿了。

但那個高個平頭的聲音在無線電裡還在繼續下命令——他的聲音很大,大到常小北在二樓都能隱隱聽到他通過無線電耳機傳出來的喊聲。

他在命令所有還能動的藍方隊員往漁村核心區收縮,放棄外圍陣地,在教堂附近重新建立防線。

法國隊在三分鐘內被吃掉了外圍三層防線中的兩層。

但在紅磚樓往西,漁村的核心區域——教堂廣場和周圍幾棟較高的建築——法國隊仍然保持著戰鬥力。

高個平頭把剩下的火力集中在了三個點上:教堂鐘樓、廣場北側的白色辦公樓、以及廣場東邊的老郵局。

這三個點互為犄角,任何試圖進入廣場的進攻方都會同時麵臨來自至少兩個方向的交叉火力。

嶽鳴在水產加工廠的卸貨臺後麵重新建立了臨時指揮位。

他麵前攤著一張被海水浸濕了一角的漁村平麵圖,圖上被他用鉛筆標註了七八個已經清除的藍方火力點和三個還在活躍的核心火力點。

他的手指在三個核心火力點之間畫了一個三角形。

“這是個標準的三點交叉火力陣型。”嶽鳴對著話筒說,“教堂鐘樓最高,視野覆蓋整個廣場和南側巷道。

白色辦公樓在廣場北側,可以封鎖東西走向的主街。

老郵局在東邊,它的二樓窗戶能看到廣場東側的所有接近路線。

法國隊這個火力配置很老練——三個點互相掩護,打掉任何一個都需要同時壓製另外兩個。”

段景林在紅磚樓二樓喘著氣,一邊換彈匣一邊聽嶽鳴的指令。

他的額頭上全是汗,汗水在零下十度的空氣裡蒸發得很快,留下一層鹽霜。

“怎麼打?”

嶽鳴沉默了幾秒。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戰術問題。

華國隊雖然在突襲中占據了絕對優勢,但突襲的紅利正在遞減。

法國隊已經從混亂中恢複過來了,他們的戰術素養在核心區的防守中開始真正體現。

剩下的三個火力點都是精心挑選的——位置好,射界清晰,彈藥充足。

而且法國隊的高個平頭不是一個容易被同樣的招數打敗兩次的人。

他在運輸艇的騙局上吃了虧,接下來隻會更謹慎、更凶狠。

“方岩。”嶽鳴開口了。

“到。”方岩的聲音裡還帶著喘息。

他剛清完北側巷道的哨兵,正靠著垃圾桶坐著,把作戰褲卷起來檢查左腿的擦傷。

傷口不深,但長度大概有十五厘米,從膝蓋外側一直延伸到小腿中部,皮膚翻開了一小片,血已經凝固了,在傷口表麵形成了一層暗紅色的薄膜。

“你的腿還能不能跑?”

方岩把作戰褲卷下去,站起來,傷腿踩在地上試了試。

疼,但不是不能忍受的那種疼。

“能跑。

往哪跑。”

“你從北側往白色辦公樓方向運動。

不要打,就跑。

跑得要快,要響,要讓他們看到你。

法國隊在白色辦公樓裡至少有一個班,你跑過去的時候他們會把火力集中到你身上。

這就夠了。”

方岩明白了。

他不是去進攻,是去做魚餌。

“段景林,方岩把白色辦公樓的火力吸住之後,你從紅磚樓往教堂鐘樓方向壓。

鐘樓上的狙擊手會從高處瞄你。

所以我需要同時有第三個人在老郵局方向製造動靜,牽製住老郵局的火力點,不讓它支援鐘樓。”嶽鳴頓了一下,“劉洋。”

“到。”劉洋的聲音從頻道裡冒出來。

他在水產加工廠西側的一個堆滿了漁網的倉庫裡,離老郵局的直線距離大概六十米。

“你從倉庫往老郵局摸。

到了之後不要急著打,找掩體蹲好。

什麼時候聽到段景林那邊打響,你就什麼時候往老郵局窗戶裡扔一顆閃光彈。

扔進去就行,不用進去清。

目的不是殺傷,是讓老郵局裡麵的人暫時不能支援鐘樓。”

“明白。”

“常小北。”嶽鳴最後叫了一個名字。

“在。”常小北還在紅磚樓二樓,蹲在窗戶下麵換彈匣。

他的彈匣袋裡還剩三個滿彈匣,夠了。

“你去教堂鐘樓。”嶽鳴說,“段景林從正麵壓,你從南側繞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