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包的正麵有一個被撕破的行李標簽,標簽上的文字大部分被撕掉了,隻剩下最下麵一行——一個航空公司的代碼和航班號。
代碼是法航的af兩個字,航班號撕得隻剩下後三位數字和一個字母。
法航的航班。
法國遊客。
常小北把背包翻過來。
背包背麵靠近底部的位置有兩道很長的劃痕,不是被石頭或者地麵磨出來的那種不規則磨損,而是被利器劃開的——兩道筆直的、平行的切割線,間距大概五六厘米,割開了尼龍麵料和裡麵的防水層,切口整齊,像是被卡巴刀或者類似的戰術刀具一次性劃開的。
劃痕周圍的麵料上染著一片暗紅色的汙漬。
汙漬的麵積不大,大概成年人的手掌那麼大,顏色已經氧化成了暗褐色,在藍色尼龍麵料上看起來像是被墨水浸過。
常小北把背包拿近,用手指在汙漬上輕輕蹭了一下,冇有粉末脫落——說明不是油漆或者染料。
他又把背包放在鼻子前聞了一下。
低溫下氣味分子不活躍,但殘留的鐵鏽腥味還是能捕捉到的。
是血。
不是大麵積的失血,更像是從傷口滲出來的血浸到了背包上,被低溫凍乾後留在了麵料纖維裡。
秦淵走過來,蹲在常小北旁邊,看了一眼背包上的法航標簽和血跡。
他從自己的腰包裡掏出一個證物袋,把背包接過去裝進袋子裡,密封好放回腰包。
他冇有對這個發現發表任何評論——不需要。
一個被刀劃開、染著血的法國遊客背包,出現在關押人質的建築旁邊的垃圾堆裡,這意味著至少有一名人質可能已經受傷了,或者在反抗中出了事,也可能是瓦西裡的人在搜身和冇收物品時用了粗暴的手段。
不管是哪種情況,時間的緊迫性都比剛到阿克蘭時判斷的更高。
常小北繼續翻動垃圾堆,動作很輕,儘量不驚動那些野貓。
他從垃圾堆裡又撿出了幾樣東西——一本被撕掉了封麵的法語平裝小說,書頁被雪水浸濕後又凍住了,翻不開;一個破了鏡麵的折疊化妝鏡;一張揉成團的收據,收據上印著一個巴黎機場免稅店的logo;還有一雙被踩得變了形的女式運動鞋,鞋碼是三十六碼半,鞋帶被人抽走了,鞋墊也不見了。
這些東西零零碎碎地散落在垃圾堆的不同位置,被塑料袋、空罐頭和爛菜葉半掩著,如果不是刻意去找,很容易就當成普通垃圾被忽略掉。
秦淵把證物袋收好,站起來環顧四周。
矮建築的西側是那個廢棄鍋爐房,鍋爐房的煙囪在晨光中豎著,煙囪底部有一扇鐵門半開著。
矮建築的北側連接著一道走廊,走廊通往另一棟建築,那棟建築從位置和外牆結構判斷應該就是化驗室——瓦西裡如果要把人質集中關押在一個便於控製、又不容易被外部炮火誤傷的地方,化驗室這種牆體厚實、窗戶少、內部隔間多的建築是最合理的選擇。
剛才看到的礦泉水瓶、移動馬桶、薄床墊——所有這些都支持人質被關押在化驗室或緊鄰化驗室的這些附屬建築裡的判斷。
再加上垃圾堆裡的法航背包和個人物品,幾乎可以肯定人質就在這片區域。
秦淵按下了對講機的通話鍵。
他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每一個字都穩穩地按在語調上,不急不緩。
“控製室,我們在主樓西側附屬建築群發現人質生活痕跡。
位置在舊藥劑車間和化驗室之間的區域。
確認法航背包一個,背包上有血跡。
還有大量遊客個人物品被遺棄在旁邊的垃圾堆裡。”
施密特的聲音從耳麥裡傳回來,夾著控製室防爆窗外麵風聲的低頻噪音:“收到。
杜瓦爾他們在東側也有發現。
維修車間的內部入口找到了,在選礦廠東牆的一個配電間後麵。
入口被一個廢棄的變壓器擋住了,施泰納說的那條支線從入口下去之後大概三百米就和主巷道彙合。
地下路線確認完整,主巷道加支線兩條路線都可以通到選礦廠地下。”
“收到。”秦淵鬆開通話鍵,看了常小北一眼。
兩個人蹲在矮建築的牆根下麵,頭頂上的晨光正在慢慢變亮。
礦區遠處傳來一陣引擎的轟鳴聲——不是卡車引擎,是裝甲車柴油機特有的那種沉重而緩慢的咚咚聲,聲音很遠,可能是在礦區外圍的檢查站。
常小北在作戰服上擦了擦橡膠手套上沾著的垃圾殘渣,把那張揉成團的機場收據展平看了看。
收據上的購買時間是七天前的日期,七天前那批人質還坐在巴黎機場的免稅店裡買香水或者巧克力,以為自己在度一個普通的假期,怎麼也想不到七天後的此刻自己會在一千公裡之外的廢棄礦區和一隊來自六個國家的素不相識的軍人靠得這麼近,隻隔著一堵牆和一段即將打響的時間。
秦淵把對講機調到佯攻組的頻道,按下通話鍵。
“滲透組已確認人質疑似關押區域。
坐標主樓西側附屬建築群舊藥劑車間和化驗室區域。
計劃不變。
佯攻按預定時間打響。”
佯攻在南麵正門打響的時間,和計劃分秒不差。
第一聲爆炸不是炸藥,是加西亞親手布置在停車場廢棄油桶裡的遙控引爆裝置。
油桶被炸上半空,翻了兩圈半,砸在一輛廢棄礦車上,火星濺了一地。
緊接著,阿卜杜勒的兩輛武裝皮卡從停車場東側的廢墟後麵同時開火,車頂的高射機槍平射出去,子彈打在選礦廠正門的鋼製大門上,叮叮當當的聲響密得像暴雨砸在鐵皮屋頂上。
大門上的彈孔一個接一個地綻放,每開一個孔就有一束晨光從外麵漏進來,在大廳的灰塵裡切出一道傾斜的光柱。
大廳裡的兩個機槍手在三秒之內進入了戰鬥狀態。
喝保溫杯的那個把杯子往沙袋上一擱,杯底冇放穩,杯子翻倒滾下沙袋,褐色液體潑了一地,在綠色地磚上冒著熱氣。
他根本顧不上管——他已經撲到機槍後麵,雙手握住槍把,槍口對準正門方向開始還擊。
彈殼從拋殼窗裡蹦出來,叮叮當當地落在沙袋和水泥地麵之間,有幾顆滾到了另一個機槍手的腳邊。
那個機槍手趴在沙袋上用望遠鏡觀察外麵,嘴裡大聲用俄語報著目標方位,聲音被槍聲壓得斷斷續續,隻能聽到幾個關鍵詞——皮卡、東南角、至少兩挺機槍。
正門的鋼製大門在雙方對射中被打得千瘡百孔,門上的深綠色漆麵被子彈啃得斑斑駁駁,露出下麵銀白色的金屬底,金屬底上又很快被新的彈孔覆蓋,變成了蜂窩狀的暗灰色。
一發高射機槍的子彈穿透門板後冇有停下來,繼續飛進大廳深處,打在沙袋掩體上方大概三十厘米的牆壁上,把牆皮炸開了一個拳頭大小的坑,碎水泥塊崩在機槍手的頭盔上,他縮了一下脖子,罵了一句俄語臟話,然後繼續還擊。
大廳天花板上的應急燈被震得搖搖晃晃,燈光忽明忽暗,把整個大廳照得像是一臺出了故障的閃光燈。
大廳內側走廊的入口處,三個法國隊員正從樓梯上跑下來,軍靴踩在水泥臺階上發出密集的悶響。
守衛們從各個方向湧向正門——從二樓下來的、從東側走廊跑過來的、從地下室的樓梯間鑽出來的——腳步聲和叫喊聲混在一起,整棟樓在不到兩分鐘的時間裡從清晨的昏沉變成了一鍋沸騰的水。
秦淵要的就是這鍋水沸騰。
控製室裡,施密特盯著觀察窗外的人流變化,嘴裡用德語低聲報著數據,語氣像是在讀一份氣象觀測報告。
“大廳增兵六人。
二樓西側走廊兩個衛兵往南移動。
東側暫時冇有新的調動——杜瓦爾,你們東側的窗口還在。”他按下對講機,切換到東側頻段。
杜瓦爾的聲音從耳麥裡傳回來,夾著奔跑時氣息的微微波動:“收到。
維修車間入口已經找到了,就在東牆配電間後麵。
變壓器擋住了入口,但側麵有縫隙可以擠進去。
支線巷道入口段確認通暢,和施泰納之前探查的結果一致。
我們現在正沿著支線往主樓方向回撤——預計十分鐘後到達主樓東側一樓側門內側。”
“收到。
到達後原地待命,等滲透組給出內部開門信號。”施密特切換到秦淵的頻段,“秦隊,杜瓦爾和貝內代托在回撤。
東側支線確認可用。”
秦淵的聲音從西側附屬建築群傳來,背景裡有風穿過鐵皮圍擋的呼啦聲和遠處正門方向持續不斷的槍響。
“收到。
我們已經在西側化驗室附近就位。
人質關押位置初步確認——化驗室主樓,兩層,外牆厚實,窗戶全部被鐵條封死。
一樓門口有兩個固定哨兵。
外圍巡邏剛才被南麵的槍聲吸引,往正門方向跑了。
現在西側外圍隻剩門口的固定哨。”
“需要我通知佯攻組加大西側壓力嗎?把門口的哨兵也引開一個?”施密特問。
“不用。
引開反而會引起警覺——槍聲從南邊來,西側哨兵如果突然離開崗位,說明他們知道西側有威脅。
讓他留在原地。
我們來處理。”
化驗室門口的兩個哨兵正在交頭接耳。
南麵正門的槍聲已經響了將近十分鐘,爆炸聲間隔越來越短,重型機槍的連續射擊把礦區清晨的寂靜撕得粉碎。
兩個哨兵顯然很緊張——其中一個年紀大些,胡子拉碴,肩上的ak槍托被磨得發亮,他不停地往南邊張望,嘴裡嘟囔著什麼,語氣聽起來既像是在咒罵又像是在祈禱。
另一個年輕些,戴著一頂不合尺寸的鋼盔,鋼盔太大了,每當他轉頭就會往一側滑,他不得不頻繁地用手把鋼盔推正。
他端槍的姿勢很僵硬,食指一直搭在扳機護圈上,槍口微微發抖。
化驗室一樓門口是一扇厚重的木門,門麵上包著鐵皮,鐵皮上用白漆噴了一行俄文,意思是“非經批準禁止入內”。
門兩側各有一個沙袋掩體,掩體上架著一挺輕機槍——但機槍手剛才被調走了,就在南麵第一聲爆炸響起後的三分鐘裡,一個傳令兵跑過來對兩個哨兵喊了幾句話,大意是正門遭到主力攻擊需要增援。
機槍手扛著機槍跟著傳令兵跑了,現在掩體後麵隻剩兩個哨兵和一挺空機槍。
秦淵和常小北趴在化驗室斜對麵的鍋爐房廢墟裡。
鍋爐房的鐵皮屋頂早就塌了,隻剩幾根鏽蝕的工字鋼梁斜插在碎磚堆裡。
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化驗室門口的完整情況,距離大約五十米,中間隔著一片堆滿廢鐵桶的空地。
空地上冇有掩體,五十米衝刺至少需要六到七秒。
七秒夠哨兵反應過來然後舉槍射擊至少兩到三次。
不夠快。
除非有人從另一個方向同時動手。
常小北把目光從哨兵身上移開,掃視化驗室周圍的地形。
化驗室是一棟兩層高的長方形建築,北側緊挨著一道高約四米的礦渣堆擋土牆。
擋土牆是混凝土澆築的,表麵粗糙,上麵嵌著大大小小的碎石塊。
化驗室的二樓窗戶雖然也被鐵條封死了,但其中一扇窗戶的鐵條焊接點和他們之前看到的一樣粗糙——焊疤大小不均,有幾處焊點甚至冇有完全覆蓋住鐵條和窗框之間的縫隙。
更關鍵的是,擋土牆距離化驗室二樓窗戶的水平距離大約隻有一米半。
從擋土牆頂上跳到窗戶外麵那排鐵條上,如果腳踩在鐵條的橫檔上,手抓住窗框上沿,可以借力翻到窗戶上方化驗室的屋頂平臺。
屋頂平臺上有通風管道出口和一臺鏽死的空調外機,可以從平臺進入化驗室二樓。
“擋土牆。
二樓窗戶。
屋頂平臺。”常小北用手指在灰土地上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聲音壓得極低。
他的手指在“二樓窗戶”和“屋頂平臺”之間畫了一個向上的箭頭,然後在“屋頂平臺”的位置畫了一個叉——叉代表可能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