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淵看著地麵上這個潦草的示意圖,思考了大概兩秒。

然後他從地上撿起一小塊碎磚,在示意圖的另一個位置放了一塊——化驗室東側,挨著舊藥劑車間的位置。

那塊碎磚代表他。

他用手指先在代表常小北的位置上一點,又在代表自己的位置上一指,然後兩根手指同時按在代表門口哨兵的位置上。

同時上下夾擊。

常小北從屋頂平臺摸進二樓,從內部下來,秦淵從東側摸到門口。

時機對上的瞬間,兩個人同時動手。

哨兵顧上顧不了下,顧前顧不了後。

常小北點了一下頭。

他把槍背帶收緊,讓槍緊緊貼在背上,彎腰沿著鍋爐房廢墟的牆根往北摸向擋土牆。

他的腳步落得很輕,但速度不慢——南麵傳來的槍聲掩蓋了大部分細微的響動。

到了擋土牆根部,他抬頭看了一眼牆頂。

四米高,混凝土表麵粗糙度足夠徒手攀爬,牆麵上嵌著的碎石塊提供了天然的扣手和踩腳點。

他把手指扣進兩塊碎石之間的縫隙裡,鞋尖踩上一塊凸出的石頭邊緣,腰腹發力往上竄了大概半米。

攀爬過程安靜而高效——在國內訓練塔上爬過無數遍的徒手攀牆動作在這裡被複製得分毫不差。

爬到牆頂後,他蹲在擋土牆頂端的窄邊上,麵前一米半就是化驗室二樓窗戶的鐵條。

鐵條橫豎交叉焊成了一個井字形網格,網格中間的縫隙大概二十厘米見方。

他深吸一口氣,雙腿在牆頂上一蹬,身體躍過一米半的空隙,雙手準確地抓住鐵條橫檔。

鐵條被他的體重拉得微微一沉,焊接最薄弱的那處焊疤發出了一聲細微的金屬呻吟——焊疤邊緣的鏽跡裂開了一條細縫,但鐵條冇有斷。

他懸在窗戶外麵,腳踩在鐵條最下麵那根橫檔上,穩住身體,然後一隻手抓住窗框上沿,另一隻手鬆開鐵條往上探——窗框上沿到屋頂平臺邊緣之間大概有不到一米的距離,平臺邊緣有一圈低矮的女兒牆,剛好可以當扶手。

他引體向上,右腳踩上窗框上沿,手夠到了女兒牆頂部,翻身滾上了屋頂平臺。

屋頂平臺上積著一層灰黑色的煤灰,煤灰被露水打濕後變成了黏糊糊的泥狀物,沾在他的作戰服肘部和膝蓋上。

他單膝跪在平臺上,快速掃視了一圈——通風管道出口在平臺正中央,鏽跡斑斑的鐵皮管道直徑大概八十厘米,管口敞著,裡麵傳出極其微弱的空氣流動聲。

空調外機在平臺東南角,外殼已經鏽穿了,散熱片上的鋁箔被風吹得支離破碎。

平臺靠近化驗室二樓內側的位置有一個用鐵皮蓋住的天窗,鐵皮蓋冇有完全合上,從縫隙裡能看到下麵昏暗的燈光。

他把鐵皮蓋輕輕掀開一條更寬的縫,往下看。

天窗下麵是一個小房間,堆滿了落灰的化學試劑瓶和發黴的紙質檔案,看起來像是化驗室的試劑儲存間。

儲存間的門關著,門縫下麵透著一線白光。

他用手試了試天窗合頁的鬆緊——合頁的螺絲生了鏽但還能轉動,打開天窗時發出的聲音被南麵傳來的又一輪爆炸完全蓋住了。

他把天窗掀開到足夠自己鑽進去的角度,雙腳先下去,手抓著天窗邊緣,身體懸空了一瞬,然後鬆手落在試劑間的木地板上。

地板在他腳下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嘎吱,灰塵從地板縫隙裡被擠出來,在白色燈光中飄成了幾縷細小的煙霧。

試劑間的門冇有鎖。

他把門推開一條縫往外看——外麵是一條走廊,走廊兩側各有幾個房間。

走廊的牆壁上塗著老式的綠色半牆漆,漆麵斑駁。

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有一半已經不亮了,剩餘的一半發出嗡嗡的低頻噪音和斷續的頻閃。

走廊儘頭的樓梯口傳來人聲——不是人質的聲音,是男人粗啞的說話聲,說的是俄語,語氣不像閒聊,更像是在爭論什麼。

有人在走廊儘頭守樓梯口。

他沿著走廊的牆根無聲地往樓梯口方向移動。

經過第一個房間時他從門縫裡往裡掃了一眼——空房間,地上鋪著幾張床墊,床墊上散落著毯子和幾個空的礦泉水瓶,冇有人。

第二個房間門開著,裡麵是衛生間,洗手池上放著幾個塑料臉盆和一個醫藥箱,醫藥箱的蓋子開著,裡麵少了幾卷紗布和一瓶碘伏——碘伏的蓋子冇擰緊,棕黃色的液體漏了一些在醫藥箱的塑料托盒裡。

第三個房間的門虛掩著,門縫裡傳來壓抑的說話聲——不是俄語,是法語,還有一個聲音在用帶著口音的英語回答。

他的心跳猛地重了一下。

與此同時,化驗室東側外牆根,秦淵已經把身體貼在牆壁上摸到了離正門沙袋掩體不到十五米的位置。

從東側到正門之間有一個突出的牆角,牆角後麵是一個廢棄的鐵質配電箱。

他蹲在配電箱後麵,從腰包裡掏出最後一截光纖窺視鏡,把探頭從配電箱側麵伸出去觀察門口的動靜。

兩個哨兵還在。

年長的那個已經不往南邊張望了——南邊的槍聲已經響了快二十分鐘,對於守軍來說正在逐漸從“緊急事件”轉變為“新常態”。

他把背靠在沙袋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皺巴巴的香煙,敲出一根叼在嘴裡,冇點,隻是叼著。

年輕的那個鋼盔又滑下來了,他煩得索性把鋼盔摘下來放在沙袋上,露出一頭亂糟糟的卷發。

他扭頭用俄語對年長者說了一句什麼,從表情和語氣判斷大概是在抱怨冷,或者抱怨餓,或者抱怨為什麼外麵在打仗而他們倆還得守著一堆睡在地上的外國人。

年長者叼著冇點的煙回了一句,語氣很淡,大概是讓人認命的那種話。

年輕人翻了個白眼,把槍靠在沙袋上,彎腰去撿地上一個水壺。

秦淵按下對講機,對著常小北的頻段發出一個極其簡短的信號——手指在話筒上敲了兩下。

這是約定好的暗號:到位,等我的指令。

常小北聽到耳麥裡兩聲輕敲的時候,他已經摸到了樓梯口。

守在樓梯口的衛兵背對著他,正靠在牆上用手機看什麼東西——屏幕的藍光照亮了他的臉,臉上帶著一種百無聊賴的表情,嘴角還掛著一絲不知道是對什麼笑的弧度。

他的步槍靠在牆上離他大概三十厘米的位置,槍帶垂下來拖在地上。

他對身後的動靜毫無察覺——他的耳朵裡塞著一隻耳機,白色的耳機線從領口鑽出來連到手機接口上,正在放一首旋律單調的阿拉伯流行歌曲,貝斯鼓點從頭到尾循環同一個節奏。

常小北走到他身後不到兩米的距離時,衛兵突然動了一下。

不是聽到了什麼——是耳機裡的歌停了,屏幕上彈出一個來電通知。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接聽,把手機舉到耳邊,用俄語說了一個詞。

大概是“喂”。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傳出去的瞬間,樓梯下麵的走廊深處有人回應了一聲——是另一個衛兵的聲音,從一樓樓梯下方傳上來的。

常小北無法判斷那個人距離多遠,但他知道自己冇有時間再等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左手從衛兵肩膀上方伸過去捂住他的嘴,右臂鎖住他的脖子,用巴西柔術裡標準的裸絞施壓點壓在頸動脈竇上。

衛兵的身體本能地掙了一下,手指鬆開了手機,手機落地時屏幕朝上摔在地磚上,還亮著。

電話那頭有人在用俄語急促地喊著什麼,聲音很小很尖,從耳機線末端的小揚聲器裡傳出來。

五秒後衛兵的身體軟了下來,呼吸還在但意識已經斷了。

常小北把他拖到試劑間裡,用塑料紮帶綁住手腕和腳踝,在他嘴裡塞了一塊乾淨的紗布防止醒來後出聲。

他回到走廊裡,探頭往樓梯下麵看了一眼——一樓樓梯下方是一個雜物間,門開著,裡麵堆著拖把和水桶。

剛才那個從樓梯下方傳上來的聲音已經停了,不知道是那個衛兵聽到了什麼不對勁的動靜,還是隻是單純地不再說話了。

常小北等了十秒。

樓下冇有腳步聲。

他把衛兵掉在地上的手機撿起來,按了靜音鍵,踢到牆角,然後繼續往樓梯下走。

控製室的觀察窗外,整個礦區正在發生肉眼可見的變化。

南麵正門的佯攻已經進入了第三輪火力加強階段——加西亞把兩輛政府軍武裝皮卡從東側廢墟調到了停車場正麵,用連續的機動射擊製造出越來越多的煙塵和彈道。

法國隊的牽製組在西側運輸通道上的推進也開始了——在距離選礦廠側門大約兩百米的位置和守軍發生了第一次正麵交火,輕機槍和突擊步槍交替射擊,節奏緊湊,火力猛烈程度正在逐步升級。

施密特在觀察窗後麵用望遠鏡跟蹤著每一處火力的變化。

他看到大廳裡的守軍已經從最初的六人增加到了至少十五人,但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持槍姿態緊張而缺乏章法——不是職業軍人,是瓦西裡最近收編的地方武裝。

這群人雖然在數量上占優勢,但在火力和戰術上並不比正規軍強。

他們會在遭到猛烈射擊時本能地縮回掩體後麵,不像正規軍那樣在彈幕間隙裡精準還擊。

更關鍵的是,施密特註意到了一個變化——二樓西北側的三個衛兵之前一直在往西側運輸通道方向射擊,但就在剛才,其中一個接了一個無線電電話之後,三個人同時從西北側窗口撤離,往樓梯口跑了。

西側的牽製火力逼得瓦西裡開始從主樓內部調人往西側支援。

主樓內部的兵力密度正在被地麵上兩路佯攻逐步稀釋。

對講機裡傳來杜瓦爾的聲音,他已經從地下支線回到主樓東側一樓側門內側,蹲在一個廢棄配電間裡等待開門信號。

“施密特,東側側門內側這邊現在很安靜。

剛才還能聽到腳步聲,大概三分鐘前往西邊跑了。”

“收到。”施密特在筆記本上快速標註了幾個時間節點,然後切換到秦淵的頻段,“秦隊,主樓內部兵力正在往西側調動。

化驗室方向有冇有動靜?”

秦淵蹲在配電箱後麵的陰影裡,聲音壓得比剛才更低。

“化驗室門口兩個哨兵還在。

冇有增援也冇有撤離的跡象。

他們可能不在主樓調動範圍內——化驗室的守衛應該是瓦西裡的直屬人員,和普通守軍不是同一個指揮體係。”

“那就是得硬打了。”

“已經在準備了。”秦淵看了一眼手表。

秒針正好劃過預定的行動時間。

他按下了常小北的頻段。

“動手。”

常小北從樓梯口拐角處無聲地探出半個身體。

一樓的走廊比二樓更長更寬,走廊兩側的房間門大多關著,隻有走廊中部的一扇門半開著,裡麵透出亮白色的燈光和混雜的人聲——法語、英語、還有一個女人在用一種他不認識的語言急促地說著什麼,可能是中東地區的某種方言。

聲音從半開的門裡湧出來,在走廊裡形成一片嗡嗡的回聲。

他已經到了人質關押的核心位置。

走廊中部那道門前站著一個衛兵。

這個衛兵和樓梯口那個不一樣——他冇有戴耳機,冇有看手機,槍端在胸前,站姿警惕但註意力被走廊內部的聲音乾擾了。

他正側著頭看向門裡,也許是人質在吵架,也許是有誰在哭。

他的右耳對著走廊的方向,左耳對著門裡,這個站姿讓他的聽覺感知出現了盲區——他聽不到來自走廊右後方的聲音。

常小北從他的右後方靠近,腳步落地時腳掌外側先著地,然後是前腳掌,最後是腳後跟——在秦淵的室內移動訓練課上練過無數次的靜默步法,在這條昏暗的走廊裡被嚴格執行到了每一個關節的角度。

到了衛兵身後不到一米的位置,他猛地加速,左手按住衛兵的槍管往天花板上推,右手的手槍握把底部猛擊衛兵的後腦與頸椎交界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