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爆炸聲在礦區這個天然的回聲場裡被放大到了一個完全超乎預期的程度。

礦渣山的斜坡把聲波反射回選礦廠主樓,主樓的北牆又把它彈回礦渣山,聲波在兩堵巨大的硬表麵之間來回彈跳了至少三次,每一次彈跳都拖著一串逐漸衰減的低頻餘震。

從東側側門的位置聽,北麵的爆炸不像是幾根雷管的動靜——更像是有人在北側礦渣山上引爆了一整箱迫擊炮彈。

bmp裝甲車在東側空地上猛地刹停了。

履帶在碎石地麵上鎖死時刮出一聲尖銳的金屬尖叫。

車長從半開的艙蓋裡縮了回去,炮塔開始往北麵旋轉,三十毫米機關炮的炮口從東側方向劃了一道弧線轉向北側。

bmp的柴油發動機從怠速猛然提升到高轉速,排氣管裡噴出一大團黑煙,整輛車開始往北側方向移動。

“bmp往北去了。”杜瓦爾的聲音在通信頻道裡幾乎是喊出來的,“現在!”

東側側門被杜瓦爾一腳踹開。

生鏽的合頁在暴力推開時發出一聲嘶啞的尖叫,門板撞在外牆上彈回來,被他用手掌撐住。

貝內代托第一個衝出門外,帶著第一批人質快速而有序地跑向廢鋼材堆放區。

廢鋼材在清晨的光線下投出縱橫交錯的陰影,人質們在這些陰影的掩護下彎著腰快跑,腳步踩在碎石地麵上發出密集而淩亂的沙沙聲。

第二批人質緊隨其後——常小北架著受傷的中年男人走在隊伍中間,男人的妻子跟在他們身後,手裡還攥著那個帆布手提袋。

第三批人質由秦淵親自帶著。

整個隊伍的移動速度和之前穿過貨運通道時相比幾乎是跑了起來,因為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得到北麵那輛bmp的柴油機轟鳴聲正在北側空地上來回打轉——它被爆炸聲吸引過去,但到了北麵之後發現空無一人,車長正在用無線電向指揮部報告情況。

第一批人質到達了舊變壓器後麵的維修車間支線入口。

入口是一個半埋在廢鋼材堆裡的水泥豎井,井口直徑大約一米二,井壁上嵌著施泰納探查過的那道鐵梯。

鐵梯的鏽跡在今天淩晨施泰納和羅西探查時被兩個人的手和鞋蹭掉了一些,露出下麵斑駁的暗銀色金屬底。

貝內代托站在井口旁邊,一隻手抓住鐵梯的上端保持平衡,另一隻手伸出去接應人質。

他用那種唱歌般的意大利語腔調說著英語單詞一個一個地指導人質如何踏上鐵梯——左手抓這裡,右腳先踩,身體往後仰不要往前傾。

被他指導過的人質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在井口裡,井底的施密特在下麵接應。

第二批人質在井口外麵排隊等候時,北麵的爆炸餘音還在礦區上空盤旋,像一場遲遲不散的雷聲。

方岩和段景林在爆炸後冇有立刻撤離北側庫房。

方岩蹲在牆角把起爆器收好放進背包裡,正要站起來,北側空地上突然傳來一陣密集的槍聲——不是bmp的機關炮,是輕武器。

瓦西裡的人不是傻子,他們在北麵冇找到攻擊來源,但根據爆炸的位置判斷出了起爆點的大致方向,一隊巡邏兵正從礦渣山北側繞過來往庫房方向搜索。

巡邏隊大概有六七個人,呈扇形散開,彼此間距七八米,正在一邊搜索一邊向庫房方向移動。

方岩從牆角探頭看了一眼,礦渣山的斜坡上能看到幾個快速移動的人影,他們的作戰服顏色和在選礦廠主樓裡看到的守軍不同——不是雜色的民用防寒服,而是統一的深綠色迷彩。

是瓦西裡的直屬精銳。

“巡邏隊。

六到七人,從礦渣山北側過來。

距離大概一百五十米,正在往我們這個方向推進。”段景林壓低聲音對秦淵彙報,他的槍口已經指向了巡邏隊的方向,食指搭在扳機護圈外側。

“你們立刻撤退,往東側側門方向回。”秦淵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語氣裡多了一層之前冇有的緊繃——不是緊張,是計算。

他在計算方岩的腿傷和巡邏隊的推進速度之間的時間差。

方岩撐著牆壁站起來,左腿落地時膝蓋不受控製地軟了一下,他咬住牙冇有出聲,用手扶住段景林伸過來的肩膀,兩個人開始沿著庫房外牆往東側撤。

剛走過庫房拐角,巡邏隊的第一輪射擊就打在了他們剛才蹲過的牆角上。

子彈把牆角的水泥塊崩碎,碎塊打在方岩後背上,他縮了一下脖子但冇有停步。

他們身後有巡邏隊追著,子彈時不時地打在牆壁上,水泥碎屑到處亂飛。

方岩和段景林在往東跑的過程中,不可避免地暴露在了庫房和主樓之間的連接通道上。

這段通道是一個露天走廊,兩側有齊腰高的鐵欄杆,但欄杆隻能擋掉下來的東西,不能擋子彈。

段景林讓方岩靠在走廊內側走,自己走在外側,用身體擋住了來自北側的射擊角度。

兩個人跑過露天走廊時,巡邏隊的一個射手找到了角度,一個短點射從北側掃過來。

兩發子彈打在段景林腳邊的水泥地麵上,第三發擦著方岩右大腿外側飛過去——不是中彈,是擦過,但擦得很深。

子彈撕裂了作戰褲的厚布料,在右大腿外側的皮膚上犁出了一道大約十厘米長的溝痕。

溝痕邊緣的皮膚外翻著,血幾乎是立刻就從傷口裡湧了出來,順著大腿外側流下去,在幾秒鐘內浸濕了褲腿。

方岩感覺到一股熱流沿著大腿往下淌,低頭一看,腳下的水泥地麵上已經滴了一小攤暗紅色的血。

他冇有停。

他甚至冇有告訴自己疼——他隻是把這個信息存進了腦子裡,就像存進一條標了紅色高亮的待辦事項:右大腿被子彈擦傷,出血量中等,暫時不影響走路,但跑不快了。

段景林回頭看到他腿上的血,罵了一句臟話,用的不是普通話,是青島話。

方岩聽不懂青島話,但罵人不需要翻譯。

段景林一把拽住方岩的胳膊往自己肩上扛,加快了速度。

兩人跌跌撞撞地穿過連接通道,進入了主樓東側走廊。

身後的巡邏隊追到了連接通道入口,但他們冇有繼續往裡追——他們不確定主樓內部還有多少滲透進來的人,隻是對著走廊方向打了幾輪壓製射擊,然後開始往北撤回。

段景林把方岩放在走廊牆根下麵,從急救包裡拽出以色列繃帶。

他把方岩的褲腿用刀割開,傷口完全暴露出來——右大腿外側一道深深的彈片擦傷,邊緣整齊但深度已經到了皮下脂肪層,周圍的皮膚已經開始紅腫,血還在往外滲。

他給方岩的傷口壓上止血紗布,用繃帶在大腿上纏了三四圈,打了一個加壓結。

繃帶很快就被血浸紅了表層,但冇有繼續往外滲——加壓起作用了。

方岩靠在牆上,臉色比剛才白了一個色號,但意識清醒,手還在檢查槍的保險。

“讓你跑慢點你偏跑那麼快。”段景林把他扶起來,用肩膀頂著他的腋下,半架半拖地繼續往東走。

“我要是在乎腿我今天早上就不從控製室裡出來了。”方岩咬著牙一步一步地挪,左腿舊傷右腿新傷,兩條腿都在跟他抗議,但每一步都在往東側靠近。

秦淵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簡短而冷:“方岩受傷了?”

“右大腿子彈擦傷。

冇傷到骨頭和動脈。

包紮好了,能走,跑不了了。”段景林替他回答。

“到東側側門來。

最後一批人質馬上進井。

杜瓦爾在側門等你們。

進門之後你們兩個人直接下井,不要留在地麵。

方岩的傷口在井底讓施密特重新處理。”

東側側門外的廢鋼材堆放區,最後一批人質正在排隊下井。

秦淵站在井口旁邊數著人頭——第四十九個,第五十個,第五十一個。

貝內代托已經在井底接應了,施密特的聲音從井底傳上來,帶著礦道裡特有的潮濕回音,報告井底的情況——人質全部安全到達,地下巷道內冇有坍塌,中繼通信節點工作正常。

段景林和方岩從側門裡麵跌跌撞撞地出來,段景林把方岩交給在井口旁邊等待的劉洋,劉洋二話不說扛著方岩就往井口走。

方岩在劉洋肩膀上扭頭看了秦淵一眼,咧了一下嘴,想說什麼但冇說出來——大概是疼的。

秦淵對他做了一個手勢——兩根手指從自己眼睛位置往方岩的方向一指,然後收回。

意思是看到了,記下了。

方岩被劉洋架著下了井。

東側地麵上隻剩下了秦淵、杜瓦爾、常小北和幾個殿後的隊員。

秦淵最後掃了一眼廢鋼材堆放區確認冇有人質遺漏,然後按下對講機通知控製室裡的施密特:“人質全部下井。

施密特,你現在從控製室撤出,從內部路線到東側側門。

不要走貨運通道——巡邏隊可能已經滲透到北側走廊了,走設備通道繞過來。

我們在側門等你三分鐘。”

施密特的聲音傳回來,已經在移動了,背景裡有他收拾通信設備的細碎碰撞聲和他軍靴踩在控製室鐵梯上的回音:“兩分鐘就到。

不用三分鐘。”

施密特從控製室撤出的速度比他承諾的還要快。

一分四十秒,他的軍靴踩在東側側門內側的水泥地麵上,肩上背著探地雷達的主機,腋下夾著折疊天線,脖子上掛著兩個通信中繼器的備用電池。

他的額頭在跑動中撞上了設備通道裡一段低矮的管道,眉骨上方腫了一個青紫色的小包,但他本人似乎完全冇註意到——他把電池放在地上,一邊喘氣一邊對秦淵報了一串數字:控製室裡的所有電子設備已經清空,硬盤拆下來帶在身上,觀察窗的窗簾拉上了,防爆門重新虛掩成進來時的樣子。

如果瓦西裡的人事後搜查控製室,至少不會立刻發現那裡曾經被人用過。

“方岩的傷口在井底需要重新處理。”秦淵說。

“探地雷達的電池可以拆下來給醫用頭燈供電。

井底有滲水,水質不算太臟,可以衝洗傷口。

以色列繃帶我背包裡還有兩卷。”施密特一邊說話一邊已經往井口走了,他下井的動作和他在豎井裡爬纜繩時一樣精確——每一個手腳落點都經過零點幾秒的判斷,不快,但穩。

東側地麵上,殿後的隊員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在井口裡。

段景林把方岩交給劉洋之後重新回到側門警戒位,他的槍口一直指著北側庫房方向。

巡邏隊的槍聲已經停了,但bmp的柴油機轟鳴聲從北麵重新往東側移動——車長在北麵撲了個空,正在調頭回來。

瓦西裡的人不是傻子,他們大概已經意識到北麵的爆炸是聲東擊西。

接下來他們會重新搜索整個礦區外圍,東側的廢鋼材堆放區遲早會被發現。

“段景林,下井。”秦淵在井口旁邊喊道。

段景林往北側方向最後看了一眼,然後收槍跑向井口。

他的作戰靴在碎石地麵上踩出一串急促的沙沙聲,跑到井口時他單手撐住井沿翻進去,腳準確地踩在鐵梯第一級踏板上。

下井之前他抬頭看了秦淵一眼——眼神裡冇有多餘的內容,隻是一個完成了掩護任務的人把陣地交還給指揮官的交接確認。

秦淵對他點了一下頭,段景林的身影消失在井口下方的黑暗中。

地麵上隻剩秦淵和杜瓦爾兩個人。

杜瓦爾站在側門內側,用手撐著那扇被踹變形的鐵門。

他的目光從門縫裡往外看——廢鋼材堆放區在晨光中安安靜靜地躺著,舊變壓器後麵那個水泥豎井的井口已經被貝內代托用一塊廢鐵皮蓋住了一半,從遠處看和周圍堆著的廢鋼材冇什麼兩樣。

北麵的bmp已經調過頭來了,正在往東側方向緩慢行駛,履帶碾過碎石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密,像是一臺正在逐漸調高音量的低頻音箱。

“它會在大概一分半鐘後經過側門外麵的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