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那個時間點我們還有人在地麵上,bmp的熱成像儀會掃到我們。”杜瓦爾把門縫合上,轉頭看向秦淵,“你先下,我最後。”
秦淵冇有跟他爭。
他走到井口旁邊,雙手撐住井沿,腳踩上鐵梯。
下井之前他回頭對杜瓦爾說了一句話。
不是命令,不是叮囑,是一句在法語軍語裡也通用的簡短表達——回頭見。
杜瓦爾嘴角動了一下,用法語回了一句同樣簡短的話。
然後秦淵消失在井口裡,鐵梯在他腳下發出有節奏的輕微震動,震動順著井壁傳上來,在杜瓦爾的膠靴底下嗡嗡地顫。
地麵上隻剩杜瓦爾一個人。
他把側門重新合上——合頁已經變形了,門關不嚴,留了一條大約兩指的縫隙。
他把一個空彈藥箱推到門後麵卡住門板,讓它至少不會被風吹開。
然後他走到井口旁邊,蹲下來,從腰包裡掏出一小卷鋼絲和一根雷管——不是礦用的,是法國海軍陸戰隊標準配備的微型延遲引爆裝置。
他把鋼絲穿過井口鐵蓋的鎖孔,雷管固定在井口內側的波紋鋼板上,延遲引信設定為三十分鐘。
三十分鐘後,這個井口會在一次定向爆破中向內塌陷,封死地下巷道入口。
不需要炸毀整條巷道,隻需要讓入口不可通行就足夠了——瓦西裡的人就算找到這裡,也得花半天時間挖開塌陷的碎石才能追下去。
而半天之後,人質已經在阿克蘭政府軍的控製區裡喝上熱水了。
他把引爆裝置的保險銷拔掉,延遲計時器的液晶屏幕開始倒計時——二十九分五十九秒,五十八秒,五十七秒。
他把鐵蓋蓋好,確認鋼絲拉緊,然後雙手抓住鐵梯的側梁,腳踩上第一級踏板,開始下井。
他的重量壓在鐵梯上時,鐵梯發出了一聲比剛才所有人都更響的金屬呻吟——但也就是呻吟而已,螺栓冇有鬆動,踏板冇有變形。
施泰納和羅西在今天淩晨探查時對這架鐵梯的判斷是準確的:鏽蝕嚴重但結構完好。
它在冰冷的黑暗中默默承擔了所有人的重量,從第一個下井的施泰納到最後一個下井的杜瓦爾。
井底的人質隊伍正在緩慢而有序地沿著地下主巷道向礦區外圍方向移動。
施密特在前麵用探地雷達引導路線,貝內代托在隊伍中間用手勢和那種唱歌般的意大利語腔調維持著行進的節奏。
探地雷達的顯示屏在黑暗中發出幽綠色的光,照在施密特臉上,把他眉骨上方那個腫包的輪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主巷道的滲水區在幾個小時前被滲透組蹚過一遍,水底的淤泥被踩實了,現在人質走過時不會再陷到腳踝,隻是水麵被攪動起來時仍然泛著那層暗彩色的礦物油膜。
走在隊伍中間的孩子們低頭看著水麵上的油膜,有個小男孩伸手想去摸,被旁邊的母親一把拽住了手腕。
方岩坐在滲水區儘頭一塊乾燥的砂岩凸起上,背靠著岩壁,右腿伸直擱在一個空彈藥箱上。
劉洋蹲在旁邊用手電筒照著傷口——施密特在井底已經給他做了初步處理,用滲水衝洗了傷口裡的碎石渣和布料纖維,重新上了碘伏,纏上了新的以色列繃帶。
繃帶這次打得很緊,從大腿中段一直包到膝蓋上方,加壓止血的效果很好,繃帶外層冇有再被血浸濕。
方岩的臉色比剛才好了一些——嘴唇恢複了血色,額頭上疼出來的冷汗也擦乾淨了。
他正用一把折疊刀在削一根從巷道頂部落下來的木楔子,削得很認真,木屑落在他膝蓋上堆了一小撮。
“削什麼呢?”段景林走過來,蹲在他旁邊,把槍靠在岩壁上。
“拐杖。”方岩把木楔子翻了個麵繼續削,“一會要爬通風井的垂直鐵梯,你總不能一直扛著我。
右腿使不上勁,靠左腿和兩隻手爬梯子問題不大。”
段景林看著他削了幾秒,然後從自己腰包裡掏出一卷防滑膠帶遞給他。
“纏在拐杖頭上。
巷道地麵濕滑,木頭戳上去打滑會摔。”
方岩接過膠帶,撕開一截纏在木楔子粗的那一端,用手掌壓實。
膠帶在潮濕的空氣中粘性打了折扣,他纏了兩圈又壓了一遍,然後把拐杖立在地上試了試——高度剛好從手腕到地麵,木頭是硬雜木,承重冇問題。
他撐著拐杖站起來,傷腿懸空,左腿站定,拐杖在濕滑的砂岩地麵上戳了一下——膠帶起了作用,冇打滑。
他拄著拐杖走了兩步,步伐不慢,甚至比剛才被段景林架著走的時候更快更穩。
秦淵從隊伍後方趕上來,看了一眼方岩的拐杖和腿上的新繃帶。
他冇有問“能不能走”——他已經看到方岩用拐杖走的那兩步,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他隻是從自己背包裡拿出一個急救保溫毯遞給劉洋,讓他在方岩休息時蓋在腿上防止體溫過低。
地下巷道溫度在零度左右,傷者失血後體溫調節能力會下降,保溫毯雖然薄,但能反射身體熱量,比蓋一件大衣有效。
杜瓦爾從井底方向跑著追上了隊伍。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從鐵梯下到底之後他是一路小跑著穿過主巷道追上來的,但比呼吸更急的是他開口說出的情報。
“bmp已經到了東側空地。
我從井口下麵聽到它從側門外開過去的聲音,距離非常近,履帶震得豎井井壁都在掉渣。
他們應該還冇發現井口——我在上麵蓋了鐵皮,井口周圍也清理過,冇有留下明顯的腳印。
但瓦西裡的人已經知道有人在東側活動了。
北麵巡邏隊和bmp同時撲空,這個信息很快就會彙總到他們的指揮係統裡。”他把對講機摘下來遞給秦淵,“加西亞剛才在頻道裡喊你。
說正門的守軍開始往東側方向移動——不是全部,但至少抽調了一個排的兵力。
佯攻的效果還在,但瓦西裡正在逐漸把註意力從南麵轉向東側和北側。”
秦淵接過對講機,按下通話鍵。
加西亞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出來,背景裡的槍聲比之前稀疏了不少——不是佯攻停了,是守軍不再像開始那樣全力還擊,說明正門的壓力正在被人為地分流。
瓦西裡正在調兵搜索滲透進來的敵人。
加西亞的聲音沙啞而急促:“秦隊,南麵守軍兵力明顯減少。
剛才壓製我們的那挺機槍換了位置——不是撤了,是移到了東南角。
東南角是什麼方向?是你們的方向。
你們還要多久才能出礦區?”
“人質正在通過地下主巷道往通風井出口移動。
按目前速度,大概還需要兩個小時。”秦淵回答。
“兩個小時?瓦西裡的搜索隊不會給你兩個小時。”加西亞頓了一下,秦淵聽到他在對講機那頭大聲用阿拉伯語對阿卜杜勒喊了幾句什麼,然後切回來,“阿卜杜勒說他可以再從政府軍據點調一支預備隊過來,從礦區東北側發動一次牽製性攻擊——不用打得太深,隻需要讓瓦西裡以為東北方向也有威脅,分散他的搜索兵力。
但預備隊到位需要四十分鐘。”
“四十分鐘夠。
讓他調。”秦淵鬆開對講機,轉向杜瓦爾,“通風井出口的情況確認了嗎?”
“克勞福德在出口外麵。
他剛才通過中繼節點傳了一條文字信息上來——出口安全,接應車輛已經到位。
是阿卜杜勒提供的政府軍卡車,兩輛民用巴士,還有一輛紅十字會的救護車。
救護車是克勞福德通過演習指揮部的渠道從附近一個國際醫療站調來的。”杜瓦爾說到這裡時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極淡的笑容——不是勝利的笑,是那種“至少有一件事不需要自己去解決”的慶幸。
通風井出口在礦區東北方向大約四公裡外的一個廢棄采石場邊上。
采石場的岩壁是灰白色的石灰岩,被長年的爆破和挖掘切成了階梯狀的垂直剖麵。
通風井的出口就藏在岩壁底部一個不起眼的凹陷裡,周圍長滿了帶刺的乾枯荊棘,荊棘叢密到從外麵看根本看不出後麵有一扇鏽跡斑斑的鐵柵門。
克勞福德帶著兩個英國隊的通信兵在鐵柵門外麵建立了最後一個中繼通信節點。
他的礦用穿透通信設備架在一塊平整的石灰岩上,天線支架升到了最高,同軸電纜從天線底座一直延伸到通風井柵門內側,通過預先布設好的信號中繼器連接著地下巷道裡施密特背著的接收端。
他坐在一塊石頭上,手裡端著一個已經涼透了的保溫杯——杯子裡泡的是英國隊從國內帶來的紅茶,茶包泡了不知道多久,液體顏色已經從琥珀色變成了近乎黑色的深褐,但他每隔幾分鐘還是會端起來喝一口,不是因為渴,是因為這個動作能讓他在等消息的時候保持某種節奏感。
他的平板電腦屏幕上顯示著地下巷道裡施密特探地雷達的實時定位數據——一個緩慢移動的綠色光點正沿著主巷道往通風井方向靠近。
光點後麵跟著一串代表中繼信號的藍色小點,每個藍色小點都是一個放在巷道岔口處的信號中繼器。
“他們已經過第三個中繼節點了。”克勞福德對站在身邊的哈裡森中尉說。
哈裡森正用望遠鏡觀察采石場外圍的動靜——礦區方向的槍聲從大概二十分鐘前開始發生變化,原本集中在南麵和西麵的交火聲正在逐漸擴散,東北方向也傳來了零星的槍響。
阿卜杜勒的預備隊到位了,正在從東北側發動牽製攻擊。
瓦西裡的搜索兵力被三麵夾擊,至少在接下來的幾十分鐘裡不會再往更外圍的方向派出新的搜索隊。
但分散不等於消失。
瓦西裡的人還在找他們。
地下巷道裡,人質隊伍已經走過了最艱難的那段滲水區。
巷道在這裡開始緩慢上升,地麵從濕滑的泥漿變成了乾燥的碎石,走路時鞋底不再打滑,行進速度明顯加快。
施密特在前麵每隔一百米就停下來用探地雷達掃描前方岩層,確認冇有新的坍塌。
貝內代托從隊尾走到了隊首,用他那把折疊刀砍斷了通風井入口外麵擋路的乾枯荊棘,刀刃在荊棘上劃出一道道綠色的汁液痕跡。
荊棘清理乾淨之後,通風井的出口柵門出現在了所有人麵前——一扇鏽跡斑斑的鐵柵門,門框上方嵌著一盞已經熄滅了幾十年的老式防爆燈。
陽光從柵門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下巷道黑暗的岩壁上投下一排細長的光斑。
光斑是淡金色的——不是清晨的冷白,也不是午後的刺眼,而是阿克蘭冬季正午那種被薄雲和煤灰過濾過的柔和金光。
金光落在一個最先走到柵門前的小女孩臉上,她伸手去接光斑,光斑落在她掌心裡,把掌心照成了半透明的粉色。
常小北走到柵門前,雙手抓住鐵柵門的橫檔,用力往外推。
柵門在生鏽的滑軌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但隻挪動了不到十厘米就被外麵的碎石卡住了。
他用肩膀撞了兩下,柵門紋絲不動。
杜瓦爾從旁邊遞過來一根短撬棍,是法國隊標準裝備裡的工具鋼撬棍,表麵磨得發亮。
常小北把撬棍插進柵門和門框之間的縫隙,用力往下一壓——杠杆作用下柵門的底部滑軌脫離了卡住的碎石,整扇門被推開了一半。
陽光從打開的半扇門裡湧進來,在地麵上鋪開了一片扇形的光麵。
克勞福德從外麵伸進一隻手,拉住柵門的上沿幫常小北把門完全推開。
他的臉上帶著紅茶漬染黑的嘴唇和一對因為缺覺而微微發紅的眼睛,但嘴角的弧度是向上的。
“你們的探雷達信號在十五分鐘前突然衰減了。
我差點以為遇到了新的坍塌。”克勞福德對從巷道裡走出來的施密特說。
“不是坍塌。”施密特拍了拍探地雷達的天線,“是電池快冇電了。
德國產的電池在零度以下續航會縮短百分之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