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炊煙儘,血肉泥
荒古諸天界,黑瘴群山。
深秋的寒霜,像一層薄薄的喪布,覆在連綿起伏的莽莽山林之上。瘴霧在溝壑間緩緩流動,腐葉與妖獸的腥氣混雜在一起,彌漫四方。這片被萬族遺棄的窮山絕地,靈氣稀薄,毒蟲遍地,強大的異族不屑踏足,卻成了人族僅存的容身之所。
青溪村,就蜷縮在群山褶皺的最深處。
不過百十餘戶,三百餘口人。土牆茅草屋沿著一條淺淺的溪流鋪開,村口立著一棵幾百年樹齡的老槐樹,枝乾虯曲,葉片早已被秋霜染得枯黃。
在這裡活著的人族,早已刻進骨子裡的本分與惶恐。
他們不敢開山擴土,不敢高聲呐喊,不敢對天地有半分奢求。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刀耕火種,種出來的粗糧勉強糊口。每一個村民自孩童時便被反複告誡:不要往山林深處走,不要暴露村落的煙火,千萬不要招惹萬族。
因為在這個世界,人族不是智慧生靈,是食糧。
妖族、獠族、鱗族、魔族……諸天萬族血脈得天獨厚,身懷神通偉力,人族無天賦,無血脈,無靈氣親和,肉身孱弱,壽命短促,是天地間公認的血肉牲畜。異族獵殺人族,不叫殺戮,叫收割;擄走族人,不叫奴役,叫馴養。人族的精血魂魄,可煉丹藥,可淬血脈,可作祭祀祭品。
活著,已是僥幸。
十六歲的林燼靠在老槐樹粗糙的樹乾上,指尖捏著一塊乾硬發黑的粗糧餅。餅渣簌簌往下落,他卻冇有心思去吃。
秋風掠過山穀,村裡嫋嫋炊煙緩緩升騰,淡淡的煙火氣驅散了幾分山間的陰冷。穀場上人聲喧鬨,秋收剛過,大人忙著晾曬穀粟,孩童追逐嬉鬨,老人搬著矮凳坐在屋簷下曬著太陽,偶爾傳來幾聲咳嗽與閒談。
清貧,困苦,卻又是這殘酷世間難得的安穩。
可這份安穩薄得如同蟬翼,一陣風,便能撕碎。
林燼抬眼望向遠方層疊的山林,心底莫名泛起一陣寒意。連日來山林格外安靜,本該出冇的小型妖獸銷聲匿跡,這份死寂,從來都不是吉兆。
村口木哨崗上,壯年漢子石大柱手握一根磨得發亮的木矛,目光死死盯住山林入口。他是村子的值守,整個人繃得如同弓弦,額角不斷滲出冷汗。
“不對勁……太安靜了。”石大柱低聲自語,聲音壓得極低。
話音未落。
天穹之上,滾滾黑雲驟然俯衝而下,狂風呼嘯,卷來一股濃烈刺鼻的血腥膻臭。
大地震顫,沉重、蠻橫的踏步聲由遠及近,不是野獸奔逃,是龐大異族的腳掌碾過岩石與樹木,轟鳴陣陣,仿佛群山都在發抖。
石大柱的臉色瞬間慘白,他用儘全身力氣,將胸腔裡所有的氣息吼了出來:
“獠族!!是獠族!!快跑啊——!!”
淒厲的嘶吼劃破村落的煙火,可這句話冇能傳到村子深處。
一道漆黑如墨的巨大獸爪自樹林陰影裡猛地甩出。
哢嚓一聲悶響。
木矛直接崩斷。石大柱魁梧的身軀像一件破爛器物被淩空抓起,他的慘叫戛然而止,利爪用力一攥,血肉與骨骼同時碎裂,溫熱的血雨漫天潑灑,染紅了村口的土牆,濺落在老槐樹的樹皮上。
獠族來了。
一批狩獵覓食的獠族。
人身獸麵,青灰色厚皮,肌肉虯結,滿嘴鋒利泛黃的獠牙,身高接近兩丈,數十道龐大的身影衝破林木,蠻橫地闖入青溪村。他們眼神淡漠,帶著看待獵物的戲謔,冇有怒火,冇有仇恨,僅僅是來收割屬於他們的“食材”。
冇有談判,冇有警告,冇有勢均力敵的廝殺。
隻有一場單方麵的屠宰。
穀場上玩耍的孩童最先遭殃,一名獠族大手探出,輕易拎起一個哭喊的小男孩,獠牙一口咬下,稚嫩的慘叫驟然斷絕。婦人驚恐尖叫,抱著孩子四散奔逃,卻跑不過獠族的闊步,厚重的獸掌揮掃,茅草屋轟然倒塌,木梁砸落,塵土混著鮮血四處飛揚。
耕耘半生的漢子舉起鋤頭、柴刀拚命反抗,凡鐵劈在獠族厚實的皮膚上,隻留下淺淺白痕,換來的卻是更為殘酷的虐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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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嚎、慘叫、骨骼斷裂、獠牙撕咬血肉的悶響,瞬間填滿整座村落。
鮮血順著泥土溝壑彙入清溪,原本清澈的溪水,轉瞬被染成刺目的暗紅。
林燼渾身僵在老槐樹下,手裡的粗糧餅啪嗒掉落在血汙泥土之中。渾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間凍結,手腳冰涼,頭皮發麻,眼前發生的一切,如同一場噩夢。
昨日還給他分過烤山薯的王叔,被獠族按在地上,活生生撕開胸膛;隔壁的大嫂抱著繈褓嬰兒狂奔,被一腳踹飛出去,嬰兒微弱的啼哭很快消失。一張張熟悉的麵孔,一個個朝夕相處的鄉親,前一刻還在說笑,下一刻便化作滿地殘軀。
萬族飼人,不是傳說,不是古書的記載,是正在眼前上演的現實。
“阿燼!快過來!”
蒼老急促的呼喊將他從麻木中拽回。
頭發花白佝僂的青婆跌跌撞撞衝過來。她是村裡的老巫嫗,林燼父母早亡,是青婆一手將他拉扯長大。老人的臉上布滿皺紋,此刻寫滿極致的慌張,枯瘦冰涼的手掌死死扣住林燼的胳膊,拚儘全力將他拖拽向老槐樹根部。
槐樹根部,有一處往年掩埋病死牲畜挖出的暗坑,上麵蓋著枯枝爛葉,狹小、肮臟,充斥腐朽的臭味,是全村為數不多可以藏身的地方。
“進去!彆出聲!無論聽見什麼都不許出來!”
青婆用儘全身力氣,把林燼狠狠推入坑洞之中,又飛快扒拉枯枝爛葉蓋在洞口,隻留下一道細窄的縫隙,勉強可以窺見外麵。
做完這一切,老人轉過身,佝僂單薄的身軀,完完整整擋在了坑洞之前。
她冇有逃跑,也冇有躲藏。她很清楚,以自己衰老的軀體,根本不可能逃得掉,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自己,擋住異族的視線,護住坑洞裡的少年。
青婆回過頭,目光穿透枝葉縫隙,望向坑洞裡的林燼。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冇有恐懼,隻有濃濃的悲憫與不舍,嘴唇微微翕動,聲音壓得極輕:
“阿燼,好好活著……為人族,留一條根。”
話音剛剛消散。
一頭身高兩丈的獠族聞聲轉頭,猩紅的獸瞳鎖定了擋在樹前的老婦人。
獠族懶得廢話,粗壯的手臂一揮,鋒利的利爪撕裂空氣。
噗嗤——
利爪直接貫穿了青婆單薄的胸膛。
滾燙的鮮血噴湧而出,濺滿洞口周邊的青石,數滴溫熱的血珠,穿過枝葉縫隙,落在林燼的臉頰之上。
林燼在漆黑狹小的坑洞裡,嘴巴死死捂住,牙齒深深咬進自己的手背,腥鹹的血腥味在口腔蔓延。巨大的悲痛與恐懼幾乎要衝垮他的神智,眼淚洶湧地往外淌,可他不敢發出半點聲響,連嗚咽都死死咽回喉嚨。
他隻能透過那道窄窄的縫隙,眼睜睜看著撫養自己長大的青婆,被那隻巨爪淩空提起。老人的四肢無力垂落,鮮血順著身軀不停往下滴落。
緊接著,獠族低下頭,鋒利的獠牙啃噬下去。
撕肉的悶響清晰傳入坑洞。
林燼渾身劇烈地顫抖,指甲深深摳進掌心的皮肉,鮮血順著指縫流淌。
外麵的屠殺依舊在繼續。
茅草屋一間間崩塌,哭喊此起彼伏又接連熄滅。獠族遊走在村落之間,隨意抓捕、撕扯、啃食,如同在自家圈養的畜欄裡挑選吃食。
偶爾有獠族發出低沉的笑聲,混雜著咀嚼血肉的聲響,如同惡鬼的歡歌。
秋風吹過殘破的村莊,枯黃槐葉紛紛飄落,一片片落在血泊、殘肢之上。
人間煙火,就此覆滅。
坑洞裡的少年,親眼見證家園毀滅,親人慘死。心底那一點屬於少年人的溫柔、天真、對生活微弱的期盼,在漫天血色之中,被碾得粉碎,化為徹骨焚心的滔天恨意。
天地不仁,萬族皆惡。
在這片荒古諸天,生而為人,便是原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