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古戰遺墟,人族枯骨
林間風腥未散。
獠族黑血滲入腐葉泥土,散發出久久不散的蠻荒戾氣。
林燼握著粗糙木矛,步履沉穩向南縱深。
精血依舊虧空兩成,四肢帶著揮之不去的酸軟,肩頭崩裂的傷口被異族生機滋養,雖未愈合結痂,卻已穩住炎症,不再持續惡化。
筋骨深處,一絲極淡的異族骨元靜靜沉澱。
不痛、不癢、不顯山露水。
卻在潛移默化之間,將他原本孱弱的凡人軀殼,一點點打磨得更堅韌、更耐打、更扛本源透支。
他終於徹底明晰這條生路的規則。
凡獸補血,隻能苟延殘喘。
異族祭身,方能補本源、鍛筋骨、逆天續命。
前路再遇獠族,再遇萬族凶敵,他唯有一戰。
行出數百步,周遭山林景象驟然一變。
先前草木瘋長、荒蕪死寂。
此刻沿途林木大片斷裂、焦黑、倒伏。
粗壯古樹從腰間折斷,樹乾布滿猙獰爪痕與巨大劈裂缺口,地麵泥土翻卷、碎石狼藉,整片山林處處殘留著劇烈廝殺的痕跡。
不是野獸撕扯。
不是自然風化。
是大規模、高強度、人族與異族的正麵硬戰。
林燼腳步微頓,心神瞬間沉緊。
他放輕腳步,順著殘破林木繼續往前。
越深入,遺跡越是觸目驚心。
斷樹連片、深坑密布、地麵殘留早已乾涸的深色血漬,一層層、一片片,浸透土層。
這片山穀,曾經是戰場。
是真正的血肉沙場。
又前行數十步,視野豁然開闊。
一處被群山環抱的穀底空地,出現在眼前。
而空地之上,遍地枯骨。
人族骸骨、獠族殘骨,交錯堆疊、散落一地。
經年風吹雨打,白骨泛著灰白沉光,異族青黑粗骨混雜其中,慘烈蕭瑟,死寂蒼涼。
無數屍骨腐爛、坍塌、糾纏在一起。
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不知道打了多久的血戰。
林燼佇立穀口,呼吸微滯。
青溪村三百人死絕,已是他此生見過最慘烈的景象。
可眼前這片古戰遺墟,死的人,十倍、數十倍於青溪村。
整片穀底,皆是亡魂埋骨之地。
他壓下心悸,緩步走入這片死寂沙場。
腳尖輕輕拂過地麵腐土,露出一截鏽蝕嚴重的鐵片。
是人族殘破甲片。
輕薄、規整,雖鏽跡斑斑,依舊能看出人工鍛打的紋路,絕非荒古山野蠻族粗製之物。
林燼蹲身,指尖撫過冰冷殘甲。
製式規整、鍛造成熟。
這意味著——
這片南方深山,曾經存在過人族聚居地、人族守軍、甚至人族據點城池。
不是零散流民。
是有組織、有武裝、有製式防具的人族勢力。
他再低頭細看。
遍地人族骸骨姿態各異,大多骨節斷裂、頭骨崩碎、胸骨塌陷。
致命傷統一而慘烈。
爪劈、骨砸、蠻力碾壓。
全部死於獠族近身搏殺。
而散落其間的異族殘骨,數量同樣極多,骨裂、洞穿、寸斷,皆是精準致命的人為殺招。
勢均力敵。
血戰到底。
冇有一方退縮,冇有一方逃亡,直到全員戰死、屍堆成穀。
林燼心底驟然生出一股寒意。
原來,南方不是冇有人族。
不是隻有他一個漏網之魚。
是曾經有,後來儘數覆滅。
這片深山,不是天然死地。
是被獠族硬生生屠成了死地。
他繼續在殘墟間行走,目光掃過遍地屍骨,精準梳理出整片戰場的時間線。
此地大戰,距今最少數月。
曾經駐守此處的人族防線、武裝據點,早已被獠族主力徹底攻破、屠滅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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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此前發現的那具數日戰死的獠族殘骨、以及今日斬殺的遊兵,皆是異族大部隊南下後,折返遺留的清場小隊。
主力早已深入腹地,隻留零星小兵在廢墟之間搜殺漏網人族、徹底清場。
梳理清楚始末,心底寒意更重。
這片區域,早已是異族掌控的死地。
他一路向南追尋的人族生路……
已然徹底覆滅。
心底最後一絲微弱希望,瞬間被冷水澆涼。
他拚死南逃、以命祭道、殘軀搏殺。
一路忍著壽元損耗、精血虧空、傷勢纏身,賭上所有性命奔赴的南方生機。
到頭來,隻剩一片枯骨廢墟。
林燼站在屍穀中央,久久未動。
風穿空穀,嗚咽如泣。
無數無名人族亡魂,埋骨荒山,無人祭奠,無人銘記。
沉默良久,他眼底的茫然,一點點被冰冷的恨意取代。
覆滅了這裡。
再屠儘青溪村。
獠族南下一路,步步染血,寸寸滅人。
荒古諸天,人族竟是如此卑微、如此渺小、如此任異族屠戮。
不。
他不認。
絕不認。
林燼緩緩握緊木矛,指節泛白。
據點冇了。
守軍冇了。
可他還活著。
隻要他活著,人族就不算徹底斷絕。
前人戰死,守不住山河疆土。
那從今往後。
他來守。
前人冇能報的血仇,他來報。
前人冇能斬儘的異族,他來斬。
壓下心中翻湧的悲戚與殺意,林燼重新俯身,仔細搜尋整片戰場遺墟。
既然是大戰遺址,必然留存資源。
戰死之人、戰死異族,皆是可祭本源。
可他目光掃過滿地枯骨,心底驟然一沉。
【係統無任何獻祭提示。】
他瞬間明白原因。
屍骨風化太久、本源散儘、精血枯乾、獸元流逝。
徹底成了死物。
無法獻祭,無法修補,無法轉化。
整片沙場,數萬枯骨,儘數無用。
唯一殘留的,隻有滿目蒼涼與血海仇證。
林燼冇有沉溺於無謂的失落,心底隻剩下愈發冷靜的警醒。
冇有收獲,便是最大的警示。
這裡的人族是全軍覆冇。
冇有幸存者,冇有退路,冇有隱秘據點殘留。
前方,隻會更凶險。
他抬眸望向山穀儘頭。
穿過這片古戰遺墟,山勢再度拔高,密林更幽、霧氣更重。
隱約之間,遠方山林深處,有連綿起伏的黑影橫亙天際。
像是斷壁殘垣。
像是廢棄巨牆。
像是……更大的古老廢墟輪廓。
到了此刻,退路早已斷絕。
後方是他逃出生天的荒山野嶺,無食無援、退路封死;兩側是絕壁與荊棘荒原,以他如今兩成精血虧空、帶傷纏身的狀態,強行繞行數百裡荒原,隻會體力耗儘、倒斃途中。
唯有橫穿這片獠族盤踞的腹地,才是唯一生路。
不僅如此。
他要複仇,便不能一味逃竄。
他必須深入腹地,摸清獠族巢穴所在、族群規模、南下終點。
若是連仇敵紮根何處都一無所知,他的複仇,永遠隻是空談。
或許在更深處的廢墟核心,還藏著人族遺留的隱秘、殘存的生機。
前路無安穩生機。
前路全凜冽殺機。
但,是唯一的路。
林燼深呼吸一口冰冷山風,眼底再無半分遲疑。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他踏過滿地枯骨,一步步走出死寂空穀,毅然朝著遠方更深、更暗、更凶險的巨墟黑影,穩步前行。
複仇之路,無退無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