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墟口遇伏，獠語人言
穿過古戰遺墟，穀口向外，林木愈發蒼莽。
大霧自遠山穀底翻湧而上，如灰白色紗幔纏裹層層古樹，能見度被壓至數丈之內。腐葉在腳下發出細碎悶響，林燼手握木矛，緩步前行。
精血依舊虧空兩成，四肢酸軟並未消散，肩頭傷口經異族本源滋養，炎症壓下，皮肉卻未曾結痂，每一次抬臂，都有細密的鈍痛順著肩骨蔓延全身。筋骨深處那一縷稀薄的骨元靜靜沉澱，尋常狀態下幾乎無從察覺，唯有方才發力撐持木矛之時，肩膀受重壓，才能隱約感受到皮肉韌性較之從前，有一絲微不可察的提升。
方才行過遍地枯骨，那些埋於荒山的亡魂，依舊盤繞在他心底。
恍惚一瞬，腦海閃過碎片幻影。
青婆蹲在土灶邊，木柴劈啪燃燒，陶罐裡燉著野獸肉湯，熱氣氤氳漫開。
畫麵轉瞬消散。
林燼閉了閉眼，將那點飄忽的念想狠狠壓下。
如今身在獠族腹地，半分心神渙散，便是死局。
【係統檢測：宿主情緒出現波動，精神註意力短暫偏移。】
【當前狀態：精血虧損20%，壽元永久折損1，骨元微量累積。】
係統提示不再是從前刻板機械的純數值報數，新增了細微的精神狀態捕捉，依舊冰冷淡漠，無情緒、無勸導、無劇透，隻忠實反饋真實狀態。
【係統檢測：東側三十丈範圍，存在多處活物生命波動，特征匹配獠族。探測受濃霧乾擾，無法精準鎖定個體站位。】
林燼渾身肌肉驟然繃緊，腳步刹死，身軀悄無聲息貼住粗壯樹乾，木矛橫在身前。
係統探測有邊界、有局限、受環境乾擾，並非無敵雷達。
霧中，雜亂沉重的腳步聲隱隱傳來，不止一頭。
不是之前遭遇的落單遊兵。
是製式巡邏小隊。
他屏住呼吸，指尖攥緊矛杆，指腹被粗糙木刺硌得發疼。【初級獠族肉身解析】悄然運轉，隔著濃重白霧，隻能捕捉到模糊的生命輪廓，敵人的招式、戰術、臨場變招，係統依舊無法預知。
一切生死判斷，依舊隻能靠自己。
一共四頭獠族。
三人身形魁梧，肩背隆起，手持粗重獸骨棒，是正規遊蕩兵。餘下一頭體型偏瘦小，身上骨甲破損多處，行動略顯踉蹌，脖頸處一道很深的爪傷還在緩緩滲著黑血，是同族廝殺落敗、被拋棄的殘卒。
“嗬……嗬……”
瘦小獠族喉嚨裡發出渾濁低沉的嘶吼，聲音混雜著痛苦與恐懼，音節生硬古怪，是純粹的獠族本土嘶吼。
另外三頭正規獠族步步合圍，骨棒拖在地麵刮出刺耳摩擦聲，將受傷同族困死原地。
這頭負傷獠族，是敗於同族之爭，並非人族之手。
“嗷嗚！”
一頭高大獠族低吼，揚起骨棒便要終結這頭失去戰力的累贅同族。
瀕死絕境之下，那瘦小獠族驟然慌懼，連連磕地，竟吐出幾句生硬、蹩腳、極不標準的人族短句。
“留……命……我，知，人……跡！”
人族語言。
林燼眼底微震。
自青溪村覆滅一路走來，他所見所有低階獠族，唯有凶性嘶吼，從無言語交流。
眼前這頭獠族的人言極為生澀、扭曲、斷層嚴重，不似族群通識語言，更像是長期偷聽、零碎模仿、為了苟命強行習得的零星短句。
絕非獠族種族通用能力，僅是個體特例。
骨棒懸停半空。
三頭正規獠族相互對視，凶戾的目光短暫猶疑。
負傷獠族渾身發抖，抓住唯一生機，慌忙續道：“廢墟……深處，藏人！帶我走！我帶路！”
林燼隱於樹後，心念飛速推演。
整片古戰遺墟早已全軍覆冇，何來藏人？
大概率是這頭殘卒編造謊言，苟延殘喘。
但若是謊言背後尚有一絲虛實，廢墟深處或許真有隱秘餘地。
無論真假，這條線索，是他踏入腹地以來，唯一指向核心的情報。
霧中，西側灌叢無風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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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燼抓住契機，左手摸出一塊尖銳獸骨，手腕一抖，重重砸入西側荒叢。
“嘩啦——”
枯枝亂葉劇烈震顫，聲響突兀，在死寂霧穀中格外醒目。
三頭正規獠族瞬間警覺。
作為製式巡邏小隊，它們並未全員冒進。
兩頭獠族嘶吼一聲，舉棒直衝西側灌木叢探查異動，餘下一頭體格最壯的獠族原地駐足，沉立不動，死死看守跪地殘卒，嚴防逃竄。
製式小隊、分兵探查、留守看押。
動作嚴謹、符合巡邏邏輯，無半點無腦疏漏。
就是這一瞬分兵空檔！
留守獠族註意力大半被西側異響牽扯，心神出現刹那鬆懈。
林燼不再蟄伏，腳掌猛蹬樹乾，身形破霧疾衝而出，木矛直指對方心口薄弱肌理！
【初級獠族肉身解析：胸腔隔膜為要害，受創可快速喪失戰力。】
留守獠族大驚，倉促抬臂格擋，重傷拖累動作，已然慢了半拍。
噗嗤！
矛尖破入皮肉，紮進胸腔淺層，未及要害，卻徹底鎖死對方行動力。
劇痛席卷身軀，負傷獠族瘋狂扭動，想要嘶吼求援。
林燼雙臂死死壓固矛杆，身形欺近，右手石刀瞬間抵死對方咽喉粗皮。
這是他逃亡至此，第一次開口發聲。
少年嗓音久未言語，乾澀低沉，冷硬如冰，壓著徹骨殺意。
“閉嘴。再喊，死。”
獠族渾身劇顫，掙紮瞬間僵止，凶戾褪儘，隻剩極致恐懼。
遠處西側灌木叢，兩頭獠族察覺被騙，憤怒咆哮穿透濃霧，沉重腳步聲急速折返。
時間徹底不足。
林燼俯身，刀刃再貼半分，壓迫對方咽喉。
“廢墟深處，藏人之地，具體位置。說。”
負傷獠族瞳孔亂顫，不敢再欺瞞，倉促吐詞：“舊……舊工事，地底……”
它本能想要吐出最後保命細節，可同族怒嘯已然近在咫尺，巨大陰影籠罩其身。
瀕死慌亂之下，它隻來得及擠出最後破碎二字：
“東……東牆……”
話音未落。
轟隆！
三根沉重獸骨棒裹挾蠻荒巨力，轟然砸落！
折返的三頭獠族已然殺至，不分敵我、不留餘地。
蠻荒族群，無憐憫、無同族情義、無半分姑息。
狂暴巨力砸擊地麵，碎石腐土炸裂飛濺，居於中心的負傷獠族瞬間被碾得骨碎筋崩，血肉塌縮，再無半點生機。
林燼借反衝之力，抽矛、蹬地、急退，身形瞬間後撤數尺，堪堪避過三麵合擊絕殺。
肩頭舊傷劇烈撕裂，衣襟下溫熱血漬再度滲出，酸澀疲憊灌滿四肢。
【檢測到可獻祭活體異族目標。】
係統提示突兀跳出，字眼格外清晰。
活體異族。
不同於以往所有戰後屍體獻祭。
這是係統首次明確區分活體與死屍的差異。
林燼心神微凝，急速掠過一念。
活體獻祭，是否與屍身獻祭截然不同？
是收益更高？是可攫取異族殘存記憶？是能獲取情報本源？
此刻強敵環伺，生死懸一線，他無暇深究。
但這四個字，已然深深烙印心底，留待戰後細細推演摸索。
後撤立定，木矛橫擋身前。
濃霧翻湧，三頭體型魁梧的正規獠族，呈三角合圍之勢，徹底封死所有退路。
前路，是十餘異族駐守的廢墟核心工事。
後路，是死寂無人的古戰遺墟。
左右，絕壁荊棘，無路可繞。
徹底死局。
【係統檢測：宿主麵臨高強度生存危機。】
【可消耗自身精血本源，兌換短時極限爆發戰力。】
林燼抬眸，望向三麵合圍的蠻荒凶影。
少年眼底無慌、無怯、無退。
唯有血戰求生的冰冷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