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血引追獵，地脈異響
夜風吹過莽莽密林，漆黑枝葉如同重重疊疊的墨色高牆，吞噬掉一切月光。
林燼懷抱高熱昏迷的囚徒，拚儘渾身殘餘氣力在林間瘋狂穿梭。
渾身皮肉被雜亂枝杈不停割劃，一道道細碎血口不斷滲血，和左肩崩裂的舊傷混在一處。溫熱的血液順著胳膊往下淌，一滴接一滴砸在腐葉土層，在身後拉出一條斷不掉的血色痕跡。
這道血跡，就是甩不開的誘餌。
身後，沉重的踏地悶響不斷逼近。
三頭獠族放棄迂回包抄，全然不顧林間灌木羈絆，蠻橫衝撞開樹木藤蔓，狂暴的嘶吼一聲接著一聲，穿透沉沉夜幕。它們不去分辨複雜的林間氣味，單單循著地上新鮮血跡，死死咬準逃亡的方向。
距離，正在一寸寸縮短。
林燼胸腔劇烈起伏，每一次吸氣，肋骨下的暗傷便傳來針紮一般的悶痛。精血虧不到半成，肉身本源尚可支撐，可神魂遭受二次碾磨的後遺症正在持續發作。
視野時不時蒙上一層灰霧，景物來回晃動重影，反應較平日慢上半拍。好幾次腳下被盤根絆住，全憑本能踉蹌穩住身形，才冇有連帶著懷中囚徒一同摔翻在地。
懷裡的人族囚徒依舊高熱不退，軀體燙得好似一團炭火，呼吸粗重渾濁，時不時無意識地發出細碎囈語。每一次身體晃動，對方的體重便沉甸甸壓在林燼右肩，持續消耗本就見底的體力。
“撐住。”
林燼咬著牙，喉間滾出極輕的低語。
他不能倒下。一旦他倒下，懷中同族隻會淪為獠族爪下的屍骸。
懷中獸皮殘卷安安靜靜貼在胸口，一片冰寒，再無半分幽綠微光。方才那一次爆發，不僅耗光殘卷臨時能動用的力量，更在他識海深處留下一道淺淺的烙印。
方才逃亡途中冒出來的猜想，反複在心底盤旋。
殘卷並非偶然觸發。
三頭獠族洶湧的族群血氣、古墟彌散出來的裂隙氣息，多重條件交織，撬開了殘卷的淺層封印。
也就是說，腳下這片荒林的地脈，依舊和那座被掩埋的上古鎮封遺跡相連。
他隻是暫時躲開獠族的斧刃，卻依舊深陷這片土地埋藏的萬古暗流之內。
正狂奔之間，腳下土層忽然微微震顫。
不是獠族奔跑踩踏帶來的震動。
那股震顫源自地底深處，微弱、綿長，順著腳掌緩慢向上傳導。周遭林木的枝葉無風輕顫，林間彌漫開一縷極淡、難以分辨的腐朽異香。
林燼腳步猛地一頓，脊背瞬間繃直。
他急忙偏頭回望身後。
獠族的腳步聲還在數百步之外，尚未追至此處。
那股震動來自地下。
“地底遺跡……”
念頭剛剛升起，懷中囚徒驟然一陣劇烈抽搐，牙關緊咬，喉嚨擠出一聲痛苦短促的悶哼。
囚徒體表滾燙的溫度驟然又拔高一截，原本平穩的呼吸瞬間變得紊亂急促。
林燼心頭一緊，連忙騰出一隻手，指尖試探對方脖頸皮膚，觸手滾燙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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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熱還在加重。
再這樣持續逃亡顛簸下去，不等獠族追上，這名人族同族恐怕就會直接死於高熱衰竭。
可身後追兵迫在眉睫，根本冇有停下休整療傷的餘地。
不能繼續直線狂奔。
一路向前，血跡一路延伸，等於主動給獠族指引方向。再這麼無腦逃下去，遲早會被三頭精銳獠族追上合圍。
林燼迅速壓下心底翻湧的眩暈，飛快掃視周遭環境。
此處林木生長茂密，地麵遍布厚厚的腐殖落葉，周遭隨處可見交錯盤繞的老樹根，左側不遠處，一道幽深的溝壑橫亙林間，溝底遍布亂石與腐爛斷木。
改道溝壑。
溝壑之內亂石堆疊，可以遮擋身形，更關鍵是溝底多碎石硬土，血液滴落不容易被枯葉吸附，能夠一定程度掩蓋血跡。
風險同樣擺在明麵上：溝壑是死地，一旦被堵在溝底，連橫向突圍的空間都會被大幅壓縮。
但這是眼下唯一可以延緩追兵速度的選擇。
身後的嘶吼聲又近了幾分，已經能夠隱約聽見巨物衝撞樹乾的轟隆響動，留給林燼思考抉擇的時間已經不多。
他雙臂收緊，牢牢箍住懷中囚徒，微微彎腰，腳下發力，不再繼續向前直線逃竄，猛地側身，朝著左側幽深溝壑衝去。
嘩啦——
枯枝被身體撞斷，碎葉漫天飛揚。
他縱身一躍，順著溝坡向下滾落。
落地瞬間刻意屈膝卸力，脊背狠狠撞上一塊凸起岩石，胸腔一陣翻湧，喉間湧上腥甜，被他強行咽回腹中。
劇痛席卷全身，可他不敢停留半秒，抱著囚徒踉蹌起身。脊背撞擊的後勁持續翻湧，每走一步都牽扯胸腔悶痛，鈍痛順著脊椎蔓延至四肢，拉扯著渾身舊傷一同叫囂，他咬牙忍住，踩著溝底嶙峋亂石向溝壑深處穿行。
暗紅色血珠滴落在冰冷堅硬的石塊表麵，一部分順著石縫流淌滲走，不再像落在腐葉上那樣留下醒目連續的血痕。
效果立竿見影。
溝壑上方，很快傳來獠族奔跑到溝沿的動靜。
沉重腳步聲停留在溝邊，幾聲困惑、暴躁的咆哮此起彼伏。
地上一路延續過來的血跡，到溝沿位置驟然中斷。
它們失去了最直觀的追蹤標記。
但危機遠冇有解除。
獠族嗅覺本就遠超常人，就算血跡被部分掩蓋，生人身上散出的體味依舊無法徹底消除。短暫的迷惑過後，溝沿之上，響起了石塊滾落的聲響。
它們要下溝。
而就在這時，溝壑下方的土層，再一次傳來那股來自地底深處的沉悶震顫。
這一回，震動比剛才更加清晰。
溝壁兩側，不少碎石泥土簌簌往下脫落，遠處黑暗的溝壑儘頭，隱隱傳來類似古老石門緩緩轉動的低沉悶響。
藏在地底的東西，似乎，快要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