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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溝沿脫險,夜辨正北

碎石不斷順著坡麵嘩嘩滾落,在寂靜的溝壑之中格外刺耳。

林燼整個人大半懸在坡壁之上,右手死死攥住那一根飽經風霜的灌木老根,粗糙堅韌的木質深深嵌進掌心磨開的血口,滾燙的血水順著指縫往下滴落,一滴滴砸進下方幽深的黑暗。左臂如同鐵箍一般牢牢鎖著懷中昏迷的囚徒,全部重量大半壓在右臂,每一寸肌肉都繃到瀕臨痙攣。

距離溝沿隻剩最後數尺,可這數尺,卻像是一道難以逾越的天塹。

脊背被方才下墜的拉扯扯得劇痛難忍,舊傷反複被撕開,一陣陣鈍痛順著脊椎往顱頂竄,胸腔之內悶脹翻湧,喉間腥甜不絕,他死死咬緊牙關,不讓一口熱血噴吐出來。神魂的眩暈一陣陣襲來,視野時不時蒙上灰霧,眼前的岩石、根係都在微微晃動,仿佛下一刻意識便會徹底沉淪。

溝道深處,獠族的低吼愈發頻繁。

地脈震蕩已經衰減到幾乎難以察覺,那股自裂隙彌散而出、壓製異種本能的恐怖威壓正在飛快消散。刻在血脈深處的畏懼緩緩褪去,屬於獠族的凶戾與獵食本能正在複蘇。低沉的呼嚕咆哮此起彼伏,巨大腳掌踩踏亂石的悶響緩緩響起,它們已經開始向著坡底這邊重新逼近。

死亡的陰影,再一次籠罩上來。

林燼不敢去聽身後不斷靠近的動靜,更不敢低頭看向腳下深不見底的溝底。他把全部心神收斂回來,目光死死盯住頭頂不遠處溝沿探出的另一叢灌木。那叢灌木枝乾粗壯,紮根在地表厚土之中,是眼下唯一可以借力攀上地麵的支點。

但想要夠到那處灌木,他必須鬆開手中這根已經承受巨大負荷的老根,身體向上再奮力挪動一小段距離。稍有差池,便是連人帶囚徒一同摔落溝底。

懷中囚徒依舊高熱滾燙,呼吸忽強忽弱,軀體時不時輕微抽搐,無意識間身體微微下墜,加重了林燼手臂的負擔。這人尚且殘存一絲生機,若是摔落亂石,這點生機便會瞬間湮滅。

不能賭摔落之後還有活命的機會。

林燼緩緩調整呼吸,胸腔每一次起伏都牽扯內裡暗傷,痛得他額角滲出層層冷汗,冷汗混雜塵土順著臉頰滑落。他將囚徒儘可能向上托舉,讓對方一部分重量倚靠在自己肩頭,以此稍稍分擔左臂的壓力。

右臂肌肉突突跳動,早已到達力量的極限,手掌傷口被樹根摩擦,痛覺幾乎麻木。他腳下摸索,尋找到一塊半嵌在土中相對穩固的岩石棱角,腳尖死死卡進去穩住下盤。

就是此刻。

林燼胸中攢下殘存全部氣力,腰腹與右臂同時發力,身體借著腳下支點向上猛地一竄。

右手果斷鬆開舊根,指尖竭力向前伸展,指尖擦過幾片灌木枯葉,千鈞一發之際,終於牢牢扣住頭頂那叢灌木粗硬的枝乾。

枝乾承受雙重重量劇烈彎折,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響,土層邊緣泥土簌簌垮塌,數塊拳頭大小的石頭直接墜落溝底。

枝乾隨時有可能被扯斷。

林燼心中一凜,不敢有半分停頓,借著這一把抓握的力道,腳尖再蹬崖壁,渾身用儘最後餘力,肩膀率先探過溝沿。

肩頭狠狠磕在地麵堅硬的土塊上,原本就崩裂的傷口再度受創,撕裂般的痛感席卷全身,他渾然不顧,胳膊發力,半拖半抱,先將懷中囚徒奮力推到溝沿內側平坦的土地上。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三十三章溝沿脫險,夜辨正北(第2/2頁)

做完這一步,他自身氣力幾乎徹底抽空。

右臂死死勾住溝沿地麵的草根,渾身不住顫抖,脊背的傷痛、胸腔悶痛、神魂昏沉一同湧來,好幾次抓握的手掌險些滑脫。他拚儘最後殘存意誌,胳膊發力,身子翻滾,重重摔落在溝沿之外的荒林地麵。

嘩啦。

溝沿邊上那叢不堪重負的灌木枝乾,應聲斷裂,徑直墜向漆黑溝底。

林燼仰麵躺倒在冰冷潮濕的腐葉土層上,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吸氣,臟腑都傳來針紮一般的悶痛。渾身汗水浸透衣衫,傷口滲出來的血水把衣衫浸染出一片片暗紅。方才幾番生死搏命,精血本就虧空,肉身體力已經徹底透支。

身下的土地微微傳來幾不可察的餘震,那是地脈躁動最後的回響,溝壑底下獠族憤怒狂暴的嘶吼一聲聲傳上來,隔著一道溝崖,充滿不甘的戾氣直衝夜空。

它們晚了一步。

林燼已經重回地表。

可危機並未就此解除,獠族很快便可以尋找到其他坡道攀爬上來,此地依舊不能久留。

他冇有時間躺平休養,稍稍喘息數息,便掙紮著撐起身子。脊背每動一下都如同被鈍器敲打,他側過身,看向一旁躺著的囚徒。

囚徒依舊昏迷不醒,高熱冇有半點消退,臉頰泛著病態潮紅,嘴唇乾裂起皮,呼吸微弱,生命依舊懸於一線。

林燼抬手抹掉臉上的塵土與冷汗,抬眼望向夜幕籠罩的莽莽荒林。

夜色漆黑如墨,烏雲遮蔽星月,四下林木重重疊疊,放眼望去儘是無邊黑暗。方才一路逃亡、改道墜入溝壑,方位已經被打亂。他必須重新辨明正北,尋回囚徒口中那一盞北方燈火。

荒域之中冇有羅盤,冇有路標,唯有天象可以分辨方向。可今夜雲層厚重,星辰儘數被烏雲遮蓋,看不見半點星子。

林燼眉頭緊緊蹙起。

星月隱匿,天象不可觀,該如何定位正北?

他靜下心神,回想逃亡路上的種種細節。樹洞突圍之後,他一路向北奔逃,風勢長久自北方吹拂而來。荒域入夜之後的夜風,有著固定的流向。

他緩緩閉上雙眼,摒除身上層層疊疊的傷痛乾擾,用心去感受林間流動的夜風。冰冷夜風穿過林木枝葉,拂過皮膚,一股持續穩定的寒意自一側撲麵而來。

是北風。

林燼緩緩睜開雙眼,目光順著風吹來的方向眺望過去。

那便是正北,便是北方燈火所在的方位。

遠處沉沉黑暗之中,什麼也看不見,冇有光亮,冇有聲響。可那一道方向,便是眼下僅存的求生希望。

身下地麵又傳來遠處溝壑之中獠族衝撞岩壁的巨響,追兵已經開始尋找上山路徑。

林燼俯身,再次將昏迷的囚徒小心翼翼抱入懷中,咬緊牙關,迎著冰冷北風,一步一步,向著正北的沉沉夜色之中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