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除夕
玄武門外的風灌進領口,崇禎縮了縮脖子,冇回頭。
他真想找到那棵樹,隻有找到了,就能提前證明。
王承恩提著碳籠跟在半步後頭,隨行太監散在兩側,捧著手爐、暖壺、氈墊,一個個縮著肩。
萬歲山不過百來步高,石階凍得硬邦邦,靴底踩上去打滑。
崇禎走得快,王承恩小跑兩步追上,嘴裡呼出的白氣被風扯碎。
“皇爺,慢些,石階結霜了。”
崇禎冇應,手扶住道旁一棵歪脖子柏樹借力,腳下一蹬,上了平臺。
他站定,喘了兩口,轉頭看那棵柏樹,歪是歪,太細,主乾隻有碗口粗,橫枝短,伸出去不到三尺。
而且若真城破,自己要自縊,也絕不會選這一棵。
朱由檢搖了搖頭,繼續往上走。
一路找來,朱由檢先遠遠仰頭,看枝形夠不夠歪,夠不夠粗。
見著直的、細的、冠太密的,根本不停腳。
不知不覺之下,朱由檢找了不下百棵,可冇有一棵符合自己的要求。
停下腳步的朱由檢,自嘲的輕笑一聲:“我也是糊塗了,怎麼能輕信一個還未驗證的紙條。”
就在此時,他的餘光看到一顆歪脖子的老槐樹。
這樹不高,主乾卻粗,而且歪,歪得怪,從根上就斜出去。
最重要的是,這裡竟然能看到整個北京城。
崇禎整個人瞬間定住了。
如果真有那麼一天,城破之後,自己逃到萬歲山,突然在這裡看到闖賊劫掠北京城,萬家燈火一夜覆滅的畫麵...
崇禎不敢想象,他深呼一口氣,沙啞道:“大伴。”
“奴婢在。”
“這裡的風景如何?”
王承恩愣了一下,往前湊了一步,順著崇禎的視線望出去,小心翼翼道:“甚好,京城儘在眼中。”
“哈哈...”
崇禎突然笑了起來:“卻是不錯,在這自縊,確實是個好地方。”
王承恩聞言,大驚,連忙說道:“皇爺,莫要胡言,你乃萬歲之軀...”
“大伴,你莫在誆朕。”
“大明現在什麼樣,朕比誰都清楚。”
“兩個月後,城破國滅未必是假。”
王承恩心裡一緊,連忙道:“皇爺...”
就在此時,一聲爆竹聲打斷了王承恩,先稀後密,到後來連成一片,劈裡啪啦響個不停,混著鑼鼓和笑鬨聲,從街巷深處翻湧上來,穩穩壓過山風。
山下的窗火,也接著一片一片鋪開,連成縱橫交錯的光帶,從內城漫到外城,整座京城短短時間內,宛如一塊撒了金粉的黑布,在腳底下鋪出去。
看到這一幕,崇禎恍惚了一瞬,像回到了登基頭幾年的除夕。
那時候他還年輕,以為隻要自己勤政、節儉、不近聲色,大明就能撐住。
那時候乾清宮的燈籠掛得比這亮,宮裡的爆竹放得比這還響,後妃們穿新衣,太子給他磕頭。
後來他便不記得了。
不知是哪一年起,除夕宮內便不再放爆竹?
皇宮宛如冷宮一般。
三月十九,萬歲山的一棵歪脖子樹上。
多麼精準的時間與位置啊。
崇禎輕歎了一聲,他有些相信後世之人寫的那張紙條了。
真城破,自己八成會在這裡自縊,以死謝罪。
王承恩見崇禎肩膀塌了一下,忙上前:“皇爺,下山吧。”
崇禎深吸了一口氣,又望了一眼山下的萬家燈火,回身往山下走去。
下山的路,崇禎走得很急,王承恩幾乎是小跑才追上。
走到半坡,王承恩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棵老槐已經黑成一團影子,立在原處,橫枝伸出去,像一隻不肯放下的手。
他收回目光,追著崇禎的背影去了。
回到乾清宮暖閣,崇禎把披風解了丟在椅上,大步走到案前坐下,從筆架上取了一支中號狼毫。
筆尖伸向硯臺,剛要沾墨。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6章除夕(第2/2頁)
牆角那口缸“咕”地響了一聲。
崇禎手一頓,筆懸在半空。
王承恩已撲了過去,彎腰往缸裡看,隨後嘴角一笑。
“皇爺,是那後世的小輩送的東西。”
王承恩連忙端了上來。
一大碗湯,碗口冒著白氣,湯裡浮著十幾顆雪白的魚丸子。
還有一盤碼著紅澄澄的蝦,殼亮的反光,另一碟是花生米,油亮酥脆,上麵撒著細鹽以及一瓶茅子。
他端著這些東西,一時忘了禮數,就那麼捧著走回案前,擱在桌上。
“皇爺,這...還熱著。”
崇禎低頭看這一湯一酒兩菜,又看向缸邊。
此時王承恩又折了回來,手裡還拿著一張小紙條,小跑著遞過來。
崇禎接過,展開:「今夜除夕,小菜小酒,莫要嫌棄。」
他盯著這幾個字看了一會兒。
方才在煤山上壓了滿胸的冷和急,被這行字戳了一下,泄了氣。
他嘴角動了一下,笑了。
“大伴,把我珍藏的那壇酒拿來。”
“是。”
王承恩趕緊去暖閣內間,從櫃裡捧出一隻白瓷壇子。
封口用黃泥封著,壇身上貼著一圈褪色的紅紙標簽,依稀辨得出“長樂燒”三個字。
這是崇禎登基那年,陝西進貢的貢酒,他一直冇舍得動。
他本想直接倒一碗回過去,又覺得太薄,想了想,掀開壇口的封泥,倒了一小杯出來,自己嘗了一口。
點點頭後把壇子重新封好,又取了一張紙,提筆蘸墨,寫下一行字:「多謝小友,此乃我珍藏,以此為謝。」
寫完折好,擱在酒壇邊,親手捧著酒壇將壇子輕輕放入缸中。
做完這些,他回到案前,看著桌上兩菜一湯一酒,輕歎一聲:“大伴。”
“奴婢在。”
“把這幾個菜端去坤寧宮。”
王承恩眼睛一亮,忙不疊聲地應了,招呼兩個小太監過來端菜。
崇禎又喊住他:“慢著。”
“皇爺?”
“傳太子、定王、永王,長平還有昭仁到坤寧宮。”
“今夜,朕與他們一同守歲。”
王承恩聞言,大喜。
跪下去磕了個頭,起來時眼眶有點潮:“奴婢這就去傳。”
與此同時,另外一邊。
堂屋裡那盞舊燈泡發著昏黃的光,燈絲劈啪閃了兩下。
神位前頭,三炷香已經插好,香頭暗紅,細煙筆直上升,在離牆半尺處散開。
牆上兩張遺像嵌在舊相框裡,被燈影壓出一層陳舊的黃。
父親的照片是五十歲那年照的,穿著灰夾克,嘴角繃著,像不習慣笑。
母親的照片是後來補的,眉眼間和善些。
院外零星有幾聲鞭炮,從遠處傳來,大概是誰家孩子偷著放。
唐驍蹲在缸邊,把壇子捧出來,嘴角一笑:“呦,皇帝也知道回禮啊!”
剛剛送給崇禎的菜,不過是唐驍做多了,又不想浪費,所以便傳了過去。
冇有想到,崇禎還他們回了禮。
他隨後去碗櫥裡拿了三隻杯子,用袖子把杯子擦了擦,走回堂屋。
第一杯擱在父親遺像前。
第二杯擱在母親遺像前。
第三杯自己端著。
他蹲下身,擰開壇口的封泥,酒香瞬間湧出來。
他往三隻杯子裡各斟滿,酒液在昏黃的燈下泛著琥珀色,晃了晃,掛杯。
他把酒壺放下,端起自己的杯子,抬頭望著牆上那兩張照片。
“爸媽,你兒子現在出息了。”
“皇帝珍藏的酒都能拿到。”
說完仰頭,一口悶下去。
酒入喉,辣,熱,從嗓子一路燒到胃裡,暖了一片。
他咽下去,呼出一口酒氣,鼻子有點酸。
“爸,媽,除夕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