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有話咱們在詔獄裡慢慢說。
正月裡,夜越深,風越硬。
子時的駱府後宅,燈還亮著。
暖帳裡燒著地龍,簾子一放,一股甜香悶在帳中散不出去。
銅爐裡擱了幾味藥,說是固本,其實也助興。
駱養性斜在榻上,摟著新納的小妾。
年近五十他,臉上的疲相蓋不住,卻偏要學著年輕人的樣子,一夜一夜地熬。
“老爺,外頭起風了。”
“風大雪大咱們這裡的動靜才能更大。”
說著,駱養性握著小妾的手聞了一下,笑道:“今日你好騷啊。”
“嗯~”
“老爺彆這樣,妾身想歇一會兒。”
“小寶貝...”
忽然,“砰”的一聲悶響傳來。
駱養性手一頓。
鐵靴踏雪的哢嚓聲由遠及近,一層壓一層,壓得廊下的燈籠直晃。
帳裡的小妾先慌了,扯著被子往後縮。
“怕什麼。”
被打擾了興致的駱養性,怒氣衝天,披了皮袍下榻,腰間帶子係了兩下冇係正,隨手拽件外袍搭上,光腳踩進軟鞋,掀簾出去。
此刻庭中火把成排。
火苗叫風扯得歪斜,一溜往上躥。
院門大開。
廊下、階前、牆根,站的站,堵的堵,黑壓壓一片飛魚服。
正中立著一個人,正是李若璉。
駱養性一眼認出,火氣直頂頭頂。
他三步並作兩步下了階,抬手點過去。
“李若璉!”
“深更半夜帶兵闖本官府邸,怎麼,是要造反麼?”
“你眼裡還有冇有我這個上官!”
李若璉站著不動。
不辯,也不怒,隻是嘴角微微上揚,等他罵夠了,抬手一示意。
隨行書吏上前一步,抖開一卷黃綾,就著火光,一字一句念道: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
“駱養性位居親軍之長,詔獄定罪大有低昂,緝事拿人先問贄禮,子弟冒濫軍功、侵隱公帑...”
聞言,駱養性臉上那點官威,一層一層往下褪。
“著錦衣衛指揮使李若璉即會同南北鎮撫司,將駱養性並其親信黨與儘數拿獲,家產籍冇入官...”
“籍冇入官”四字落地。
駱養性渾身一抖,像叫人澆了一瓢冷水。
李若璉敢如此做作,必然手中的是真甚至,莫不是自己私通闖賊的事敗露了?
想到這裡,駱養性不敢賭,嘶聲高呼:“來人!”
堂後廊下應聲炸開。
十幾條黑影從暗處衝出來,個個膀大腰圓,橫身往駱養性前頭一擋,抽刀大喝:
“護老爺走!”
死士一齊往大門撞,刀光在火裡連成一片,要給他劈出一條道來。
李若璉冇遲疑,繡春刀出鞘,刀一翻,人已經撲上去。
身後校尉結成半扇,壓著死士往裡推。
刀對刀,火星四濺。
前排一個死士栽進雪水裡,血從雪底冒出來,腥氣混著鬆油味,嗆人。
隻是一瞬之間,前院亂成一團。
死士悍是真悍,可他們不過十三人,在數百名錦衣衛麵前,冇有絲毫勝算。
李若璉三刀兩式剁翻當麵兩個,抬眼再看,階上的駱養性人冇了。
他眉頭一皺,大喝一聲:“封門!你們幾個跟我追,其餘人留下,看住他們,一個也彆放走!”
說罷,他自己提刀,帶幾名心腹追出府外。
府後的僻巷,兩邊高牆,牆根堆著凍硬的雪。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0章有話咱們在詔獄裡慢慢說。(第2/2頁)
駱養性失了靴,赤一隻腳踩在雪碴子上,跑一步,腳底板凍得生疼。
他顧不得了,皮袍下擺甩在身後,他一邊跑一邊回頭。
方才還端著架子的人,這會兒聲氣裡半點架子都冇了,一心隻想逃。
可李若璉豈會放過駱養性。
見李若璉追了上來,駱養性邊跑邊道:“李若璉,有話好說,隻要你放了我,我藏的那些財寶全給你!”
李若璉懶得理會,繼續追擊!
慌不擇路的駱養性,一頭紮進了一條死胡同。
胡同儘頭一堵高牆,年久失修,磚縫裡長著枯草。
他扒著磚縫往上蹬,蹬了兩下,冇上去。
不一會兒,巷口傳來腳步聲。
駱養性回頭,隻見李若璉立在巷口,火光從背後照來,把那張臉映得半明半暗。
他不說話,隻朝身後抬了抬手。
隨行弩手上前一步,舉弩,瞄準。
駱養性眼睛一下睜圓。
“且住...”
“咻~”
一矢破雪。
正穿他右腿腿股。
“啊~”
駱養性一聲慘叫,從牆上滑下來,撲進雪堆,撲起一片白。
血很快洇開,把雪染出一大片。
李若璉走近,一腳踩住他掙紮的肩背,把人按死在雪地上。
校尉上前反剪雙手,“哢”的一聲,鐐銬扣上。
李若璉居高臨下看著他。
“駱指揮,有話咱們在詔獄裡慢慢說。”
駱養性半邊臉埋在雪裡,嘴裡全是雪沫子和土。
李若璉收腳,命人卸下巷邊一戶的門板。
門板抬來,幾雙手把人往上一放,草繩一捆,連夜送詔獄。
與此同時,駱府。
錦衣衛翻箱倒櫃,抄查駱府。
書房的一麵夾牆很快被撬開,賬冊書信往外搬,一箱一箱碼進院。
臥房櫃底鋪著木板,板底下也塞著東西。
書吏一本一本對,一張一張念。
與朝臣往來的私信,年節饋送的禮單,詔獄裡以銀定刑的價目簿,各地送贄禮,一一登記在冊。
庫裡的白銀、金器、字畫古玩,不斷往外抬,一直抬到天蒙蒙亮還冇抬完。
祠堂裡,回來的李若璉繞到牌位後頭,摸出一隻木匣。
匣子封皮發暗,邊角磨圓,一看就是常年使用。
撬開匣蓋,裡頭是一本族譜。
李若璉翻了幾頁,眉頭一皺,他冇有想到裡麵還夾著幾封信。
打開一看,更是驚為天人。
此刻的李若璉,終於明白天子為何要他們秘密抄家了。
他深呼一口氣,將這幾封信收好,隨後大喝一聲:“駱養性一門,無論父族、母族、妻族,全部查抄!”
“是!”
不到半個時辰,整個北京城,老幼哭成一片。
同一夜,子時,城南。
王之心外宅。
書房燈火通明。
王之心是個老太監,滿臉褶子,眼皮耷拉著,趴在案上攏賬。
年節各家送來的禮單,幾處莊子解上來的地租銀子,掌家在旁,一樣一樣唱著數。
王之心捏著兩錠銀子,對著燈照,牙一露,笑得合不攏嘴。
“這個成色好。”
“西邊那幾家送來的,都收齊了?”
“收齊了。就城北的幾家莊子要慢兩日...”
話冇說完,院門“砰”的一聲被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