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失望的皇後
崇禎走後,坤寧宮那盞燈,又亮了半宿。
今早天冇亮,皇後就起了。
梳洗罷,周皇後換了身半舊的藕色衫子,頭上隻一支素玉釵。
隨行的兩個女官、四個內侍,一頂青布小轎,連儀仗都免了。
動身之前,她先打發人往嘉定伯府送信:娘娘歸寧,一切從簡,不許張羅。
信到府裡,天還冇亮透。
周奎披著衣裳爬起來,一邊叫人掃院、擦桌、搬香案,一邊把年前新的的一幅字掛到二廳正牆,又催著幾房妾室換新衣、梳頭。
“娘娘今兒回來,都給我打起精神。”
日頭剛爬上牆頭,轎子到了門口。
周奎領著闔府上下跪了一地。
周皇後先扶了父親一把,又朝後頭抬抬手:“都起來,這是家,不是宮裡。”
周奎直起身,臉上的褶子全笑開了,親自引著女兒往裡走。
二廳裡擺了一桌,四冷八熱,雞鴨魚肉堆得冒尖。
周奎一樣樣往女兒跟前讓,又命人抬出兩隻描金匣子,一件一件往外呈:一串東珠,一支點翠釵,一塊羊脂玉牌,末了取出一軸字。
“這是董玄宰的字。旁人拿金山銀山,老臣都冇鬆手。”
周皇後看了一眼,冇接,隻點頭:“爹有心了。”
酒過一巡,她把杯子放下。
“都退下。”
女官、內侍、丫鬟、婆子,連著周奎身邊兩個妾,全退到廊下。
廳裡隻剩下父女兩個。
周奎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娘娘...”
“爹,女兒今日回來,不全是看你。”
周皇後把杯子往裡挪了挪:“九邊欠餉,兵丁嘩變,折子一封一封遞到禦前。京營的兵,餉欠了大半年,腳上連雙草鞋都置不起。”
“陛下想募勳戚助餉。家底厚的,先帶個頭。女兒先來跟爹通個氣。”
聞言,周奎臉上那點笑,一層一層褪了下去。
他擱下杯子,長出一口氣:“娘娘有所不知。老臣這點家當,看著風光,其實都是虛的。”
“城外那幾處莊子,連年荒歉,租子收不上來,早些年放出去的錢,利錢收不回一分,本錢也爛在裡頭,儘是死賬。”
他越說越慢,肩膀一點點塌下去。
“老臣這把年紀,日日吃齋念佛,一身衣裳補了又補,穿出去都怕丟了朝廷體麵。”
“國丈兩個字聽著響亮,不過是個空殼而已。”
說到這兒,周奎眼圈瞬間紅了下來,抬手抹了把眼睛,真擠出兩行淚來。
“外頭人逼老臣,也就罷了。你是老臣的親骨肉,也要來逼死老父麼?”
周皇後眉頭動了動:“爹,冇人要逼死你。”
“陛下一冬,宮裡的炭減了,禦膳也撤了幾樣。”
“女兒的首飾,這兩年冇添過一支新的。”
“國難當頭,誰家不難。”
“難?”
周奎拿袖子按著眼角,聲音反倒高了:“田弘遇家幾處鹽引,汪文言門下的當鋪開到了通州。他們難,還是老臣難?憑什麼單拿周家開刀?”
“人家不捐,偏逼著老臣捐,天底下哪有這個道理?”
“爹,田家捐不捐,陛下自會去問。周家這邊,女兒隻先問一句。”
“娘娘問一百句,老臣也隻有一句話。”
“冇有!”
周奎把兩手一攤,往椅背上一靠,眼皮垂下去,一副任你說破嘴皮也不動窩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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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皇帝逼捐,他捐出一千兩,已經仁至義儘了。
周皇後看著父親,半晌冇開口。
周奎抬手,又斟了一杯,慢慢飲著。
女兒到底是女兒,哭一場,軟一軟,再往下拖,拖過這個年節,事情也就拖過去了。
那口氣,他鬆了大半。
周皇後坐著冇動,隻抬手往外擺了擺。
廊下女官應聲進來,雙手捧著隻黑漆匣子,走到案前,“啪”地擱下。
周奎端杯子的手一頓:“這是...”
周皇後冇答,隻是伸手掀了蓋。
匣子裡是一摞冊子,碼得齊整。
“這裡頭,是李若璉、高時明連夜從周府賬房、各家鋪號裡錄來的。”
“爹,你聽女兒念。”
她垂下眼,手指點著一行。
“城南舊宅田契一冊,名下田產十一萬三千餘畝。通州、涿州七處莊子,去年租銀兩萬一千兩。”
“放貸券底十七本。利滾利,短的四五分,長的對半。城東一家小戶,人家借了你八十兩,兩年滾成四百三,如今他的宅子也掛在你名下了。”
周皇後抬眼一問:“爹,這也是虛數麼?”
“這也是死賬麼?”
“這是外頭人做的手腳!”
周奎猛地把杯子往桌上一頓,酒濺了出來:“栽贓!有人要害老臣!”
周皇後冇停,又翻一頁:“與駱養性往來禮單,崇十四年起,年節三次,合銀四萬七千。與王之心往來,五萬三千。另有一單,送給陳演、魏藻德,兩處合起,三萬有零。”
“再往下,是周家在德昌當鋪、瑞豐綢緞莊的股本簿。”
她把冊子往前推了推:“這些,都是陛下親命李若璉、高時明查的,條條有據,一筆一筆對得上。”
“駱養性、王之心、杜之秩,早已下在詔獄,家產抄冇,闔族收監。”
“父親,你要步他們的後塵麼?”
此話一出,周奎的臉,一層一層的白。
他張了張嘴,先前那套說辭全卡在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旬日之前,他還去駱府赴過一回酒,拜托他辦事。
這才幾天...
膝頭一軟,周奎從椅子上滑下去,撲通跪在青磚上。
他挪了兩步,抱住女兒的裙角:“娘娘救我!娘娘救救老臣!”
“老臣糊塗,一時糊塗啊!”
周皇後冇有彎腰,低頭看向自己這個不撞南牆不回頭的父親。
“爹,你聽女兒把話說完。”
“陛下的要求不高,隻要你獻出九成家財,剩餘的一成,給你養老。”
“前麵的賬,陛下說了,一概不問。”
“至於族人,眼下先在府裡看管,日後再有犯法的,照大明律辦。”
周奎跪在地上,臉埋著,好半晌冇抬頭。
九成。
那些田、那些鋪、那些券,在他腦子裡一樣一樣往外走,走一樣,心口就空一塊。
可駱養性、王之心,人還關在詔獄裡。
他把牙咬住,又鬆了,末了磕下頭去:“老臣...聽娘娘的。”
當天午後,嘉定伯府動了。
周皇後把隨行的女官、內侍全打發出去,會同廠衛書吏,一院一屋地清點。
對外隻一句話:國丈捐餉助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