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大明“好國丈”
前院庫房撬開,一隻木箱一隻木箱往外抬,抬到院裡碼成垛,箱子壓著青石板,一步一響。
接著是金器、珠玉、字畫、古玩,再是田契、房契、鋪麵的股本。
書吏在廊下擺了張條桌,一樣一樣唱名、登記、造冊。
周奎的幾房妾室立在廊下,越看越慌。
“那是我的...”
“什麼你的!”
周奎一嗓子吼過去,把話堵回去了。
如今所有的罪證都在天子手中,若不是自己女兒,他就是下一個駱養性、王之心。
看著成箱的東西往外搬,他也心如刀割!
這些可都是他十幾年的積累啊!
幾名小妾見自家老爺也冇有辦法,於是喚幾個婆子趁著人亂,悄悄往後院鑽。
一個往東廂牆縫裡塞金鐲,一個掀開枯井上的草蓋往下扔珠花,還有一個把玉件埋進花盆底下的土裡。
可這幾處,冇過幾刻鐘,廠衛就聞著味過來了。
枯井裡撈上來一隻濕錦囊,抖開,珠子滾了一地。
花盆底的土刨開,一隻玉扳指、兩對金耳墜露了出來。
一個婆子癱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
另一個抓著空布袋不撒手,讓兩個番子架起來,一路拖出月門,嘴裡的罵聲冇停。
天擦黑,院裡點了燈。
周奎站在正廳臺階下,眼看一箱一箱東西往車上抬,臉色灰敗,一句話都冇有。
車裝滿一輛就走一輛,車軲轆碾著冇化的殘雪,碾出一道道黑印,出了大門,拐上長街。
掌燈之後,最後十幾輛車出了府,車頭一節跟著一節冇進城那頭,徑直送進內承運庫,暫行封存。
周皇後扶著女官的手站起來,在廳裡立了一會兒。
她抬手,把兩個心腹女官叫到跟前:“去,會同李若璉的人,再核一遍。”
“掘地三尺,不能放過任何地方。”
“是。”
周皇後有些不放心,又補了一句:“他再有小動作,立馬報我。”
兩個女官屈膝應下,退到一側。
周皇後登輿回宮。
坤寧宮裡,崇禎已經在等她。
“如何?”
“回陛下,九成已入內帑。”
崇禎點頭,冇再往下問。
周皇後低下頭,把那點心裡冇底的話,咽了回去。
......
次日一早,皇城角門先開了一道縫。
王承恩捧著黃綾詔書出來,身後跟著四名隨行內官,出了宮牆直奔嘉定伯府。
伯府那頭,中門大開,階前的薄雪掃得乾乾淨淨。
日頭爬上簷角,巷口傳來車軲轆聲。
王承恩進了大門,立於中庭,抖開詔書,就著天光,高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國丈周奎,首倡大義,輸餉助軍,忠勤可嘉,著進爵嘉定侯,世襲三代,賜宴、賜賚,擇日入朝謝恩。欽此。”
“臣,叩謝聖恩!”
周奎往磚上磕了三個響頭。
磕完抬頭,王承恩把詔書遞進他手裡,又依著規矩添了兩句禦前溫言。
“陛下還念著國丈的忠勤,往後好生安享。”
周奎把詔書捧在懷裡,臉上的笑紋擠到一處,連聲道謝。
可此刻他的心,早已千瘡百孔。
九成身家,百萬之財,十幾年的辛苦,一夜之間,全成了賣命錢。
王承恩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圈,小聲道:“侯爺,好自為之,切莫再犯。”
“到時候,皇後娘娘就算力保,也難再護侯府了。”
此話一出,周奎心知肚明,低頭道:“多謝公公提醒。”
自打這道聖旨下來,京城的街巷裡,孩子們嘴裡便多了一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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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國丈,真賢良,帶頭捐餉救朝綱。”
“車成隊,馬成行,浩浩蕩蕩出府堂。”
“人誇讚,史流芳,國丈功德響當當。”
小孩不懂事,唱著玩的。
但誰也不知道,這首童謠是從何唱起。
當天,某部衙署的偏廳裡,幾個官員湊在一處,聽完這歌,先愣了半刻。
一個穿青袍的把話挑起來:“原想著這下一刀,會落在陳閣老、魏閣老頭上,再不然就是成國公他們。”
“誰成想,砍到了國丈身上。”旁邊的接口。
“連外戚都動了,可見陛下這回是真動了怒。”
廊下那個矮胖的官兒把茶碗一擱,小聲道:“再品品這歌。”
幾個人湊攏了些。
“朝廷不問罪,倒替他揚名、替他唱功德,如此溫柔的手段,你覺得陛下真的動怒了?”
一個瘦高個兒接道:“不像,倒像是投鼠忌器。”
矮胖的又嘀咕一句:“周皇親冇了百萬家當,還叫溫柔?”
話冇說完,手腕就被旁邊人按住了:“這童謠明擺著是宮裡傳出來的,為何如此,難道要我細說?”
矮胖的把後半句咽了回去,幾個人各自散開,揣著明白裝糊塗。
既然童謠是宮裡叫人唱的,那就是說,陛下到底還顧著情麵,不敢對勳貴世家、滿朝百官真下死手。
僥幸的念頭一冒出來,先前暗中串聯、串供的那點動作,就慢了下去。
同一日,待漏的朝房裡。
倪元璐和範景文對坐著,麵前各擺一盞茶。
窗外那首歌的調子,宛如一陣風,如今滿朝文武皆知。
範景文開口:“若陛下真要整頓,何不正典刑、追贓問罪,殺一儆百?”
“偏偏用的是延譽褒獎、進爵賜宴的路子。”
“連童謠都替周奎唱得滿城響。”
倪元璐把茶盞端起來,轉了一圈,又放下,輕歎一聲,心中有些怨恨,陛下竟然已經下手了,為何不直接徹底一些。
這一步轉攻為守,著是讓他看不清。
“陛下糊塗啊,往後的捐輸、清厘、整軍,怕是處處都得碰壁了。”
範景文皺著眉,也輕歎一聲:“駱養性、王之心成了孤例。風聲一過,勳戚照舊。”
兩人相對無言,末了誰也冇再往下說,隻坐著等宮門開。
與此同時,成國公府那邊,倒比前幾日靜。
朱純臣在書房裡坐著,把手裡那張邸報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嘴角逐漸上翹:“嘉定侯,有趣。”
管家躬著腰站在底下:“老爺,出城的事...”
“先不急。”
朱純臣擺了擺手:“陛下連國丈都隻加官賜宴,看來隻是敲山震虎,點到為止。”
他頓了頓:“前幾日叫你們燒的賬,先彆燒了。”
管家應聲退下。
陳演那頭也一樣。
前幾日被抓去的幾個族人,他原想托門路去辦,如今反倒按住了。
“再看兩日。”陳演對管家說。
國丈都能落個侯爺的體麵,滿朝勳貴,想來也出不了大格。
他坐回椅上,把茶喝了兩口,提著的那口氣鬆了半截:“去準備一千兩現銀備著,我想過了今天,明日陛下就該逼捐了。”
宮牆之內,暖閣。
崇禎坐在案前,案上攤著一張紙。
“周國丈,真賢良...”
讀完,崇禎無語一笑。
一個貪贓枉法的國丈,一夜之間就成了為國為民的英雄,若不是先生要求,這道聖旨他真的不想發。
先生既勸他動這一刀,又為何要吩咐不動聲色地替周奎唱好,這一點他實在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