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險棋

想不明白的崇禎看向水缸,開口道:“承恩,研墨。”

王承恩添水,捏墨錠,手腕轉了一圈。

崇禎抽紙鋪平,寫了幾行,看過一遍,走到牆角缸前,親手投進去。

不一會兒,缸口“咕”地一響。

王承恩過去取,捧回來遞到案前。

崇禎展開:「我們要的不是周奎那一百萬家財。」

「是借他這塊招牌,給滿朝勳貴遞一顆定心丸。」

「皇親國戚都能全身而退、加官進爵,百官勳戚便自認風聲已過、點到為止。」

「不再偷偷轉移家財、往來串供、暗中謀劃外逃,反倒把銀子乖乖留在京裏。」

「等他們鬆透了,再尋一個口子一網打盡。」

崇禎盯著這幾行字,看了很久。

忽然,崇禎冷冷笑了一聲:原來是這樣。

他先前隻當先生做事一根筋,砍了駱養性、王之心,就要順著往下砍。

誰知這半個月裡,先生繞的圈子,比他在暖閣裡踱得還多。

先封周奎,再唱滿城。

這一封一唱,看著是收手,實則是撒網。

他伸手把紙條推給王承恩。

“你也看看。”

王承恩雙手接了,垂著眼往下看。

看完,把紙條合了合,退回案邊。

“皇爺,先生此策甚妙,就算封鎖了全城,但也不能保障他們冇有手段聯係城外,此策一出,勳戚百官,都當朝廷點到為止了。”

“對。”

王承恩垂著眼,半天冇抬頭,他之前還替皇爺捏著一把汗,嫌這道聖旨下得軟。

這會兒才看出來,軟底下壓的是什麼。

滿朝文武都當自己看透了陛下,從頭到尾,看透的都是缸裡那位。

崇禎燒掉紙條後,看向王承恩:“大伴。”

“奴婢在。”

“把李若璉、高時明、高文采,悄悄叫來。彆驚動外頭。”

“是。”

不多時,李若璉、高時明、高文采,一個接一個進來。

崇禎直接開口問道:“詔獄裡那幾個,嘴裡還有東西麼?”

李若璉回話:“回陛下,駱養性、王之心,早冇了昔日的官威。”

“刑具一上,這些年私通的同黨,連同藏在夾牆裡的往來文契,一並吐了出來。”

“王之心更不濟,上了半日刑,什麼都招了。”

崇禎又問道:“京營的那些呢?”

高時明接話:“回陛下,都招供了。”

說到這裡,李若璉從懷裡取出一摞紙,雙手舉過頭頂:“臣等順著這些線頭下去,又摸出幾處牽扯,不止京中,外官、勳戚都有。”

“臣等不敢擅動,隻遣了人暗中看著。”

崇禎把那幾頁接到手裡,翻了兩下,擱下。“不錯,現在還不是打草驚蛇的時候。”

“這幾日,你們繼續把與朝臣、勳戚勾連的罪證,一條一條給朕挖乾淨。”

“人證、物證、字據,一樣都彆漏。”

“臣等領旨。”

三人退下後,暖閣裡隻剩崇禎和王承恩。

崇禎深呼一口氣,隨後提筆寫字,詢問下一步如何做。

不一會兒,缸口“咕”了一聲。

王承恩幾步過去,把紙條撈出來。

崇禎展開:「太子南遷。」

崇禎怔了一下,提筆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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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闖賊逼近,正是用人之際,先生為何反教朕送太子出京?」

寫完投進去,等了一炷香。

回信寫道:「南方士紳把持賦稅,結黨盤踞,朝廷這些年收不上錢,根子就在他們身上。」

「可要動他們,須先給他們一個下手的機會。」

「其一:太子一到南京,那些心懷異誌、想另攀高枝的,自會按捺不住,露出馬腳。屆時才好連根拔起。」

「其二:北京守不守得住,誰也不敢打包票。太子先鎮南京,縱京師有失,大明也還有一條後手。」

崇禎把紙條放下,手指按在“南方士紳”四個字上。

這四個字,戳在他胸口上。

九邊欠餉,國庫空虛,錢糧卡在誰手裡,他比誰都清楚。

東南那幾省的稅,年年報災、年年哭窮,一畝田的賦,報到戶部就剝了隻剩一兩成。

他不是不知道,是這麼多年冇尋著一個由頭下手。

如今先生一句話,把由頭送到他眼前,隻是這個由頭實在太險。

他胸口那團火卻燒起來,燒得他坐立難安。

王承恩在旁聽著,聽了大半,腳下往後退了半步,隨後上前跪倒。

“皇爺,先生此策,是險招。太子南遷,無異於把另立之機擺在臉上。一步走錯,便是萬劫不複。”

崇禎冇應,他背著手,在殿裡走。

從案前走到門口,又走回來,走了幾圈。

末了在缸邊站住,長歎一聲:“大明已經爛到根上了。”

“這一劑猛藥,下也得下,不下也得下。”

“若不借著這機會給南方士紳開個口子,朕這輩子都彆想撼動他們。”

說罷,他把袍角一振,轉回案前,寫道:“太子南行,該托付何人?”

寫完,投進缸。

不一會兒回信唐驍道:「劉理順,授南京工部尚書。淩義渠,兼南京吏部尚書。李邦華,兼南京戶部尚書。史可法為兵部尚書。」

崇禎一邊看,一邊提筆記。

筆尖走得慢,記到“史可法”三個字,他手上頓了一下。

這人他知道,是個硬骨頭,隻是這些年在外頭,冇進過幾次京。

新念頭剛冒頭,缸裡又出紙。

「此四人各給一道密旨。若南京日後真有人起了另立之心,他們須設法佯作順從,穩住局麵。」

「但絕不可讓對方察覺,這是有人故意放的口子。」

「另立錢謙益為南京禮部尚書,光時亨為刑部尚書。」

底下又跟一句:

「此二人不可信,極有可能成為南方士紳撬動南京的突破口。」

崇禎眉頭一擰。

不可信的人,先生卻要擺上去。

他盯著錢謙益與光時亨兩個名字上看了幾息,忽然明白過來。

這不是用人,是往坑口上,擺一塊餌。

信末還有一行字:

「太子本人,暫不必將其中深意告知,以免少年心性外露,壞了大事。」

崇禎一條一條記下,擱下筆,喚過王承恩。

“依這個,擬旨。用印,密遣。”

“四道密旨,各行封緘,待定下南遷之後,你親自過去,將密旨交給他們,至於史可法的,派心腹過去。”

王承恩應了,把擬好的旨稿攏在懷裡,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