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陽城,大雨初歇。
樓船還未完全靠穩,徐鳳年便踩著船幫躍下碼頭。他手裡緊緊攥著北涼刀的刀柄,骨節慘白。
李逍遙帶著薑泥、寧峨眉等人信步走下跳板,百名鳳字營鐵騎牽著戰馬,肅殺之氣驚得碼頭上的搬運苦力紛紛避讓。
一進陽城,街巷間的煙火氣撲麵而來,但隨之入耳的,卻是漫天飛舞的流言蜚語。
路過街角酒肆,幾個身穿長衫的江南士子正聚在一起高聲暢談。
“北涼那個蠻子王爺教出來的女兒,果真是不知廉恥。連克死了盧家兩位公子不說,如今在彆院裡,還不知道藏了多少麵首!”
“寡婦門前是非多,我看是本性難移,這種水性楊花的女人,就該浸豬籠……”
徐鳳年腳步猛地頓住,眼底血絲暴漲。
他嗆啷一聲拔出北涼刀,便要直接將那幾個酸儒劈成兩截。
一隻手穩穩按在徐鳳年的刀背上。
李逍遙麵色平靜,隨手一壓,便將刀身硬生生壓回了刀鞘。
“殺了幾個嚼舌根的廢物,堵不住滿城的悠悠眾口。”
李逍遙掃了一眼四周,“這種整齊劃一的臟水,冇人牽頭花錢造勢,根本傳不開。要洗,就得用造謠者的血來洗。”
李逍遙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舒羞。
舒羞立刻會意,身形如同鬼魅般掠入人群。
片刻後,她手裡拎著一個賊眉鼠眼的街溜子,隨手扔進了旁邊的死胡同裡。
那街溜子還想叫囂,李逍遙根本不廢話,一縷陸地神仙的微弱氣機直接壓過去。
那人慘叫一聲,雙膝骨骼當場碎裂,褲襠裡洇出一大片水漬。
“誰出錢讓你們傳的?”
李逍遙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
“是劉黎廷!劉公子!”
潑皮痛哭流涕,瘋狂磕頭,
“他給了城裡十幾個幫派銀子,讓我們日夜在茶樓酒肆散布長郡主的謠言!劉公子說,隻要敗壞了長郡主的名聲,他就能入京城權貴們的眼,得個清流的好名聲!大爺饒命啊!”
徐鳳年氣極反笑,眼神中卻是憤怒至極。他冇有再看那個潑皮一眼,轉身大步走出胡同。
李逍遙隨口問道:“那姓劉的在哪?”
“在……在城南的煙波樓!今日江南名士都在那裡辦詩會!”
半個時辰後,煙波樓。
此時正值江南文人雅集,三樓被直接包場。
正中央的太師椅上,坐著一個麵容俊朗、神色倨傲的年輕文士,正是城中風頭正盛的劉黎廷。
周圍一圈酸儒正端著酒杯,輪番向他敬酒。
“劉兄高風亮節,能在那北涼蕩婦的百般誘惑下守住本心,不愧是我輩楷模!”
“那徐脂虎也是不要臉,真當自己還是什麼郡主?來了咱們江南,就得守江南的規矩!”
劉黎廷搖著折扇,故作無奈地歎了口氣:
“劉某也是不得已。那徐脂虎糾纏不清,不僅私下送物,還言辭露骨。我若不將此事公之於眾,豈不壞了我江南文林的風氣?”
轟!
煙波樓的沉香木大門被一股巨力直接踹得粉碎,木塊夾雜著勁風射入大廳,當場將幾個叫好的士子砸得吐血飛出。
喧鬨的雅座瞬間死寂。
李逍遙一身白衣,踩著碎木屑走入大廳。
寧峨眉率領數十名重甲鐵騎魚貫而入,冰冷的刀鋒直接架在了那些江南才子的脖子上。
“你就是劉黎廷?”
李逍遙目光鎖定了人群中間那個端著折扇、麵露驚恐的男人。
“大……大膽!光天化日之下,你們是什麼人!”
劉黎廷強裝鎮定,色厲內荏地吼道。
李逍遙連話都懶得說,抬手隔空一扇。
一聲脆響。
劉黎廷如同被重錘擊中,整個人在半空中翻轉兩圈,重重砸在酒桌上。半邊牙齒混著鮮血噴了出來,俊臉瞬間腫脹如豬頭。
徐鳳年冷著臉走上前,手裡提著一截牽戰馬用的粗糲麻繩。
他一腳踩在劉黎廷的胸口,不顧對方含糊不清的慘叫,將繩套死死勒在了劉黎廷的腳踝上。
“你要名聲,本世子今天就給你最大的名聲。”
徐鳳年拽著繩子另一頭,轉身大步走下樓梯。
劉黎廷的腦袋一路磕在木臺階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引來一路殺豬般的哀嚎。
樓上那些江南士子早就嚇得癱軟在地,無一人敢出聲阻攔。
到了煙波樓外,徐鳳年翻身跨上一匹戰馬。繩子的一端綁在馬鞍上,另一端牢牢拴著劉黎廷。
“徐鳳年!我是江南名士,你敢……”
劉黎廷終於認出了來人,恐懼到了極點。
“駕!”
徐鳳年一甩馬鞭,戰馬嘶鳴一聲,揚起四蹄順著陽城最繁華的青石板主街狂奔而出。
劉黎廷的身體在地上翻滾、摩擦,衣衫瞬間磨破,皮肉擦在堅硬的石板上,拉出一條觸目驚心的血線。
周圍的陽城百姓和士子們起初還指指點點,但當他們看到那五十名煞氣衝天的鳳字營鐵騎開道,看到徐鳳年那擇人而噬的眼神,所有聲音都卡在了嗓子眼裡。
李逍遙冇有騎馬,他就這麼悠然地走在馬後,步伐看似不快,卻始終與奔馬保持著相同的距離。
陸地神仙縮地成寸的身法,在此刻隻為了給徐鳳年保駕護航。
戰馬足足在城裡狂奔了三條街,直到劉黎廷的慘叫聲微弱得幾不可聞,渾身血肉模糊,進氣多出氣少,徐鳳年才猛地一勒韁繩。
戰馬停下,前方正是陽城盧家彆院。
李逍遙眼中閃過一抹異色。
盧家彆院那兩扇緊閉的朱漆大門外,坐著一個穿著破舊道袍的年輕道士。
洪洗象。
周圍圍了一圈盧家的家丁,還有些看熱鬨不嫌事大的書生,正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
地上到處都是菜葉、臭雞蛋,甚至還有潑過去的餿水。
但詭異的是,那些臟物無論怎麼潑,都在距離洪洗象周身三尺的地方,被一道無形的氣牆直接彈開,化作一灘灘汙水落在地上。
洪洗象閉著眼睛,盤腿坐在石階上,膝上橫著那把五百年未曾出鞘的呂祖古劍。
他一身道袍纖塵不染,冇有半點受辱的狼狽,反倒透著一股巍峨如高山、浩渺如青天的宗師氣度。
他是天象境。
天下武人夢寐以求的境界。
他完全可以一劍將這座彆院劈開,一劍將這些聒噪的螻蟻殺儘。
但他冇有。
他為了不去驚擾一牆之隔的紅衣,為了不給她那本就千瘡百孔的名聲再添一絲負擔,這個騎鶴下江南的癡兒,就這麼安靜地坐在大門外,用天象境的修為,擋著世間最惡毒的臟水。
聽到馬蹄聲,洪洗象睜開了眼。
那雙原本通透如洗的眸子裡,在看到李逍遙和徐鳳年時,終於有了一絲波瀾。
徐鳳年勒住韁繩。
劉黎廷像一灘爛泥一樣砸在洪洗象身前的石階上,渾身血肉模糊,進氣多出氣少,喉嚨裡發出痛苦的嘶嘶聲。
“小道士。”
徐鳳年盯著洪洗象,手裡的馬鞭指了指劉黎廷,
“看到冇,這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修天道修傻了,連拔劍的規矩都忘了?”
洪洗象看著地上的劉黎廷,又看向李逍遙,沉默片刻,搖了搖頭。
“不是忘了拔劍。”
洪洗象手掌輕輕撫過劍鞘,
“是她不喜見血。我若殺人,她會生氣。”
李逍遙看著洪洗象,心底歎了口氣。
世間文字八萬個,唯有情字最殺人。
就在這時,“吱呀”一聲沉重的酸響。
盧家彆院那兩扇緊閉多日的大門,被人從裡麵緩緩拉開。
一個穿著素淨衣衫、形容消瘦卻依舊難掩傾城之姿的女子,站在門檻內。
她一眼就看到了馬上滿身殺氣的徐鳳年,眼眶瞬間紅了。
“鳳年……”
徐脂虎的聲音透著壓抑不住的輕顫。
徐鳳年眼底的血紅瞬間褪去,他翻身下馬,三步並作兩步衝上臺階,堂堂北涼世子,當著江南所有人的麵,眼淚奪眶而出:
“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