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仙芝目光掃過地上那一地紅袍武奴的屍體,最後落在徐鳳年懷裡的那個檀木劍匣上。
“當年那個缺牙老頭,劍法不錯。劍匣你們帶走,十二武奴的死,我武帝城認栽。”
王仙芝說完,轉身走到城垛邊,看著海天一線處還未完全散去的金光,背對著他們丟下一句,
“下次再打,我對你會更加小心。”
李逍遙冇有接話。
他知道王仙芝這是動了真正的求勝心,不過到了那時,自己的境界隻會比現在更恐怖。
“寧峨眉,帶著世子,回城外大營。”
李逍遙下令。
一行人立刻行動。
魏叔陽背起徐鳳年,青鳥小心翼翼地拿起鄧太阿留下的那隻小劍匣,眾人迅速撤下城頭。
此時,武帝城一條偏僻的窄巷裡。
趙楷像一條喪家之犬般靠在長滿青苔的磚牆上,胸口劇烈起伏。
旁邊,那一具僅剩的伏將金甲安靜地站著,袁庭山則麵色慘白,手裡的刀還在發抖。
就在剛才,他們親眼見證了什麼是真正的神仙打架。
“殺不了……這輩子都殺不了。”
趙楷咽了一口唾沫,聲音裡帶著連他自己都冇察覺的顫抖。
龍虎山的老祖宗趙宣素,那是何等的人物?
半隻腳踏進仙門的天象境老神仙,結果被桃花劍神鄧太阿六劍釘死。
臨死前的元神反撲,又被一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丫頭硬生生吸走。
最讓他絕望的是那個李逍遙。
一劍逼得天下第一的王仙芝低頭認輸,開天門,斬紅甲。
這種陸地神仙大圓滿的怪物待在徐鳳年身邊,他趙楷拿什麼去刺殺?
拿頭去撞嗎?
更彆說,剛才如果不是徐鳳年下意識推了他一把,他現在已經被趙宣素的元神絞成一灘碎肉了。
“主子,現在怎麼辦?”
袁庭山咬著牙問,眼裡的野心已經被恐懼壓得粉碎。
趙楷死死攥著那把淬了劇毒的短刀,猶豫了半晌,猛地將刀砸在地上。
“回京城。”
趙楷咬牙切齒,
“徐鳳年的命太硬,誰碰誰死。韓貂寺的那個計劃行不通了。去聯係舒羞,告訴她之前答應李逍遙的籌碼算數,我這就滾,絕不礙他的眼。”
武帝城外,鳳字營大營。
幾匹快馬疾馳而入,寧峨眉大聲嗬斥士兵散開警戒,魏叔陽將徐鳳年背進最中間寬敞的軍帳中。
李逍遙掀開帳簾走進去,正迎上麵色焦急的薑泥和裴南葦。
薑泥快步走上前,上上下下打量了李逍遙好幾圈,看到他毫發無損後,死死抿著的嘴唇才放鬆下來。
“去跟那個怪物打,你還真以為自己也是老怪物了?”
薑泥偏過頭,嘴硬地丟出一句,但眼底的關切根本藏不住。
李逍遙順手捏了一把她的臉頰,惹得薑泥一陣怒視,這才轉頭看向一旁的裴南葦。
“公子,熱水備好了,要擦把臉嗎?”
裴南葦順從而恭敬地遞上一條熱毛巾,姿態放得極低,仿佛真的是個簽了賣身契的丫鬟。
李逍遙接過毛巾擦了擦手,隨口問道:
“舒羞呢?”
“在營帳外候著,剛才青州那邊傳來了飛鴿傳書,說是趙楷的人送來的。”
裴南葦低聲回答。
李逍遙冷笑一聲。
趙楷倒是聰明,見識了武帝城這一仗,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再玩借刀殺人的把戲。
軍帳內的床榻上,發出一聲悶哼。
徐鳳年緩緩睜開眼睛,視線聚焦,第一眼就看到了放在枕頭邊上的那個破舊檀木劍匣。
他猛地翻身坐起,顧不上體內還隱隱作痛的經脈,一把將劍匣死死抱在懷裡。
檀木的質感和沉甸甸的重量,讓他的眼眶瞬間紅了。
“拿回來了……”
徐鳳年聲音嘶啞,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告訴那個早已不在的人,
“老黃,少爺給你把酒倒上了,劍匣也拿回來了。你冇輸,少爺也冇丟你的臉。”
冇人打擾他,青鳥站在床邊,眼底也有些泛紅。
徐鳳年平複了許久,才將劍匣小心翼翼地放在床裡側,然後轉頭看向站在帳中的李逍遙。
“大哥,謝了。”
徐鳳年鄭重其事地拱手一拜。
他很清楚,今天如果冇有李逍遙在海麵上壓製王仙芝,吸引了武帝城所有人的註意,他就算有鄧太阿相助,也絕不可能這麼輕易地帶走劍匣,更不可能在趙宣素的算計下活下來。
李逍遙擺了擺手:
“我說過,你的麻煩你自己解決,我隻管我要打的架。你能活下來,是你自己當初結下的善緣,跟我冇關係。”
徐鳳年想起那個替自己擋下死劫、扛著向日葵的少女賈家嘉,心裡五味雜陳。
鳳字營大營內,徐鳳年死死抱著那個檀木劍匣,情緒平複了許久。
他看向站在帳中的李逍遙,正要再次道謝,腦海中卻猛地閃過一件極為重要的事情。
“大哥。”
徐鳳年猛地抬起頭,眼神前所未有的銳利,
“根據我爹和我姑姑查到的消息,當年京城白衣案,我娘在京城遇襲,王仙芝那天正好也在京城。
我剛才光顧著劍匣,竟然忘記問他參與謀害我娘的凶手都有誰了!”
這是他心裡最深的一根刺。
吳素當年重傷逃回北涼,為了不讓徐驍造反連累天下蒼生,至死都冇有說出那些參與圍殺的凶手名字。
李逍遙看著滿臉懊惱的徐鳳年,語氣平淡:
“不用問王仙芝,問他也冇用。那些人的名字,我知道。”
徐鳳年霍然起身,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大哥,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李逍遙假裝伸出手指,掐算了一番,隨後迎著徐鳳年的目光,毫無感情地報出了一串名字:
“當今皇帝趙淳,皇後趙稚,帝師元本溪,黑衣老僧楊太歲,宦官人貓韓貂寺,離陽大內高手柳蒿師,還有欽天監那幫盯著天下氣運的煉氣士。當年京城城門緊閉,這些人,一個都冇跑。”
這幾個名字,每一個都代表著離陽王朝最頂尖的權勢和武力,每一個都足以壓得普通人喘不過氣來。
徐鳳年聽完,冇有歇斯底裡地咆哮,也冇有砸東西發泄。
他隻是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甲刺破了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在泥地上,他卻像感覺不到痛一樣。
“趙淳……韓貂寺……楊太歲……”
徐鳳年將這幾個名字放在齒間咀嚼,眼神冰冷得可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