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廣陵江的另一條水路上。
一艘掛著商會旗幟的樓船正順流而下,直奔西蜀。
韓貂寺站在甲板上,手裡捏著一張剛剛收到的飛鴿傳書。
他將紙條上的情報看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手心真氣一吐,將紙條震成粉末。
“老師,前麵有動靜嗎?”
趙楷從船艙裡走出來,緊張地問道。
“殿下把心放在肚子裡。”
韓貂寺陰惻惻地笑道,
“廣陵江畔傳來的絕密情報,李逍遙出手一劍斬退了兩千廣陵軍。既然那位能讓王仙芝認輸的新劍神待在車隊裡,那徐鳳年必定也在馬車上,隨大部隊走陸路北歸了。”
趙楷長長鬆了一口氣:
“那就好,隻要徐鳳年不來礙事,我們到了西蜀就能大展宏圖。”
韓貂寺望著滾滾江水,心中大定。
他雖然自負紅絲剝繭之術天下無雙,但麵對能一劍開天門的李逍遙,他冇有半點勝算。
如今確定李逍遙在陸路車隊,他走水路護送趙楷去西蜀,簡直是萬無一失。
但他不知道的是,袁庭山一直躲在船艙底部的陰暗角落裡,每次靠岸補給,都會隱蔽地放出帶有暗號的木櫝。
袁庭山根本不是真心效忠趙楷,而是大將軍顧劍棠安插的死間,這一路的行蹤,早就源源不斷地傳了出去。
更讓韓貂寺想不到的是,那輛被兩千廣陵軍攔下的馬車裡,確實坐著李逍遙,也坐著所有女眷。
唯獨冇有徐鳳年。
徐鳳年早就暗中脫離了大部隊。
他利用徽山軒轅青鋒的龐大水路網,提前數日悄無聲息地順江而下,並且將大姐徐脂虎、二姐徐渭熊接了過來,甚至讓龍虎山的徐龍象也下了山。
聽潮亭的南宮仆射,還有帶著北涼精銳鐵騎的陳芝豹,此刻都已經在一張巨大的網中就位。
樓船緩緩靠岸,抵達了一處荒無人煙的淺灘渡口。
韓貂寺率先走下跳板,正準備招呼趙楷下船,腳步卻猛地頓住。
淺灘儘頭的枯樹下,站著兩個人。
青鳥手持刹那槍,懷裡抱著那個從武帝城取回來的檀木劍匣,麵色冷肅。
徐鳳年一襲白衣,腰懸北涼刀。他看著走下船的韓貂寺,緩緩拔出長刀,眼神中的殺意濃烈得仿佛能凍結江水。
“我等的不是趙楷,是你韓貂寺。”
淺灘渡口,風靜,浪平。
徐鳳年拔刀出鞘,一襲白衣在江風中獵獵作響。
他冇有穿世子那套華貴的紫金蟒袍,而是披著粗糙的素白麻衣。
不僅是他,今日在此地出現的所有北涼舊部,皆為白衣戴孝。
韓貂寺臉色陰沉。
他自詡計謀無雙,卻冇料到徐鳳年敢孤身脫離大部隊,甚至摸清了他的行蹤。
但他也是老江湖,眼中隻是閃過一抹驚訝,隨即獰笑道:
“世子殿下好膽色,可惜你算錯了一件事。就憑你這點微末道行,也敢來截殺咱家?”
“加上我呢?”
一道平淡的聲音從虛空中響起。
韓貂寺猛地回頭,瞳孔驟縮。
枯樹下的陰影裡,李逍遙一襲青衫,不知何時已站在徐鳳年身後三丈處。
他懷中抱著神荼劍,周身冇有一絲真氣外泄,但那股陸地神仙境大圓滿的威壓,卻如同一座無形的萬丈山嶽,死死鎖定了韓貂寺的所有氣機。
這位能一劍斬破兩千廣陵軍的新劍神,明明前一天還在走陸路的車隊裡,今日竟縮地成寸趕到了西蜀江畔!
韓貂寺的麵部肌肉抽搐了一下,終於明白自己徹底落入了死局。
徐鳳年手腕一抖,一張揉皺的密報被他用真氣擲出,輕飄飄地落在韓貂寺腳邊。
紙麵上字跡清晰,記載的正是當年京城圍殺吳素的名單。
“京城白衣案,你在場。”
徐鳳年盯著韓貂寺的眼睛,聲音冷得刺骨。
事已至此,韓貂寺反倒收起了偽裝,仰頭放聲狂笑。
那尖銳的笑聲在江麵上回蕩,透著令人作嘔的陰寒。
“在場又如何?”
韓貂寺指著徐鳳年,語氣森然,
“北涼鐵騎三十萬,馬踏春秋兵權太重。這天下換誰坐龍椅,都不會容忍一個手握重兵的異姓王有嫡子繼位!咱家奉旨截殺吳素,理所應當。隻可惜那賤人命硬,拚死逃出了京城,還死咬著冇把咱家的名字告訴徐驍,真是可笑的仁慈!”
聽到“賤人”二字,徐鳳年雙目赤紅,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李逍遙靠在樹乾上,神色淡然。
他看穿了韓貂寺企圖激怒徐鳳年以尋破綻的把戲,但他冇有插手,隻是平靜地開口:
“鳳年,他想求速死,彆成全他。”
徐鳳年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怒火。
他反手將大涼龍雀插在身前泥沙中,厲聲道:
“今日,北涼遺孤,請人貓赴死!”
話音剛落,整片蘆葦蕩殺機四起。
江畔左側,徐渭熊持劍掠出,素白衣衫難掩凜冽殺意。
右側水麵上,一艘烏篷船破霧而來,船頭站著大病初愈、披麻戴孝的徐脂虎。
她雖不懂武功,卻以北涼長郡主的身份,親眼見證這場複仇。
一聲狂暴的獸吼炸響,徐龍象如同一頭人形凶獸從林間躍出,每一步都在地麵踩出深坑,直奔韓貂寺而去。
江對岸,一道手持雙刀的清冷白影踏浪而行,南宮仆射封死了所有退路。
更讓韓貂寺絕望的是,正前方的漫天大霧中,走出了一名倒拖長槍的白衣將領。
陳芝豹,這位被譽為“小人屠”的北涼兵法天才,為了替義母吳素報仇,放下了所有權謀算計,隻提著那杆大雪雷音槍“梅子酒”,冷酷地逼近。
看著這天羅地網,韓貂寺身後的趙楷已嚇得麵無人色,雙腿打軟。
“殺了徐鳳年!突圍!”
韓貂寺一聲厲嘯,三千紅絲從袖口噴湧而出。
這門名為“紅絲剝繭”的陰毒武功,乃是指玄境的極致殺招,紅絲堅逾金剛,銳不可當,瞬間將周圍的枯樹與巨石切割成粉末,如同張開了一張血色大網。
跟在趙楷身後的伏將金甲剛要護主,藏在船艙陰暗處的袁庭山突然暴起。
他手持短刀,不要命般地劈向金甲的關節,生生將其拖住。
“你瘋了?!”
趙楷驚恐地大罵。
袁庭山獰笑不語,他本就是顧劍棠的死間,這一路的卑躬屈膝,等的就是送趙楷下地獄的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