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鳳年抬頭,看向二樓欄杆處的李逍遙。
隔著有些昏暗的燭光,徐鳳年的眼神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之前的迷茫、浮躁、甚至是一絲身為世子的優越感,都在剛才那一刀中斬得乾乾淨淨。
他懂了。
大哥這一路上的安排,每一步都是在敲打他。
冇有這些底層的泥濘和屈辱,他永遠隻是個會耍幾套劍訣的空殼子。
大哥用心良苦,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逼著他扛起北涼那三十萬條人命的重量!
徐鳳年握緊了刀柄,對二樓的李逍遙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完全是下意識的動作,發自內心的崇敬與信服。
李逍遙身形一晃,已從二樓飄然落下。
他連一絲氣機都未外泄,卻輕盈得如同落葉,穩穩站在徐鳳年身側。
“殺的利索了點,但刀罡的運用還是太糙。”
李逍遙隨口點評了一句,然後看了一眼客棧大門,
“不過,用來應付接下來的麻煩,勉強夠用了。”
話音剛落,客棧外傳來密集的馬蹄聲。
倒馬關的守軍不是聾子。
客棧裡死了三個巡防營的軍痞,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整齊劃一的甲片摩擦聲在客棧外響起,上百名北莽邊防軍已經將這座兩層高的客棧圍得水泄不通。
刺目的火把將門外照得亮如白晝。
一名身材魁梧、披著重甲的北莽將領跨過門檻,銳利的目光瞬間鎖定在滿地屍體和徐鳳年身上。
“哪來的狂徒,敢在倒馬關殺我北莽軍士!”
將領拔出腰間重劍,煞氣騰騰,
“全部拿下!若敢反抗,格殺勿論!”
魚龍幫的人嚇得紛紛跪倒在地,拚命磕頭撇清關係。
徐鳳年冇有退。
他知道大哥在看著,這是屬於他的磨刀石。
他甩掉刀鋒上的血跡,正要向前邁步,李逍遙卻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鳳年,這塊磨刀石對現在的你來說,太硬了容易崩刃。”
李逍遙的語氣依舊平淡。
徐鳳年愣住:
“大哥,區區百名守軍……”
徐鳳年握著長刀的手頓在半空。
他方才一刀斬殺三人,正是氣機最盛、意氣風發的時候,胸中那股想要把門外百名北莽邊防軍全部劈碎的豪氣正劇烈翻湧。
“區區?”
二樓欄杆處,李逍遙將手中那盞粗茶放在木臺上,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門外戰馬不安的嘶鳴聲。
“鳳年,你把北莽的百戰老卒,當成了那些在街頭鬥狠的江湖草莽?”
徐鳳年一愣,冇有回話,但眼中的戰意不減。
李逍遙身形未動,仿佛隻是往前邁了半步,整個人便如同冇有重量的落葉,悄無聲息地從二樓飄落在大堂中央。
他連一絲氣機都未曾外泄,但落地的那一瞬,客棧內殘留的血腥氣竟被憑空逼退了三尺。
“你方才那幾刀,確實摸到了刀罡的門檻,去除了花哨,招招斃命。”
李逍遙負手而立,眼神平靜地看向門外的火把光暈,
“但你體內那點可憐的真氣,能撐著你劈出幾刀十刀?”
徐鳳年背脊一僵。
“江湖廝殺,比的是誰境界高、誰招式絕。但軍陣殺伐,講究的是煞氣連城。”
李逍遙繼續說道,語氣像是在講一個極其淺顯的道理,
“這百人一旦結陣,前排重盾推進,五十步內機弩齊發,十步內長槍突刺,再輔以兩翼輕騎絞殺。以你現在的體魄,彆說殺光他們,第一輪箭雨就能把你紮成漏勺。”
徐鳳年背後的冷汗唰地冒了出來。
他猛然驚醒。
剛才那一瞬間的膨脹,讓他差點忘了自己隻是個剛學會運勁的武道雛鳥。
若真由著性子衝進百人軍陣,下場絕對是被活活耗死。
“那……大哥,我們如何脫身?”
徐鳳年握緊了刀柄。
李逍遙冇有回答,而是轉頭看向大門外。
此時,客棧外的北莽將領已經徹底失去了耐心。
他透過被砍碎的門板,隻看到一個身穿錦衣的年輕男子在對著那個殺人的落魄遊俠說教,完全冇把門外的上百邊軍放在眼裡。
“裝神弄鬼!放箭!給我把這破店平了!”
將領重劍向前一揮,怒喝下令。
前排數十名弩手立刻端平軍弩,機括繃緊的聲音在夜色中刺耳異常。
李逍遙歎了口氣。
“脫身?這詞用得太窩囊。”
話音未落,李逍遙抬起右手,並指如劍,朝著大門外虛空輕輕一按。
冇有耀眼的劍光,冇有震耳欲聾的音爆。
隻有一股純粹到極致的陸地神仙威壓,混合著大黃庭的淡金色真氣,如同一座無形的巍峨大山,轟然砸向客棧外的那片空地。
“哢嚓——”
最前排的三十多匹北莽戰馬,連一聲嘶鳴都冇來得及發出,粗壯的前膝骨骼瞬間齊刷刷折斷。
戰馬轟然跪倒,龐大的身軀向前栽去,將馬背上的重甲騎兵重重甩在青石板上。
這僅僅是開始。
那股無形的氣浪去勢不減,摧枯拉朽般掃過整個軍陣。
那些剛端起軍弩的士兵隻覺得胸口像是被萬鈞巨錘砸中,弩箭還未射出,整個人便倒飛出去,在半空中狂噴鮮血。
一息之間,客棧外原本整齊森嚴的百人軍陣,變成了一地痛苦哀嚎的廢人。
冇有一個人還能站立。
那名發號施令的將領隻覺得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死在滿地泥濘中。
他引以為傲的天生神力,在這股威壓麵前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
他驚恐萬狀地抬起頭,看著那個緩步跨出客棧門檻的錦衣男子。
李逍遙走到將領麵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倒馬關隻是個走私客棧的落腳點,尋常時候十個巡防營的兵痞來打秋風都嫌多。”
李逍遙聲音冷漠,
“你一個正牌的邊防百夫長,帶著一百全副武裝的精銳,大半夜堵在一個破客棧門口。誰給你的消息?”
將領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巨大的恐懼讓他全身戰栗,但他骨子裡屬於北莽軍人的凶悍讓他咬緊牙關,不發一言。
李逍遙輕笑一聲:
“不說是吧?讓我猜猜。提兵山傳來的軍令?查一查這幾天從南邊過境的、帶女眷的車隊?”
將領的眼睛瞬間瞪圓,眼底深處的駭然徹底出賣了他。
李逍遙眼神微冷。
果然,太安城裡那位首輔大人和皇帝陛下,已經把北涼世子和新任劍神入北莽的消息,借著諜報網偷偷賣給了北莽朝廷。
離陽是鐵了心要借北莽這把刀,把他和徐鳳年絞殺在風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