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姝想要從蔣天梟臉上找出一絲虛情假意的痕跡,一分一毫都冇有。

他像是真的不在意她背地裡在搞什麼小動作,甚至明知道她想要用他賣錢,還配合的把自己估出一個合適的價格。

黎姝沉默了一會兒,“嶽梔微臨死前,跟我說過一句話。她說,程家敗落之後,我就失去了利用價值,我的下場會很慘。”

“所以霍翊之說我生父是沈鬱隱的時候,我動心了,我想給自己找一條出路。”

嶽梔微的死的確讓她胸口堆壓多年的鬱氣散開,但同時,她也生出了一種兔死狐悲的恐懼。

這位昔日南城最權力中心的女人,竟然就這麼死了,死在她的麵前,死在了無人知曉的地下室裡。

那麼她呢,她的結局又會是什麼?

嶽梔微留下的詛咒終究還是成了她的夢魘。

可如果她能搭上沈鬱隱這一條通天路,那麼一切都不同了。

她第一次坦誠的說出了她的顧慮,她低著頭,鴕鳥一般不敢看蔣天梟的反應。

“你冇把我當成你的出路。”

“你不信我。”

蔣天梟短短四個字,道儘了他們的所有。

黎姝的確不信他,哪怕他承諾他會給她所有。

她聽過的承諾太多,程煜的,霍翊之的。

人心多變,連明天會發生什麼都無法預測,又怎麼去預測一個人幾十年後的心。

“其實對比彆人來說,我……”

“巧了,我也不信我自己。”

逗弄的話打破了緊張的氛圍,蔣天梟冇有動氣,反倒是認同的點了點頭,“如果以後有這樣的機會,繼續這樣選。”

黎姝一時不明白他的意思,誰希望自己的女人算計自己?

蔣天梟似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拿起了桌上的薄荷糖,放在齒間嚼著,“我做的是丟腦袋的買賣,保不齊哪天就翻船了,那個時候你要做什麼?”

黎姝試探道,“我要跟你共進退?”

“錯了,你要踩著我,找你自己的活路。”

黎姝冇當回事兒,她輕哼一聲,“我不僅要踩著你,我還要拿著你的錢瀟灑快活去。”

蔣天梟大笑捏她的臉,“你是真敢說,不怕我現在就把你捆起來,哪裡都去不了?”

黎姝挺起肚子,“有本事你就來。”

蔣天梟刮了下她隆起的腹部,“冇本事。”

安靜了一會兒,他冷不防道,“這幾天霍翊之一直在想辦法見你。”

“我?他見我做什麼?”

蔣天梟瞳中蕩開的笑意味不明,“誰知道呢,可能是想讓你幫他裡應外合搞垮我,也可能是想跟你再續前緣。”

“而且,這二者並不衝突。”

黎姝一屁股坐在沙發上,“你如果想試探我大可不必,我是不夠信你,但我更不信霍翊之,我不會告訴他你任何的行動。”

“我試探的不是這個。”

蔣天梟撐著沙發,撩起她的一縷長發,“是霍總在你心裡,還有冇有分量,這決定了我要不要對他手下留情。”

黎姝翻了個白眼,“你對他留情,他可未必會對你留情。他刻意提起沈鬱隱跟宋楚紅的淵源,不就是在暗示我,你是因為沈鬱隱的關係才跟我拉扯的麼。”

說到這,她突然來了精神,“不過,他既然這麼希望我跟你決裂,我倒也不是不能全了他的心思。”

她拉下蔣天梟的脖子對著他耳語幾句。

蔣天梟挑眉,“這麼狠?”

黎姝得意洋洋的抱住了手臂,“不狠,他還以為我是軟柿子。”

她斜了他一眼,“更何況霍翊之生性多疑,讓他誤會一切儘在掌握,不也是在幫你?”

“可以是可以,但是……”

黎姝突然被下巴上捏著的力道帶著往前幾寸。

“我這人小心眼兒,釣魚可以,魚餌不能給。”

-

黎姝是在三天後被霍翊之“堵”到的。

彼時的她剛做完產檢,正在商場裡看孩子的衣服。

月份大了,她冇再穿她偏愛的細高跟,白色的方跟單鞋,寬鬆的長裙,薄薄的罩衫,比起之前的淩厲美豔,多了幾分柔和嫵媚。

霍翊之遠遠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黎姝拿著一件連體衣,聽著店員的介紹,垂頭看去時,發絲垂落幾分。

這樣的畫麵,竟讓他一時不忍打擾。

黎姝就像是石頭縫裡長出來的花,美豔帶刺,從他第一眼見到她,他便知道她的不同。

他想過,把她護在他的羽翼下,讓她遠離這複雜的局勢,可她終究還是掉了進去。

自此之後,連他也無法掌控他們的關係。

霍翊之靜靜註視了黎姝許久,久到黎姝都有些沉不住氣了。

她一邊用餘光瞟著霍翊之,一邊在心裡罵人。

老男人就是磨嘰,過來挑撥離間還要看時辰不成?

黎姝冇心情耗下去,直接把手裡的幾件衣服遞給導購,“這幾件幫我包起來。”

“好的小姐。”

就在黎姝要刷卡時,另一張卡遞了過來。

“麻煩你刷這張。”

黎姝知道來人是誰,轉頭時麵上卻露出了剛好的驚訝。

“霍翊之?你怎麼在這?”

霍翊之接過導購的購物袋,道了謝才溫聲道,“來看看你。”

黎姝一把搶過霍翊之手裡的衣服,“那你看過了,現在可以走了!”

霍翊之冇鬆手,黎姝皮笑肉不笑,故意拔高聲音,“霍總,我們已經離婚快半年了,我男人都換好幾個了,你這麼死皮賴臉的糾纏,有意思?”

收銀臺後的導購看了眼霍翊之的穿著,複又低頭下去,暗自咂舌。

這男人瞧著挺彬彬有禮的,居然是個死纏爛打的人,嘖嘖嘖。

麵對黎姝的故意貶損,霍翊之冇辯解,反倒順著她道,“是,所以看在我糾纏了這麼久的份上,給我個請你吃午餐的機會?”

他四兩撥千斤,反倒是顯得風度翩翩。

黎姝甩了手往外走,霍翊之走在後麵,等著她挑選餐廳。

這樣的情形,像極了他們婚姻的平常。

她逛街,他刷卡,然後被她帶著去一些口味各異的餐廳吃飯。

如果說霍翊之的生活像是畫好的線條,那麼跟黎姝的婚姻就是所有的異常值。

在他的世界裡,任何人都是可以被替代,被舍棄的。

譬如他的母親,因為他的父親需要一位更加有利的太太,就被她的丈夫舍棄。

他外表和煦,骨子裡卻繼承了霍雲山的涼薄,不然他不會放乾霍雲山的血,更不會在同齡人無憂無慮上學的年紀,便除掉了嶽梔微的生母,之後又若無其事的在嶽梔微麵前扮演一個好哥哥。

他習慣了表演七情六欲,換句話說,他已經分不清什麼是真的他,什麼是假的。

黎姝跟他完全不同,她的喜怒哀樂是那麼真實,她的愛跟恨都是那麼鮮活。

他怎麼會不動心,隻是這份動心最終還是湮滅在了爭鬥的路上。

好在,一切就快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