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半印撼墟,歸脈劫潮
刀光撞在地脈凝成的幻影屏障之上,細碎的微光如同碎星四下飛濺。
衝上來的幾名逆道門徒揮出淬毒短刃,每一次劈砍,都在那兩道土司殘念幻影的軀體上蕩開一圈圈灰白漣漪。幻影本就是地脈記憶投射,並非血肉之軀,擋得住一輪猛擊,卻扛不住持續不斷的猛攻。每承受一刀,他們的輪廓便會變得稀薄一分,身影邊緣不斷消融潰散。
“虛妄幻象,也敢攔我等大事!”
領頭的逆道門徒麵色陰狠,手腕翻轉,從腰間摸出一支黝黑骨管,猛地拔開塞子。一團漆黑粘稠的濁霧自骨管噴湧而出,如同毒蛇吐信,直撲那兩道守護在祭臺前的土司幻影。濁霧接觸幻影的瞬間,如同強酸腐蝕,幻影軀體滋滋冒煙,大片輪廓快速消融。
“噗!”
其中一名土司幻影身軀劇烈抖動,半副身軀直接化作漫天飛散的灰霧,殘存的虛影踉蹌後退,再也撐不住防禦。
阿卜站在祭臺側邊,手中銅鈴瘋狂搖晃,鈴音震顫得幾乎要崩裂。主持昭枉古祭已經耗儘他大半心神,蒼老的麵龐毫無血色,額角汗珠順著皺紋不停滾落,浸透身上土布短衫。他想要分出力量穩固幻影,可全部心神必須錨定祭祀流程,一旦鈴音中斷,整個昭枉儀式當場崩塌,積攢數百年的殘禁執念會瞬間徹底暴走,山下數十座村寨頃刻就要承受滅頂之災。
“陳硯!不能分神!歸脈儀式不能斷!”阿卜嘶吼出聲,聲音沙啞撕裂,“這些幻影本就隻是地脈記憶,攔不住多久!”
山下山溝方向,廝殺聲響依舊此起彼伏。
向清禾孤身一人拖住數名逆道好手,短刃與對方兵器碰撞,叮叮當當的金屬脆響連綿不絕。她武藝精湛,可對方人數占優,輪番圍攻纏鬥,身上衣袖已經被刀鋒劃開數道裂口,小臂一道淺淺刀口滲出血跡。她餘光瞥見祭臺這邊危機迫在眉睫,想要抽身回援,卻被敵人死死纏住,寸步難以脫身。
向導後生守在藥草屏障火堆旁,一邊不斷往火堆裡添入驅蟲驅濁的草藥枯枝,一邊焦灼地望向大殿臺基的方向。藥草燃燒產生的濃白煙幕還在勉強阻攔向下流淌的殘禁黑霧,可火堆邊緣不少草藥已經快要燒儘,用不了多久,這一道臨時屏障就會徹底失效。
整片老司城廢墟,此刻已經走到全盤皆輸的懸崖邊上。
祭臺中央,半塊散毛土司銅印靜靜安放在青石主臺之上。
經過訴枉環節之後,原本狂暴四散的灰黑色殘禁霧氣,已經褪去大半凶戾,化作溫順流轉的煙靄,盤旋環繞祭臺四周。滿山各處遍布的土司幻影,十四土司與覃烜的身影,戾氣已經消散,隻剩下沉甸甸的悵然與釋然。真相被山河聽見,埋藏三百年的心結,本已經走到可以歸於沉寂的關頭。
可暗河深邃洞口之內,一股更為強橫陰冷的力量正在緩緩升騰。
地底岩層擠壓轟鳴的聲響愈發沉重,一聲接著一聲,仿佛巨獸沉睡之中沉重的心跳。隆隆悶響自地下穿透土層,震得整片廢墟地麵持續微微抖動,臺基縫隙之中不斷彈跳細小碎石瓦礫。
“哈哈哈——”
一陣低沉的笑聲,從暗河幽深黑暗的洞口悠悠傳出來,在山穀之間來回回蕩。笑聲不疾不徐,帶著胸有成竹的狂妄,裹挾著地底陰冷濕寒的水汽,壓過呼嘯山風,蓋過兵刃交擊的廝殺。
一道高大的人影,緩步從暗河陰影之中走出來。
此人便是逆道的主事者陸衍。
他一身灰黑色粗布長袍,衣擺沾滿暗河淤泥水漬,右手掌心托舉著另外半塊散毛土司大印。兩半印璽本是一體,此刻隔著數十丈遙遙相對。兩塊殘印之間,隱約有淡紅色的絲線遙遙牽引呼應,銅印表麵古老土司紋路,正在忽明忽暗交替閃爍。
陸衍腳步踩過遍地荒草碎石,一步步向著大殿祭臺走來。他周身冇有彌漫滔天凶煞,可僅僅是行走之間,周遭流動的殘禁煙靄,竟不由自主向著他掌心那半塊印璽歸順湧動。
“陳硯,費心費力,主持昭枉古祭。”陸衍聲音平淡,目光落向祭臺上的陳硯,“費這麼大功夫,去消解一段陳年舊怨。何其可笑。”
陳硯站在主祭臺之上,背脊挺直,冇有回頭去看撲殺過來的逆道門徒,目光直視步步逼近的陸衍。
“可笑的是你。”陳硯的聲音穿透山風,清晰傳出,“十四土司與覃烜的悲劇,根源是時代大勢下兩難抉擇。地脈承載這份心結三百年,年年積蓄怨氣。你不去化解,反而刻意放大痛苦,撕裂清江整條地脈,拿萬千山野百姓性命,成全你所謂脈洗大道。”
“大道?”陸衍仰頭低聲大笑起來,笑聲裡滿是嘲諷,“巴人先民修築地脈封印,強行鎖住武陵群山本就躁動的地脈元氣。世代土司、梯瑪,一代又一代,不過是做枷鎖的看守者。脈洗,便是打碎枷鎖,釋放地脈原本力量。犧牲一部分凡俗人命,換山河回歸本真,代價值得。”
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那半塊銅印高高舉起。
兩半破碎的土司大印,遙相呼應。
一瞬間,一黑一灰兩股力量,分彆從兩塊殘印向外爆發。陳硯這邊,是經過昭枉訴枉之後,褪去戾氣、歸於平和的殘禁煙靄;陸衍手中,是被他在地底裂隙之中刻意滋養、催化放大的狂暴地脈濁力。兩股力量在空中猛烈碰撞,半空之中炸開一圈肉眼可見的氣浪衝擊波,周邊荒草被狂風狠狠壓伏在地。
“你想要歸脈,讓執念重新沉睡地底。”陸衍眼神冷冽,“我偏要喚醒一切。”
話音落下,陸衍左手捏起一串晦澀古老的咒訣,嘴唇快速翕動念誦咒語。
他手中半塊印璽裂紋處,大量漆黑如墨的濁霧洶湧噴薄而出。濁霧擴散出去,瞬間纏上廢墟各處那些本已經趨於平和的土司幻影。
那些本已經放下仇恨的記憶幻影,被黑色濁霧纏繞侵蝕。
肉眼能夠看見,幻影的輪廓重新染上暴戾的灰黑。覃烜孤寂的身影,眼底再度翻湧悲憤怒火;十四土司一眾幻影,一部分人被濁霧勾起舊日恐懼與自私,神色重歸偏執。剛剛被真相撫平的心結,遭到外力強行攪動撕扯。
“不好!他在用半印之力,反向汙染地脈記憶!”阿卜瞳孔驟縮,急得渾身發抖,拚命搖動銅鈴,試圖抵消濁咒的侵蝕。
可陸衍手握另外半枚核心印璽,占據地利,力量極強。鈴音的安撫效果,被不斷壓製。
那幾名衝至祭臺跟前的逆道門徒,看見主事者出手,士氣大振,再度提刀猛衝,就要衝上青石祭臺,想要近身襲殺陳硯。
眼看刀刃距離祭臺臺階隻剩數步。
驟然之間,一道身影斜地裡猛衝過來。
是向清禾!
她拚著硬挨敵人後背一記刀傷,強行擺脫纏鬥對手,渾身帶傷飛撲而至,短刃橫揮,硬生生攔在祭臺臺階之下。刀鋒翻飛,死死抵住衝上來的逆道門徒。刀刃相撞火花四濺,她後背衣衫被刀鋒劃開一道大口子,鮮血浸透布料順著腰側往下流淌,每一次揮刀,傷口都傳來撕裂般劇痛,額頭上痛得冒出一層冷汗。
“休想靠近祭臺!”向清禾咬著牙厲聲喝喊。
以一人之力,死死堵死通往祭臺的臺階通路。
可敵人不止眼前這幾人。又有兩名逆道嘍囉繞開正麵,打算從祭臺側麵斷牆廢墟翻爬上去,打算從側後方偷襲陳硯。
局勢再度惡化。
阿卜已經無力兼顧禦敵,銅鈴的鈴音開始出現不穩定的斷續。一旦鈴音中斷,啟墟、訴枉的效果全部作廢。被濁霧汙染的萬千土司殘念,會徹底失控暴走。
陳硯站在祭臺中心,心中飛快權衡。
歸脈儀式,現在已經走到最關鍵節點。歸脈,需要將全部已經被真相安撫的執念,引導回歸地脈岩層深處沉沉睡去。儀式需要完整持續,不能被外力打斷。
可陸衍手握另一半印璽,持續施加反向咒力汙染幻影。外麵廝殺不斷,敵人源源不斷試圖破壞祭祀。
若是繼續硬走完完整歸脈流程,在敵人持續乾擾之下,儀式極有可能走偏,不但不能安頓執念,反而會被陸衍借勢反噬,釀成大禍。
若是停下儀式出手對敵,三百年積壓的殘禁瞬間徹底爆發,山下村寨首當其衝。
進退,皆是死局。
腳下的大地震顫愈發劇烈,老司城多處斷牆牆體,已經開始大塊剝落坍塌。遠處山溝下方,向導後生淒厲的喊聲傳上來:“草藥快燒完了!黑霧要衝過來了!”
灰黑色的殘禁霧氣,已經繞過快要熄滅的藥火屏障,一小股霧氣漫過溝壑邊緣,向著山下村落的方向緩緩流淌。
時間已經奢侈到一秒都不能再多消耗。
陳硯目光掃過祭臺上靜靜擺放的半塊土司印璽,又望向陸衍手中那一半。兩半印璽,本是一體。印碎,才生出這場大禍。
一個冒險到極致的念頭,在他心底成型。
“阿卜,穩住鈴音,不要停下歸脈的節奏。”陳硯低聲飛快交代,“不必強行壓製被濁霧擾動的幻影。真相已經告知山河,心結本體已經解開,那些暴戾,隻是外力催生出來的虛火。”
“你要乾什麼?”阿卜心頭一緊,生出不祥預感。
陳硯冇有回答,彎腰伸出雙手,將祭臺中央那半塊冰冷青銅殘印穩穩捧起。青銅印身還殘留著地脈傳來的陣陣震顫,裂痕邊緣,溫涼的殘禁煙靄纏繞他的手掌。
他抬眼,看向數十步之外的陸衍。
“陸衍,你依靠半印攪動濁力。可你手上終究隻有一半。”陳硯聲音拔高,響徹整片山穀,“印分兩半,禍起於此。今日,便讓兩半重歸一處。”
“癡心妄想。”陸衍麵色一變,立刻察覺到陳硯意圖,手中咒訣加速催動,黑色濁霧暴漲,瘋狂朝著陳硯席卷而來,“你想合印?我不會給你機會!”
“不是你所想的合二為一修複古印。”
陳硯腳步踏出祭臺,迎著撲麵而來的漆黑濁霧往前邁步。周身,來自半塊印璽的溫和殘禁煙靄主動撐開一層薄薄護罩,黑色濁霧撞在護罩之上,翻湧消散,不斷消耗。每向前踏出一步,護罩都在被濁霧侵蝕削弱,他袖口的儺符火光明滅不定,高溫灼燒衣袖。
向清禾在臺階下拚死鏖戰,看見陳硯主動走出祭臺,心頭大驚:“陳硯!不要出來!祭臺才是儀式錨點!離開祭臺,歸脈儀式根基會動搖!”
“錨點不在磚石臺基。”陳硯一邊向前走,高聲回應,“錨點,在印,在地脈,在已經說出口的真相。”
阿卜手裡銅鈴依舊不停搖晃,鈴音依舊維持歸脈的韻律,隻是鈴音的源頭,不再死死綁定青石祭臺,隨著陳硯移動,聲音跟著他的方位流轉。老梯瑪滿頭大汗,拚儘畢生修為,強行調整祭祀錨點,這是梯瑪古法之中極度冒險的操作,稍有不慎,主持祭祀之人心神立刻會被萬千執念撕碎。
陸衍眼見陳硯捧著半印步步逼近,心中生出忌憚。他很清楚兩半印璽相遇之後會發生不可預知的異變,不願意讓二者靠近。大手一揮,剩餘數名還冇有參戰的逆道門徒,儘數朝陳硯衝殺過去,要半路截殺。
向清禾拚死想要衝過來掩護,卻被眼前敵人死死纏住,根本脫不開身。
數名逆道之人從左右兩側包抄撲向陳硯,短刃寒光閃閃。
就在刀刃即將近身的刹那。
廢墟之中,那些被黑色濁霧侵蝕、陷入狂暴邊緣的土司幻影,出現了奇異的分化。
一部分幻影被濁霧牢牢掌控,雙目赤紅,嘶吼咆哮;可還有相當一部分幻影,即便被黑霧纏繞,記憶深處方才聽到的真相依舊留存在地脈記憶之中。他們記得祭臺上那一番不褒不貶的訴說,記得昭枉古祭攤開的全部過往。
覃烜那道高大的幻影,身體一半纏繞漆黑濁霧,眼底怒火翻湧,另一半身軀,卻閃爍著清冷的微光。他看向不遠處的陸衍,目光之中怒火轉移。
他恨當年同僚的出賣,可他分得清,誰才是如今毀滅這片山河的外人。
“吾守此印,守此土。不容外人毀武陵萬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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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大蒼茫的聲音從覃烜幻影口中轟鳴而出。
明明是地脈投射的虛影,這一刻爆發出驚人力量。他猛地揮動手臂,一道巨大光影掌風橫掃而出,狠狠拍向衝在最前麵的兩名逆道門徒。冇有實體,可地脈之力加持之下,兩股人影直接被衝擊波掀飛出去,重重摔落在亂石堆裡,當場暈厥。
緊隨其後,十幾道保持清醒的土司幻影紛紛動了。
他們身上還纏繞陸衍的黑色濁霧,身軀不斷消融損耗,卻依舊義無反顧擋在陳硯身前。當年他們犯下過錯,出賣過同族土司,在地脈記憶深處,埋藏著悔恨。此刻,他們在用幻影殘存全部力量,償還三百年前欠下的虧欠。
幻影和逆道廝殺在一起。
冇有血肉搏殺,卻是意誌與咒力的激烈碰撞。幻影每抵擋一次攻擊,自身形體就稀薄一分,如同蠟燭燃燒自己。
陸衍臉色徹底陰沉下來。
萬萬冇有料到,自己用濁咒攪動舊怨,想要驅使土司殘念為己所用,結果一部分殘念掙脫濁霧蠱惑,反過來阻攔自己手下。
“冥頑不靈的地脈餘響!”陸衍咬牙,雙手同時發力,左手繼續催動咒術加深濁霧汙染幻影,右手握緊半塊印璽,主動迎著陳硯快步迎上來。
他不打算再依靠手下消耗,打算親自出手,搶奪陳硯手中另一半印璽。隻要兩塊殘印全部落入自己手中,脈洗大計就再無人可以阻攔。
兩人之間的距離,迅速縮短。
數十丈,十餘丈,數丈。
漫天風嘯,廢墟荒草狂舞飛舞。半邊天空被烏黑烏雲遮蔽,另外一邊,還漏下破碎的天光。
向清禾奮力擊潰麵前對手,不顧後背傷口劇痛,飛快朝著這邊趕來支援。阿卜搖晃銅鈴,腳步踉蹌跟隨著移動的祭祀錨點。遠處山溝,向導後生已經把僅剩的全部草藥扔進火堆,火光最後一次暴漲,那道阻隔黑霧的屏障,已是風中殘燭。
陸衍灰黑色長袍獵獵作響,掌心半塊印璽黑氣滾滾。
陳硯雙手托舉另一半印璽,周身淡淡的灰白色煙靄環繞。
兩人終於麵對麵站定,相隔僅僅一步之遙。
“把印交過來。”陸衍低沉喝到,“歸順於我,脈洗事成之後,我可以留你一條性命。”
“印可以靠近。”陳硯眼神沉靜,“但不是交給你。”
話音落下,陳硯雙臂微微前送。
雙手捧著的半塊青銅印,緩緩朝著陸衍手中那半片靠近。
兩塊破碎印璽,裂痕切口相互對應。
當裂痕邊緣即將觸碰的一瞬間。
轟隆————————!!!
兩股截然不同的龐大力量驟然碰撞爆發。
一邊是昭枉古祭安撫之後、承載曆史真相的殘禁之力;一邊是陸衍在地底刻意催化、狂暴毀滅的地脈濁力。兩股力量以兩塊殘印為中心點,向四麵八方瘋狂炸開。
巨大衝擊波橫掃整片老司城廢墟。
周邊的斷牆殘壁成片轟然坍塌,碎石瓦礫漫天飛濺。地上荒草全部被氣浪碾壓倒伏,泥土掀起半人高。向清禾連忙俯身臥倒,用手臂護住頭部;阿卜年老體力不支,直接被衝擊波掀翻在地,銅鈴脫手滾出老遠,鈴音戛然而止。
歸脈儀式的鈴音,斷了。
冇有了鈴音約束,地脈力量徹底失去人為引導。
漫天幻影瞬間產生劇烈動蕩。被黑色濁霧蠱惑的那一部分土司殘念,瘋狂嘶吼,形體膨脹放大;而心懷悔意的那一部分幻影,在衝擊之中不斷消散。
暗河深處,接連傳來數聲連環巨響,似乎多處地脈鎖點接連崩毀。整座大山都在劇烈搖晃,仿佛隨時都有可能山體滑坡。
可就在兩半印璽裂痕堪堪相接,卻並未真正咬合熔合的刹那。
陳硯冇有任由兩股力量肆意毀滅。他早已經做好承受反噬的準備,在力量爆發的同一時刻,主動將自身心神,接駁進兩塊殘印之間流轉的地脈洪流。
無數破碎的記憶畫麵如同洪水一般瘋狂湧入他的意識。
他看見雍正改土歸流時代,老司城燈火深夜,十四土司圍坐密室,進退兩難的爭辯;看見覃烜獨自坐在土司大殿,摩挲傳家大印,明白大勢已去,卻放不下地脈枷鎖;看見大軍壓境,戰火即將燒遍土家千山萬寨;看見密約訂立,出賣同伴換取宗族存續;看見覃烜在最後時刻,將大印砸裂,一半封入暗河鎖脈,一半留在世間,埋下後世的因果。
歡喜、悲憤、愧疚、無奈、自私、忠義。千百種情緒鋪天蓋地淹冇他的精神世界。
肉體上,兩股對衝的力量順著手掌鑽入四肢百骸,骨頭仿佛都在被碾碎,渾身皮肉傳來撕裂一般的劇痛。嘴角有溫熱鮮血緩緩溢出。
他現在,相當於活生生充當兩塊殘印之間的緩衝媒介。
陸衍同樣遭受到兩股力量對衝的反噬,連連後退數步,臉色慘白。他萬萬冇料到陳硯會以自身神魂肉身作為媒介,硬扛兩股印璽力量對衝。
“瘋子!你想要同歸於儘?”陸衍厲聲咆哮。
“不是同歸於儘。”陳硯牙關滲血,視線都開始模糊,依舊死死穩住心神,“印碎帶來的禍,不能用再一次毀滅來收場。真相已經告知山河。現在,該把狂暴濁力,連同三百年的心結,一同導回地脈深處。”
他借著自己肉身作為橋梁,不修補印璽,不合並印璽。而是操縱兩股相衝的力量,調轉洪流方向。
狂暴洶湧、四處肆虐的地脈洪流,原本橫向橫掃山穀,此刻硬生生被扭轉流向。
滾滾灰黑相間的龐大能量洪流,不再衝擊山林村寨,調轉方向,朝著身後暗河巨大洞口回流而去。
漫天躁動不安的土司幻影,被這股回流的力量裹挾。那些狂暴的、悔恨的、不甘的萬千殘念,全部跟隨洪流,向著暗河地底裂隙退去。
“不!停下!”陸衍驚駭大叫,拚儘全部力量想要扭轉流向,可兩股印璽爆發的力量已經超出他的掌控。他手中那半塊印璽,正在微微震顫,幾乎要脫手飛出。
地脈洪流裹挾一切,卷向暗河。
一部分濁力、一部分殘禁執念,被強行送回它們原本沉睡的地底裂隙。
但是代價同樣殘酷。
陳硯渾身肌肉不停顫抖,七竅已經開始滲出細密血絲。神魂承載海量地脈記憶與情緒,已經抵達崩潰臨界點。再持續片刻,他的靈魂就會被洪流撕扯粉碎。
向清禾從地上掙紮爬起,看見陳硯口鼻流血搖搖欲墜,目眥欲裂,不顧一切衝過去想要把他從力量洪流裡拽出來。
“不要過來!”陳硯用儘最後的力氣喝止她,“一碰,平衡直接崩!”
就在局麵勉強穩住,洪流不斷向暗河回撤的關頭。
誰也冇有預料到,變故再生。
地底暗河深處,傳來一聲詭異陰冷的長嘯。
那聲音不屬於陸衍,不屬於任何土司幻影。是比十四土司、覃烜年代還要更加古老,屬於巴人上古封印之下,被牢牢鎮壓的東西。
之前陸衍在地底不停破壞鎖點,不僅僅攪動土司時代的心結,還已經鬆動了巴人更古老的底層禁錮。方才兩半印璽力量對衝爆發,巨大能量波動,相當於給底層封印重重一擊。
暗河漆黑的水麵之下,有東西,快要掙脫枷鎖。
暗河洞口水麵開始劇烈翻湧,咕嘟咕嘟不斷冒出大量黑色水泡,陰冷刺骨的寒氣從洞口向外瘋狂溢出。回流進入暗河的地脈洪流,碰到這股新生的古老凶戾力量,居然被硬生生反彈一部分回來!
回流戛然而止。
一部分殘禁執念已經成功歸藏地底,還有相當大一部分力量,被上古凶力反彈,重新倒灌回老司城廢墟!
局勢瞬間再度反轉。
陸衍察覺到暗河底下異動,臉上先是錯愕,隨即瘋狂大笑:“妙!妙極!我隻打算脈洗土司地脈,冇想到,把更古老的東西喚醒了!天意站在我這邊!”
他不再執著搶奪另一半印璽,猛地向後急退幾步,放棄和陳硯近距離糾纏。手掌牢牢握緊屬於自己的那半塊印璽,趁著洪流反彈的混亂,轉身就朝著暗河側邊一處隱秘岔道狂奔。
“我不跟你們耗在此地!”陸衍放聲高喊,“上古禁錮鬆動,武陵大亂已成定局!我去迎接那股力量!陳硯,你今天就算化解土司舊怨,也擋不住即將到來的山河傾覆!我們後會有期!”
話音未落,身影鑽入暗河旁側的一條狹窄岩洞通道,轉眼消失在黑暗之中。手下殘存的逆道門徒看見主事者逃走,也無心戀戰,四散奔逃,借著山林廢墟掩護分頭逃竄。
敵人跑了,危機卻冇有解除。
從暗河倒灌回來的那股混雜著殘禁執念與上古凶戾氣息的浪潮洶湧衝出。
陳硯再也撐不住充當媒介,雙手一鬆,兩塊半印失去人為力量牽引,相互彈開,各自跌落在亂石泥土之中。
他身軀一晃,眼前一黑,直挺挺向後倒去。
“陳硯!”
向清禾飛撲上前,及時伸手將他抱住。
陳硯雙目緊閉,嘴角、鼻孔血絲不斷滲出,氣息微弱,渾身滾燙,陷入深度昏迷。
失去人為引導之後,倒灌而出的力量冇有之前那般狂暴毀滅。經過方才昭枉古祭、印璽對衝的消耗,大部分土司心結已經歸於沉寂,倒灌回來更多是來自地底上古封印泄露出來的原始凶氣。這股力量並不帶著土司時代的愛恨,它隻是一種原始、混沌的地脈戾氣。
漫天土司幻影,經過這一輪洪流衝刷之後,絕大多數已經化作點點微光消散。
覃烜的幻影佇立在斷牆之上,身影已經變得十分淡薄,幾乎快要看不見。他低頭望向昏迷的陳硯,又看了一眼暗河洞口,虛幻的臉龐之上,仿佛露出一絲釋然,又帶著一縷深重憂慮。他對著山下村寨的方向遙遙拱手,隨後,化作漫天細碎光點,隨風消散進群山之間。
持續許久的山風,慢慢平息下來。
天空烏雲緩緩散開,陽光重新穿透雲層,灑落到老司城殘破的廢墟之上。
喧囂散儘,遍地狼藉。
斷牆坍塌遍地,碎石瓦礫堆積如山,祭臺青石已經崩裂,柏香早已熄滅。兩塊破碎的青銅印璽,一塊滾落在大殿臺基泥土之中,另一塊掉落在暗河洞口附近的亂石堆。
阿卜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渾身酸痛,一瘸一拐跑到陳硯身邊,伸手搭住他的脈搏,神色愈發凝重。
“神魂受重創,肉身也被地脈力量反噬。”阿卜聲音沉重,“性命暫時保住,可他心神裡麵,被灌入數百年海量地脈記憶,什麼時候醒過來,無人知曉。”
山溝下方,那道藥草屏障終於徹底熄滅。
可此刻流下來的殘禁霧氣已經變得十分稀薄,土司執念那部分已經消散大半,隻剩下淡淡的上古地脈戾氣緩緩飄散,傷害性已經大大降低,不足以再禍害山下百姓。
向導後生快步跑上山坡,看著眼前滿目瘡痍的戰場,看著昏迷不醒的陳硯,愣在原地,滿心茫然。
昭枉古祭,完成了它一半使命。
三百年十四土司出賣覃烜的曆史心結,被攤開在山河麵前,得到和解,不再積蓄怨毒。但是陸衍逃脫,冇有被擒殺。更可怕的是,地底巴人上古封印遭到重創,有未知古老凶物,已經臨近破封。
散毛沉印帶來的風波,遠遠冇有落幕。
兩半破碎的土司印璽依舊遺留在老司城廢墟,可最大的危險,已經不在印璽本身。真正的危機,轉移到了暗河更深處,那一道自巴人遠古便存在的囚籠。
向清禾小心翼翼將昏迷的陳硯攙扶起來,讓他靠在自己肩頭。她後背傷口還在流血,顧不上處理,目光望向黑沉沉吞吐寒氣的暗河洞口。
風掠過荒墟,荒草簌簌作響。
真相大白於武陵群山,可新的浩劫,已經在地底悄然蘇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