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古祭啟荒墟
第19章古祭啟荒墟
山體震顫的餘波一浪接著一浪滾過老司城廢墟。
腳下的青石板縫隙不斷蹦出細碎碎石,岩壁上風化剝落的土塊簌簌往下墜落,砸在遍地荒草之中。暗河深處傳來的那一聲悶響,不是炸藥爆炸的轟鳴,而是地脈裂隙被人為強行撬動,岩層錯位擠壓發出的低沉悶雷,聲音從地底鑽出來,回蕩在整片山穀,經久不散。
陳硯腳下穩穩紮住,手掌下意識按在身側的斷牆,穩住身形。他袖口那一枚梯瑪儺符此刻燙得灼人,溫熱的灼燒感隔著布料刺進皮肉,提醒著周遭殘禁黑霧正在瘋狂擴張。
半邊散毛土司印璽靜靜擱置在岩臺,裂痕處不斷湧出灰黑色的薄霧。那些霧氣不是尋常鬼怪的毒瘴,冇有刺鼻腥臭,看上去輕飄飄如同山間晨霧,可但凡霧氣掠過的草木,野草瞬間褪去鮮活綠色,轉為灰白枯槁,灌木枝條快速失水卷曲,短短片刻,岩臺周邊一圈植被儘數枯萎。
向清禾迅速上前一步,從背包取出鞣製獸皮,小心翼翼覆蓋在半邊印璽之上。獸皮浸染過梯瑪古法藥汁,能夠短暫壓製殘禁外泄,獸皮接觸印片的瞬間,“滋啦”一聲白煙騰起,獸皮表麵飛快焦黑碳化,僅僅幾秒,大半防護效力便被消磨殆儘。
“撐不住多久。”向清禾眉頭死死擰起,目光望向山穀下方,“霧氣已經順著溝壑往山下流,再拖延幾個時辰,山下零散村寨的百姓就要受到地脈執念侵擾。”
老梯瑪阿卜手裡的銅鈴依舊在不停震顫,銅鈴內壁布滿細密裂紋,隨時都有崩碎的風險。他花白的胡須隨著山風抖動,蒼老的眼眸望向暗河幽深的入口,聲音沙啞厚重:“方才那一下,是逆道之人在破壞暗河內部的地脈鎖點。他們手裡握著另外半塊印璽,內外呼應,雙重拉扯之下,殘禁的力量隻會越來越強。硬堵,已經堵不住了。”
山風卷來無數幻聽,十四土司數百年前密談的低語此起彼伏,在斷壁殘垣之間來回飄蕩。
“保全宗族,不得不為之。”
“覃烜忠義,可惜大勢不可逆。”
“此事永埋黃土,後世無人知曉真相。”
無數道聲音交織重疊,男女老幼混雜,有的滿是愧疚煎熬,有的滿是自我寬慰的狡辯,還有的是無可奈何的歎息。這不是鬼魂,是地脈岩石記錄下的記憶殘響,殘禁出世之後,把塵封在岩層之中的曆史碎片全部釋放到現實世界。幻音鑽入人的耳朵,擾動心神,若是心誌不堅之人長久聽下去,會陷入無儘的幻境,分不清現實與過往。
同行另外兩個夥伴已經感受到影響。年輕的向導後生太陽穴突突跳動,雙手死死按住耳朵,臉色發白,腳步踉蹌,眼神開始恍惚,腦海之中已經開始浮現自己不曾見過的古代土司集會幻象。
“守住心神!不要去跟隨那些聲音!”老梯瑪阿卜抬手,手中銅鈴奮力搖晃。
本該清脆悅耳的梯瑪鈴音,此刻變得沉悶渾濁,鈴聲擴散開來,如同水波蕩開,硬生生把籠罩在向導後生身上的幻境衝散。後生渾身大汗淋漓,大口大口喘著粗氣,臉上寫滿後怕。
“不能繼續留在這裡原地僵持。”陳硯快速梳理當下局麵,大腦飛速權衡每一條路的利弊,“追進暗河,敵方手握另一半印璽,占據地底有利地形,我們手上這半塊印璽一旦在地底受損,就徹底冇有翻盤籌碼。留在地麵單純封堵黑霧,治標不治本,殘禁根源來自那段被掩埋的曆史心結,隻要心結不解,封印就算暫時壓住,日後依舊會再次爆發。”
他之前腦海之中萌生的想法,此刻愈發清晰。
巴人梯瑪古祭,向來不止是驅鬼鎮邪,還有另外一個早已漸漸失傳的功用——昭枉。
尋常祭祀,獻祭犧牲,禱告神明,祈求庇佑。而昭枉古祭,是將被篡改掩埋的真相,當著地脈山河的麵完整攤開,把積壓數百年的委屈、背叛、愧疚全部釋放出來,讓山河聽見,讓執念得見真相,以此消解沉積在地脈之中的心結,而非一味暴力鎮壓。
暴力鎮壓,隻是把矛盾強行壓回地底,等到時機成熟,依舊會卷土重來。
“昭枉古祭?”阿卜聽見陳硯說出這四個字,瞳孔驟然收縮,臉上露出震驚神色,“那是梯瑪最為凶險的祭祀儀式,早就已經近乎失傳。尋常祈福驅邪的法事尚有章法可循,昭枉,是直麵地脈之中沉積的萬千執念,主持祭祀之人,要承接所有埋藏數百年的愛恨對錯,稍有不慎,主持者自身心神就會被海量執念吞噬,永世困在地脈幻夢之中。”
“我知道代價。”陳硯神色平靜,冇有半分退縮,“但現在冇有更好的選擇。殺掉逆道首領,毀掉另外半塊印璽,解決不了十四土司與覃烜之間遺留下來的根源。印璽是鎖,心結才是鎖裡麵困住的東西。鎖碎了,隻毀掉鎖,裡麵困住的東西不會憑空消散。”
向清禾抿緊嘴唇,理智上她明白陳硯說的全部都是事實,情感上卻忍不住擔憂:“古祭需要完備的祭祀場地,專用器物,還要對應武陵巴人土司時代完整的祭文。老司城如今隻剩廢墟,大部分古禮器物早已湮滅,我們拿什麼來啟動昭枉大祭?而且敵人不會坐視我們完成祭祀,他們一定會想方設法衝出來打斷儀式。”
“廢墟,恰恰就是最好的祭臺。”陳硯環顧四周滿目荒頹的老司城遺址,斷牆、殘礎、遍地古磚碎石,這裡本就是散毛土司舊日的王城,這片土地親眼見證當年所有故事,“器物不必拘泥古物實物。梯瑪祭祀,核心在心與山河相通,而非一堆青銅禮器。我們就地取材。”
山體又是一陣震顫,這一次搖晃幅度比之前更加猛烈。遠處山坳方向,已經看見淡淡的灰黑色殘禁黑霧順著山溝緩緩流淌,幾處低矮灌木叢接觸霧氣,瞬間成片枯萎發黑。山下零星的土家村寨就在黑霧流動的下遊,距離此處不過數裡山路。時間,已經所剩無幾。
“分工。”陳硯當即快速分配任務,聲音沉穩有力,讓慌亂的眾人瞬間安定下來,“阿卜老師傅,你通曉梯瑪古禮,梳理昭枉祭祀完整流程,辨認哪些步驟絕對不能省略。清禾,你帶著向導後生,一方麵要阻攔殘禁黑霧繼續往山下擴散,儘可能保護山下村寨,另外還要警戒暗河出口,敵人隨時可能出來破壞祭祀。我留下來,在老司城中心廢墟搭建臨時昭枉祭臺。”
“你一個人搭建祭臺?太危險。”向清禾立刻反對。
“搭建祭臺需要有人直麵彌漫的殘禁執念,其他人長時間直麵,很容易陷入幻境。我的體質可以抵禦一部分地脈執念侵擾,由我來最合適。”陳硯把已經焦黑失效的獸皮從殘印上取下來,小心翼翼將半塊土司印璽捧起,“這半塊印璽,放在祭臺核心,作為溝通地脈的媒介。”
局勢刻不容緩,眾人不再過多爭辯。
阿卜閉上雙眼,腦海飛速回憶代代口耳相傳殘缺不全的昭枉古祭記載,那些文字冇有書本流傳,全靠梯瑪一輩一輩口頭背誦記憶,很多段落殘缺模糊,他要快速篩選出不可缺失的關鍵環節。向清禾握緊腰間短刃,招呼向導後生,兩個人轉身朝著山溝下方奔去,要趕在黑霧抵達村寨之前設立簡易阻隔屏障,同時監視暗河洞口動靜。
偌大的老司城廢墟,轉眼隻剩下陳硯一人。
漫山遍野風聲呼嘯,無數曆史幻音圍繞在他的四周,耳邊不斷響起數百年前土司們的對話。
他抱著沉甸甸的半塊青銅印璽,踩著遍地碎磚斷瓦,走向老司城昔日土司大殿殘存的地基。
曾經宏偉的土司大殿,如今隻剩下高出地麵半米的石頭基座,大殿梁柱儘數腐朽倒塌,臺基之上長滿齊腰深的荒草,散落著破碎的瓦當、鏽蝕的銅構件,泥土之中偶爾還能看見殘破陶片。這裡就是當年散毛土司覃烜處理軍政大事的正殿,數百年前,無數抉擇,無數密約的餘波,都從這片土地生發。
陳硯將半塊印璽輕輕安放在臺基正中央。
搭建昭枉祭臺,冇有華麗擺件,全部取用山野現場之物。
他彎腰,伸手收割臺基周邊長勢尚且完好的茅草,按照巴人古禮規製,一層層鋪在地麵作為祭席。又走到斷牆旁邊,撿拾規整的老司城古磚,四塊古磚分四方擺放,定祭臺四極方位。再尋來三塊大小勻稱的青石,堆疊起來作為祭主臺。
山間溪水距離此處不遠,他往返數次,用隨身帶來的水囊取回清冽山泉水,盛在破碎卻依舊可用的古老陶碗之中,擺放在祭臺四方,象征敬奉武陵山河諸神。
山林采摘來鬆柏枝、野杜鵑花枝,分置四角。冇有青銅香爐,便尋來一塊凹陷的石塊充當香鼎,點燃隨身攜帶的柏香。
香煙嫋嫋升起,淡青色煙氣飄蕩在荒墟大殿臺基之上。
整個過程,殘禁灰黑色薄霧不停在他周身盤旋遊走。幻聽越來越強烈,不光是十四土司的密談,還出現了覃烜的聲音。
“我世代守此印,守此地脈,豈能拱手送人。”
“諸司兄弟,何故如此待我。”
悲憤、不解、心寒的低語反反複複縈繞耳畔。大量的執念情緒衝擊陳硯的精神,他太陽穴突突脹痛,腦海之中時不時閃過破碎幻象:他仿佛看見身穿土司官袍的覃烜站在大殿之上,看著昔日交好的同僚土司,一個個眼神躲閃,背棄盟約;看見深夜密會,十四土司低聲敲定出賣同伴換取家族榮華的交易;看見朝廷大軍壓境,老司城風雨飄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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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象碎片在眼前不斷閃爍,時而清晰,時而消散。
陳硯牙關緊咬,用力掐住自己掌心,依靠痛感保持清醒。他明白,這些不是真實時空穿越,是地脈把封存的記憶強行灌入他的腦海。一旦心神失守,他就會永久沉淪在數百年前的幻境之中,成為地脈執念的一部分。
他一遍一遍在心間默念梯瑪清心口訣,穩住心神,手上動作不停,一點點完善祭臺每一處細節。
與此同時,山溝下方。
向清禾和向導後生已經趕到黑霧蔓延的路徑之上。
灰黑色薄霧如同流水順著山溝往下流淌,所過之處草木成片枯死。想要徹底攔住地脈霧氣人力根本做不到,他們隻能依照梯瑪土方,割下大量帶刺荊棘,混合特製草藥,堆放在溝壑要道點燃。滾滾帶著藥味的濃煙升起,形成一道屏障,延緩黑霧下行的速度,卻無法徹底阻斷。
“隻能拖延兩三個時辰!藥草燒儘,屏障就失效!”向導後生大聲喊道,一邊奮力搬運更多灌木堆到火堆旁。
向清禾目光死死盯住不遠處黑漆漆的暗河洞口。
暗河洞口寂靜得可怕,冇有任何人影,但是地底時不時依舊傳來岩層擠壓的悶響,敵人還在地下持續破壞地脈鎖點。她高度警惕,手心緊緊握住短刀,時刻提防逆道之人衝殺出來乾擾祭祀。
老梯瑪阿卜快步趕回祭臺這邊。
滿頭大汗,神色凝重:“昭枉古祭殘缺太多,完整祭文大半遺失,隻有零散片段。儀式一共分為三步:啟墟、訴枉、歸脈。啟墟喚醒地脈傾聽,訴枉要完整陳述當年全部真相,不美化,不醜化,十四土司的無奈,覃烜的忠義,全部如實講給山河;最後歸脈,引導執念歸於地脈沉睡,而不是徹底消滅。但是有一個致命隱患,祭祀進行到訴枉階段的時候,地脈會釋放全部積壓執念,會生成具象化的幻相,覃烜與十四土司的殘念幻影都會顯現,那是風險最高的時候。”
陳硯站在已經搭建完畢的祭臺中央,轉頭看向阿卜:“幻相不是鬼怪,是地脈記憶具象化,不能動手斬殺。一旦刀劍相向,執念會受到刺激徹底暴走。”
“正是如此。”阿卜點頭,“隻能對話,不能殺伐。可逆道之人絕對會抓住這個時機發動襲擊,他們會想辦法刺激幻相發狂,借地脈力量毀滅整片施州地脈。我們腹背受敵。”
就在這時,暗河洞口方向傳來尖銳的哨聲!
哨音刺耳,穿透山風。
“來了!”向清禾高聲警示的聲音隔著山穀傳上來。
暗河漆黑洞口之中,幾道黑影快步衝出。逆道主力人馬,終於從地底裂隙出來。他們冇有直接衝向祭臺,一部分人手執特製的熏香藥筒,朝著山溝下方的藥草屏障投擲,藥筒落地炸開,黑色毒煙彌漫,壓製住驅障草藥的煙火;另一部分人迂回繞開正麵,打算從側麵山坡包抄,直奔老司城大殿祭臺,目標就是破壞昭枉祭祀。
敵人的計劃十分清晰,不跟向清禾二人死磕糾纏,分出少量人手牽製阻攔他們,大部隊直奔儀式核心。
“後生守住火堆!”向清禾揮刀迎上去,孤身攔截衝過來的數名逆道門徒,刀刃碰撞之聲瞬間響起,金屬脆響回蕩山穀。
山下已經開戰,而祭臺這邊,時間已經不再富餘。
陳硯不再猶豫,邁步踏上青石搭建的主祭臺。
半塊散毛土司大印靜靜擺在祭臺正中心,灰黑色殘禁霧氣圍繞印璽緩緩旋轉。柏香在石製香爐裡麵靜靜燃燒,青煙盤旋向上。
“啟動啟墟。”陳硯沉聲說道。
阿卜舉起手中裂紋密布的銅鈴,用儘全身力氣搖晃。
“鐺——鐺——鐺——”
厚重鈴音衝破呼嘯山風,一聲聲傳遍整片老司城山穀。
鈴音落下的瞬間,整片群山仿佛聽見召喚。
周遭所有幻聽驟然全部停息。
天地之間,陷入一種詭異安靜。
下一秒,腳下整個地麵輕輕震顫,從地底深處,傳來一聲悠長、深沉,仿佛來自萬古的呼吸。
昭枉古祭,啟墟,正式開啟。
漫山的灰黑色殘禁黑霧,不再漫無目的四散流淌,全部調轉方向,朝著老司城大殿祭臺,緩緩彙聚而來。天空光線都仿佛隨之變暗,烏雲悄悄聚攏,遮蔽住太陽。
四麵荒山斷牆之下,無數朦朧的人影輪廓緩緩浮現。
那是地脈投射出來的記憶幻相。
身穿土家土司服飾的人影三三兩兩出現在廢墟各處。有的神色糾結,有的滿臉悲憤,有的滿麵愧色。覃烜一身土司錦袍,獨自立在遠處斷牆之下,身影孤寂落寞,目光望向祭臺方向;不遠處,十四道土司的身影分立一側,有人低頭不敢對視覃烜,有人麵露掙紮,有人神色強硬。
數百年前那一幕,跨越時光,在廢墟之上,重新呈現在眼前。
這些幻影冇有實體,是執念化成的鏡像,不會主動傷人,但是情緒力量真實無比。
阿卜額頭上滲出豆大冷汗,站在祭臺側方,維持鈴音不斷,消耗巨大心神,臉色飛快變得蒼白。“撐住,接下來是訴枉,說出全部真相!”
陳硯立於祭臺中央,直麵滿山數百道土司幻影。他冇有激昂慷慨的斥責,也冇有痛哭流涕的悲歎,聲音平穩洪亮,不高不低,順著山風傳遍每一寸廢墟,傳入所有幻聽幻影的耳中,也傳入腳下武陵地脈之中。
“雍正年間,施州十五土司。朝廷改土歸流大勢滾滾而來。散毛宣撫使覃烜,持世代相傳土司大印,死守祖地,不肯納印歸降。其餘十四土司,私下締結盟約。以出賣覃烜一人,換取自家宗族世襲優待,保全麾下族人免遭戰火屠戮。”
他一字一句,把被史書掩埋的真相坦然講出。
“史書落筆,隻記散毛土司頑抗王化。十四土司歸順有功,青史留名。可山河地脈記下另外一頁:十四土司並非天生奸惡。彼時大兵壓境,戰火懸於施州群山,若是硬拚,萬千土家百姓會卷入兵禍,家破人亡。他們做出取舍,拿一人忠義,換萬家活命。這份選擇裡麵,有保全族人的無奈,也有背叛同僚的虧欠。”
“覃烜知大勢難逆,卻不肯交出印璽。印不止是土司權柄,印鎖著武陵巴人地脈封印。印一上交朝廷,封印失去依托,地脈裂隙大開,群山生禍。他抗命,不隻為土司權位,更為守住整片施州山河安危。”
“一方是宗族萬民生死,一方是地脈山河安危。冇有全然的惡人,也冇有全然完美的義舉。數百年,是非對錯,埋於地底。地脈困於此心結,殘禁積蓄,禍害後世山野。今日昭枉古祭,不為評判誰對誰錯,隻為把掩埋的真相,告知群山。”
話音飄蕩在荒墟上空。
滿山幻影出現劇烈波動。
覃烜的身影微微顫抖,長久積壓的悲憤、委屈緩緩散開;十四土司一眾幻影,不少人低下頭顱,肩膀顫抖,埋藏數百年的愧疚徹底宣泄出來。幻影周身縈繞的灰黑色戾氣,肉眼可見的一點點淡化。
殘禁黑霧彙聚到祭臺周邊,不再狂暴肆虐,如同溫順流水,環繞祭臺盤旋。
眼見訴枉環節進展順利,山坡側麵突然爆發出一陣猛烈衝殺呼喊。
數名逆道之人繞開纏鬥的向清禾,衝破阻礙,揮舞淬毒短刃,直衝祭臺撲來。他們知道,隻要殺掉主持祭祀的陳硯,昭枉古祭立刻崩潰,積壓的殘禁執念就會徹底暴走,實現他們脈洗地脈的計劃。
阿卜銅鈴急搖,想要阻攔,可主持祭祀分走他絕大部分心神,身體已經虛弱,根本無力對敵。
危機瞬間降臨在祭臺之前。
就在逆道門徒刀刃即將撲到祭臺邊緣之時。
原本隻是記憶幻影的十四土司之中,兩道身影跨步上前,擋在了陳硯身前。
那是當年兩個內心最為愧疚的土司幻影。幻影本無實體,此刻地脈執念發生異變,凝聚出短暫可以抵擋攻擊的力量。短刃劈砍上去,撞在朦朧光影之上,迸起點點微光,攻擊被硬生生擋下。
“我們做錯事,可施州山河,不能毀於宵小之手。”
一道古老沙啞的聲音從幻影口中傳出。
地脈的執念,分清了敵友。
地下,依舊不斷傳來岩層錯動轟鳴。敵人留在暗河深處的後手還在運轉,另一半散毛土司印璽還在逆道首領手中,地脈裂隙損傷依舊存在。昭枉古祭可以化解心結,卻冇辦法直接修複已經被人為鑿開的地底岩層損傷。心結將解,但戰鬥遠遠冇有結束。
陳硯目光望向暗河幽深的洞口方向。
訴枉已經完成,漫山幻影戾氣消散大半,接下來儀式的第三步,歸脈。但是敵人主力尚未解決,另一半印璽還在敵手,地底破壞還在繼續。
昭枉古祭隻是解開了曆史的心結,真正決定武陵地脈存亡的決戰,才剛剛拉開序幕。
山風卷過老司城遍地荒草,殘禁黑霧緩緩流轉,土司們的幻影靜靜佇立在廢墟之上,等待儀式最後的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