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脈歸凡軀,黑白對弈

第24章脈歸凡軀,黑白對弈

竹林木屋之中。

那一縷貫通百裡群山的清正脈息還在緩緩回蕩。

榻上陳硯胸腔大幅度起伏,長長吸進一口山間清氣,眼瞼劇烈顫動,片刻之後,緩緩睜開雙眼。

眸子初睜的一瞬,冇有凡人的迷茫昏沉。

眼底掠過萬古山河倒影,洪荒群山、巴人祭骨、土司殘印、地脈囚籠,萬千畫麵一閃而逝,隨即收斂,重歸少年人的清明。

神魂曆經萬古地脈洪流衝刷,肉身依舊虛弱,渾身筋骨酸痛,仿佛被萬山碾過一遍。他撐住木榻邊緣,慢慢坐起身,手臂微微發抖。

守在一旁的阿卜猛地跨步上前,蒼老的手掌按在他的肩頭,不敢用力,眼神滿是複雜。

“活過來了。”阿卜低聲感慨,“不止活過來,你把整條南武陵的地脈因果,儘數接下。”

陳硯緩緩轉頭望向老者,聲音乾澀沙啞,許久冇有開口說話,聲帶生澀:

“我都看見了。三萬年前洪荒定脈,先民以骨鎮山,割裂順逆,地底囚鎖逆元。也看見了陸衍的道。”

“他不是為仇,不是為恨。他認定人為封印山河是偽天道,要讓武陵重回洪荒本貌。”

阿卜沉沉點頭:

“世間最可怕的敵人,從不是為財為仇的惡人。是堅信自己在替天行道的執道者。利誘不動,威逼不降,生死不懼。”

陳硯抬掌看向自己的雙手。

看上去依舊是普通少年手掌,可掌紋深處,已經刻印上古巴人鎖脈的無形紋路。整片武陵群山每一處裂隙、每一道鎖點、每一絲地氣流動,都如同圖譜一般印在他的神魂之中。百裡之外黑石洞的殘破陣臺,陸衍方才退走留下的氣息殘痕,寒藤穀受損的次級鎖點,全部清晰感知。

“黑石洞那邊,向清禾與後生處境如何。”陳硯開口。

“二人正在洞內,陸衍剛剛現身對峙,已經退走,首鎖損傷三成,表層符文大半崩碎。”阿卜回道,“陸衍刻意留手,冇有一擊毀滅陣基,他在等你,等一場完整的山河對弈。”

陳硯站起身,腳下微微一晃,迅速站穩。沉睡多日,肉身體能還冇有恢複,可神魂力量已經達到全新層次。他走到木屋門口,望向西方連綿群山,目光穿透層疊雲霧,仿佛可以直接看見黑石洞幽深的洞口。

“陸衍不急於毀滅世界。”陳硯緩緩剖析對方心思,“他要的是大道勝負。若是趁我沉睡直接打碎全部鎖點,勝的是時機,不是道。待我蘇醒,雙方各憑本事爭奪山河走向,贏下的才是他心中真正的‘天道歸真’。”

“這既是他的自負,也是我們僅剩的機會窗口。”

阿卜眉頭緊鎖:

“可難題依舊擺在眼前。黑石洞首鎖已經受損,其餘六處次級鎖點隨時會遭遇襲擊。我們人手單薄,向清禾有傷,後生僅懂粗淺勘脈,我年事已高,體力難以長途奔襲廝殺。縱然你已經歸魂,單憑我們幾個人,怎麼對抗一個洞悉全部地脈弱點、來去無蹤的執道者?”

陳硯低頭思索,指尖輕輕摩挲掌心無形脈紋。

“不能再繼續被動救火。”

“之前我們追著陸衍的腳步,他破哪裡我們補哪裡,永遠落後一步,疲於奔命。這套打法從根上就已經落入他的算計。”

“防守,永遠贏不了執道者。我們要轉守為弈。”

“弈?”阿卜疑惑。

“以山河為棋盤,反設棋局,引他入局。”陳硯目光堅定,“陸衍想要打碎人為建立的地脈秩序,那這套秩序所有弱點他一清二楚。但他有一處盲區。”

“什麼盲區?”

“他隻推演‘地脈’,卻輕視‘人’。”陳硯說道,“在陸衍眼中,世人蒼生,不過是山河變遷之中無關緊要的芻狗。他算得到岩層走向,算得到地氣漲落,算得到陣法強弱,卻算不透千千萬萬活在群山之中普通人的執念、守護、生存意誌。巴人先民當年鎖山,不單單依靠陣法符文,一代又一代人血肉魂魄,才是封印真正的底座。這一部分,陸衍不屑去看,也不願相信。”

就在二人交談之時,遠方山林傳來急促腳步聲。

向清禾與向導後生從百裡黑石洞連夜折返。一路馬不停蹄,衣衫沾滿黑石粉末,向清禾後背舊傷又一次崩開,後背布衣滲出暗紅血跡。二人衝進竹林,看見木屋門口站著的陳硯,腳步驟然停住。

少年就靜靜立在晨光之下,冇有半分沉睡時的孱弱。

向清禾緊繃多日的心弦,這一刻終於鬆弛下來,連日作戰的疲憊瞬間湧上來。

“你醒了。”向清禾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後生臉上壓抑不住喜色:

“太好了,我們一直擔心,你會永遠困在地脈識海裡麵。”

陳硯看向二人身上的傷勢與塵土,微微頷首:

“黑石洞發生的一切,我在地脈之中已經感知。辛苦你們死守首鎖。”

眾人回到木屋之內,燭火重新點燃。

幾人圍坐,將黑石洞所見完整複述,陸衍逆脈吞鎖陣、有序破鎖的手段、還有那一套山河歸真的理念,一一鋪陳開來。

聽完所有細節,陳硯閉上眼睛,腦海之中完整鋪開整張武陵地脈總圖。寒藤穀、黑石洞、斷水崖、千層窖、陰樟坪、落星坎、古澇溝、龍尾磧,八處鎖點位置在腦海依次浮現,岩層裂紋、地氣損耗程度全部清清楚楚。

“黑石洞首鎖不能徹底複原。”陳硯睜開眼說出結論。

其餘三人皆是一愣。

後生急道:“首鎖是陣眼樞紐,不複原,那其餘鎖點早晚接連崩壞啊。”

“不是不修複,是不能完全複原舊鎖。”陳硯解釋,“舊的巴人鎖脈大陣,建立在三萬年前,適應的是古武陵的地脈狀態。曆經千年開山、地震、水流侵蝕,還有散毛沉印事件帶來的地脈震蕩,如今群山內部地質已經和上古時代不一樣。強行恢複原版古陣,陣體和當下地脈不匹配,反而會造成新的撕裂。陸衍恰恰就是看準了舊陣本身已經存在先天缺陷,才能夠步步蠶食。”

阿卜恍然大悟:

“所以,要改陣?”

“改陣。”陳硯語氣篤定,“沿用巴人鎖脈的核心法理,但依照當下清江武陵實際地脈狀況,重新調整鎖紋排布。不再是單一厚重的禁錮,改成疏堵結合。允許微量逆氣有序泄散,不會堆積在地底不斷積蓄毀滅力量,同時死死攔住大規模逆元衝出囚籠。舊陣一味硬堵,越堵壓力越大,壓力積攢到極限必然總爆發。這正是舊陣最大死穴,也是陸衍可以利用的破綻。”

向清禾敏銳捕捉到關鍵:

“重構陣眼,需要什麼?梯瑪古祭器,血脈,還有……大量人手。單單靠我們四個,就算不眠不休,也不可能完成橫跨群山的陣紋重鑄。”

這句話戳破現實困境。

重構整套次級鎖陣,不是山洞裡麵刻幾行符文那麼簡單。多處山穀、溶洞、暗河節點都要同步調整。僅憑四人,縱有通天本事,也分身乏術。

陳硯早已經想好對策:

“梯瑪一脈,不止阿卜一人。武陵群山之中,散落不少梯瑪後裔,很多人早已不再行古祭,隱於各個土家村寨,耕田度日,他們掌握殘缺古法,隻是畏懼亂世紛爭,不願意再卷入山海秘事。還有一部分匠戶後人,就是當年修築土司要塞、開鑿溶洞祭臺的工匠家族,世代流傳石紋圖譜。”

“以前,秘事不能驚擾俗世百姓。但是現在,山河浩劫懸在所有人頭頂,已經冇有辦法繼續把守脈局限在我們小圈子。我們要尋訪散落群山的匠戶、梯瑪後裔,集結力量。”

阿卜神色凝重:

“很多後裔早已經廢棄傳承,不少人隻當古老傳說是祖輩瞎編的故事。想要說服他們出山共守地脈,談何容易。更有一部分人,聽聞過山海地脈力量,心中存有貪念,未必可以信任。”

“會有阻礙,也會有風險。”陳硯坦然承認,“但這是跳出陸衍棋局唯一出路。他博弈的是地脈,我們博弈的是人。”

談話之間,屋外山風驟然變化。

一陣陰冷的風穿過竹林,燭火猛地劇烈搖晃,火光忽明忽暗。

陳硯猛地抬眼望向南方。

一股淡淡的逆氣波動,從龍尾磧方向升騰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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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陳硯麵色一變,“陸衍冇有繼續攻打黑石洞。他放棄進攻陣眼,調轉目標,動手襲擊最南邊的次級鎖點——龍尾磧。”

向清禾瞬間握緊腰間短刀:

“聲東擊西?我們剛剛全部註意力都放在黑石洞首鎖,他轉頭進攻彆處!”

“不是聲東擊西。”陳硯站起身,眼神沉靜,“這是他新一局的開始。知道我已經蘇醒,硬搶首鎖冇有把握。他選擇逐個拔除外圍鎖點,以此逼迫我們分兵。試探我如今的脈力深淺,試探我們能夠集結多少力量。”

後生急得站起身:

“那我們立刻動身趕去龍尾磧!”

陳硯抬手按住他的肩膀,攔住衝動:

“不急。現在趕過去,又落入老循環。他動手破壞,我們奔波救火。”

“阿卜,你留在木屋,繼續穩固隱山結界,同時傳訊,聯絡就近兩處村寨的梯瑪後裔,嘗試邀約他們前來彙合。”

“向清禾,你帶後生輕騎趕向龍尾磧。你們不去阻止破鎖。任務隻有兩件:探查陸衍動用什麼手段破壞鎖點,記錄鎖點損毀形態,不要和陸衍纏鬥,遇到他本人立刻撤退,保全自身優先。”

向清禾微微蹙眉:

“放任他損毀龍尾磧鎖點?”

“短暫舍棄一處次級鎖點,換取看清他全新破鎖手段。”陳硯聲音冷靜,“我們不能再被局部鎖點得失牽著鼻子。我留在此地,一邊梳理重鑄大陣的初步構想,一邊以地脈感知全程追蹤龍尾磧的變化。你們探查歸來,我們再完整推演他的全新路數。”

這樣的抉擇,無比煎熬。

眼睜睜看著一處上古鎖點遭受摧毀,意味著山下附近村寨,很快就要遭遇小規模地氣異動,山洪、瘴霧、山祟躁動會接踵而至,會有無辜鄉民承受苦難。

可若是為了救下一處鎖點,全隊奔赴過去,其餘六處全部暴露,全盤局勢會更加被動。

取舍二字,重如萬山。

向清禾短暫沉默,隨即重重點頭:

“明白。我們會萬分謹慎。”

二人不再耽擱,簡單包紮傷口,攜帶藥囊與勘脈器具,推門衝入山林,朝著南方龍尾磧疾馳而去。

木屋之內隻剩下陳硯與阿卜。

屋外竹葉被山風刮得嘩嘩作響,遠方群山深處,隱約傳來低沉悶悶的地脈轟鳴,一聲聲遙遙傳過來。那是龍尾磧方向,鎖點正在遭受衝擊的信號。

陳硯走到木屋外的石階坐下,雙目微閉。

神魂力量順著地脈脈絡蔓延出去,無形無質,穿梭岩層暗河,跨越數十裡山野。

他“看見”龍尾磧那處臨水溶洞鎖點。

陸衍一身灰袍獨立於溶洞水岸。

這一次,他冇有動用咒術,冇有兵器。

他隻是盤膝坐在水邊,雙手結出奇異印訣,自身神魂力量緩緩滲入地底岩層。

不是暴力打碎鎖紋。

他在用自身道心,一點點同化鎖紋。

把巴人世代流傳的守脈符文,一點點改寫為順應洪荒逆本的紋路。

不是摧毀,是篡改。

陳硯心頭一震。

之前陸衍都是打碎破壞鎖點。

現在手段徹底變了。

打碎鎖點,鎖點消亡。

篡改鎖紋,鎖點依舊存在,但是立場顛倒,原本束縛逆氣的枷鎖,會變成釋放逆氣的通道。

若是七處次級鎖點全部被這樣篡改。

就算黑石洞首鎖完好無損,依舊會變成七處向外傾瀉太古逆元的出口。

比打碎鎖點,更加陰狠,更加難以逆轉。

阿卜站在一旁,看見陳硯眉頭緊鎖,低聲問道:

“看見了?”

“改紋。”陳硯緩緩睜眼,眼底神色凝重,“他不再破壞,而是改造鎖點。”

“壞消息是,被篡改過的鎖紋,修複難度遠高於打碎的鎖點。打碎,重刻即可。篡改,需要先剝離已經浸染地脈的逆道印記,稍有不慎,鎖點直接徹底崩塌。”

“好消息是,這個過程很慢。篡改一處鎖點,需要耗費大量神魂,他冇有辦法一夜之間完成全部七處。我們爭取到了寶貴時間。”

就在此刻,遠方龍尾磧方向。

向清禾與後生已經悄悄抵達外圍山林,隱匿在樹叢岩石之後,遠遠觀望溶洞水岸灰袍人影。

他們親眼看見,岩壁之上古老鎖紋,一點點由深褐,褪成灰暗。

後生屏住呼吸,拿出木炭,在攜帶的獸皮紙上飛快臨摹記錄鎖紋變化。

可就在臨摹到一半。

陸衍忽然微微側過頭。

明明隔著數十丈,隔著溶洞黑暗,他的目光仿佛直接穿透山林,精準落在二人藏身的灌木叢。

他冇有轉頭追殺,隻是淡淡朝著這個方向,開口說話,聲音順著山風飄過來,清晰傳入二人耳中。

“陳硯蘇醒,便教你們學會舍棄鎖點,隻來窺探麼。”

“很好。總算有幾分執弈者該有的冷靜。”

“但你們要記清楚。”

“鎖紋一旦染逆,往後每一次修補,都是在和我的道心對撞。”

話音落下,他手掌手印一變。

龍尾磧溶洞岩壁,已經被篡改過半的鎖紋驟然亮起一片灰芒。

轟隆!

溶洞半邊岩壁轟然開裂!

他主動停下篡改,親手將這處鎖點半改半毀。

一股規模不小的灰白色逆氣,順著巨大裂縫洶湧衝出,盤旋升起,融入山間雲霧。

做完這一切,陸衍身形一晃,消失在暗河水流的陰影之中。

向清禾心裡暗叫不好。

他明明可以繼續慢慢篡改,卻主動把鎖點爆破。

是故意留下外泄的逆氣,化作散播在山野之間的禍患。

也是故意留下這份半改半毀的鎖紋樣本,送給他們研究。

既是饋贈,也是警告。

向清禾不敢久留,收好獸皮圖紙,揮手示意後生撤退。二人壓低身形,迅速脫離龍尾磧山穀,全速折返竹林木屋。

山風卷著四散的寒霧,在山穀之間飄蕩。

部分霧氣飄向山下的土家村寨。

不多時,山腳下村落之中,已經傳來犬隻不安的狂吠。

災禍,已經開始落到俗世人間。

木屋這邊,陳硯靜坐石階之上,感知到龍尾磧鎖點半毀,逆氣外泄擴散,臉色沉下來。

陸衍的棋局,又往上走了一步。

他不再追求快速毀滅。

他開始把地脈禍亂,一點點撒向群山裡萬千村寨。逼迫守脈一方,要同時扛住秘境的危機,還要護佑山下活生生的百姓。

阿卜長歎一聲:

“這下,內外雙重壓力來了。一邊要對陣執道者,重構鎖陣。一邊還要四處下山,化解逆氣帶給村寨的災異。人手短缺的困境,愈發棘手。”

陳硯望向山下隱約可見的村落炊煙,聽見遠處隱約傳來的犬吠之聲。

“這就是他的算計。”

“逼我們兩頭拉扯。守秘境,則百姓受難;救助百姓,則秘境空虛,給他更多機會去改造剩餘鎖點。”

“可百姓不能棄。先民鎖山,初衷本就是護佑人間生存。若是為了守護地脈陣法,放任山下人遭災,那我們守脈,便失去全部意義。”

不多久,向清禾、後生趕回木屋,渾身沾滿露水。後生把那張畫滿鎖紋變化的獸皮圖紙攤開在木桌之上。

所有人圍攏,目光落在那些一半古樸、一半灰暗扭曲的紋路。

陸衍的全新手段清清楚楚擺在眼前。

燭火搖曳,映著四人凝重的臉龐。

舊的困局尚未解開,新的難題已然壓來。

七處次級鎖點,依舊懸在武陵群山。龍尾磧已經半毀染逆。山下村寨禍亂初現。尋訪梯瑪與匠戶後裔的前路未知。而執道者陸衍,依舊隱匿在萬山暗處,等待下一次落子。

陳硯伸手指尖,輕輕撫過獸皮紙上那些扭曲的鎖紋。

“該我們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