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村寨染瘴,舊人避世
恩施秘境山海錄第二部·散毛沉印
第25章村寨染瘴,舊人避世
獸皮圖紙攤在木桌中央,一半是巴人古樸厚重的守脈符文,另一半已經浸染上灰敗扭曲的逆道紋路,兩種紋路交錯纏繞,像是兩種大道在紙張之上無聲撕扯。
龍尾磧外泄的太古逆氣順著山風漫向山下河穀,短短幾個時辰,禍象已經落地。
遠處河穀方向,陣陣犬吠斷斷續續傳上山,間雜幾聲村民慌張的呼喊,隔著層疊山林,聲音模糊卻足夠讓人心裡發沉。
後生指尖點在獸皮上那片灰暗紋路,眉頭緊鎖:
“陸衍不再一味打碎鎖點,改成篡改浸染。鎖紋沾了逆道印記,就算我們重新刻寫舊紋,也會asserting底層殘留的逆力互相衝撞,搞不好直接把鎖點炸得徹底崩塌。”
阿卜枯瘦的手指摩挲圖紙邊緣,梯瑪世代傳承的記憶在腦海翻湧:
“古籍殘卷有過寥寥幾筆記載,謂之‘紋染’。不是外力損毀,是地脈印記被道心同化。這種傷,比物理破碎要難治數倍。龍尾磧算是廢了大半,短時間之內很難複原。”
陳硯站起身走到木屋窗邊,望向河穀方向飄蕩起來的一層淡淡的灰霧。那霧不是尋常山間晨嵐,是從地底溢散出來的逆氣餘毒,落在草木上草木萎蔫,沾到人身上,會生出寒症夢魘,擾人心神。
“不能坐視河穀村寨受災。”陳硯沉聲開口,“先民耗費萬骨訂立鎖脈,初衷便是庇護山中蒼生。倘若我們隻顧山洞陣臺,無視山下百姓,那我們守脈,便本末倒置。”
可現實難題橫亙眼前。一邊是山野鎖點接連遇襲,陸衍隨時可以奔赴陰樟坪開展下一次篡改;一邊是山下村寨瘴霧蔓延,鄉民蒙難。區區四人,如何兼顧兩頭。
屋內沉默片刻,向清禾率先開口:
“分兵。”
“兵分兩路。一路下山,消解村寨瘴氣,安撫鄉民,同時尋訪梯瑪、巴人匠戶後裔;另一路留守外圍巡山盯防,監視陸衍動向,阻攔他繼續染指其餘鎖點。”
幾人快速敲定分工。
阿卜年歲已高,連日催動梯瑪咒印損耗巨大,不宜長途奔波,留守竹林木屋,坐鎮大本營,維持隱山結界,同時以梯瑪古法遙觀地脈脈絡,一旦哪一處鎖點出現異動,第一時間傳遞信號。
後生熟悉這一片山川河穀,跟隨陳硯下山,深入受瘴侵擾的村寨,處理逆氣帶來的災異,尋訪散落的傳人。
向清禾一身武藝,傷勢經過包紮壓製,足夠遊走山林。她單獨出發,奔赴陰樟坪外圍,不主動開戰,隻遠距離監視,一旦陸衍現身篡改鎖紋,不必硬拚,立刻傳回消息牽製拖延。
“切記。”陳硯看向向清禾,鄭重叮囑,“陸衍如今手段多變,不要試圖單獨阻攔他。你的任務是監視,活著傳回消息便是大功。”
“我明白。”向清禾將短刀重新束緊腰間,把藥囊背在肩頭,轉身踏出木屋,身影很快消融在沉沉山林之間。
木屋之外,天色已經走向午後。
陳硯與後生收拾好草藥、簡易鎮瘴香、臨摹好的古紋殘圖,也踏上通往山下河穀村寨的山道。
山路蜿蜒向下,越往低處走,空氣之中那股陰冷滯澀的氣息便愈發濃重。
路邊的野草成片發黃卷曲,部分灌木葉片邊緣發黑枯萎。林間飛鳥四散逃離,聽不到往日嘰嘰喳喳的鳴啼。
行不多時,抵達河穀邊的百寶寨。
這是一座土家山寨,木屋吊腳樓順著山坡層層鋪開,寨門口的老楓樹葉子一夜之間枯黃大半。寨子裡氣氛惶惶不安,家家戶戶門窗半掩,不少村民聚在曬壩之上,麵色惶然不安。
幾個老人蹲在楓樹下,望著發黑的樹葉低聲歎氣。
“怪事喲,好好的樹一夜就枯了。”
“夜裡聽見山裡頭轟隆隆響,睡到半夜渾身發冷,還做噩夢。”
“家裡雞鴨無緣無故不肯吃食,已經死了好幾隻。”
寨中族長是個須發花白的土家老者,名叫田七公,看見兩個外鄉人走進寨子,立刻帶著幾個壯年漢子迎上來,眼神帶著警惕。山裡村寨,亂世之中對外來人格外戒備。
“二位是打哪裡來?”田七公聲音沙啞。
後生上前,儘量用本地土話口音,語氣謙和:
“我們路過此地,看見山中起了異霧,知曉寨子裡遭了災,懂一點山裡祛瘴的法子,過來搭把手。”
田七公半信半疑。接連幾日怪事不斷,寨裡請過本地老梯瑪燒香祭祀,香燭點燃之後莫名熄滅,半點作用都不起。老梯瑪也束手無策,隻說這不是尋常山祟瘴癘,是地底下出來的東西,凡人祭神壓不住。
“你們當真能治?”田七公打量陳硯二人。
陳硯冇有說什麼萬古地脈、巴人囚籠這些常人難以理解的秘事,有些真相俗世百姓承受不起,徒增恐慌。
“先驅散寨中飄蕩的寒霧,護住人畜不受侵擾。根源的禍在深山,不是寨中。”
二人當即動手。
後生鋪開隨身攜帶的草藥,蒼術、柏香、岩蒿,混合碾碎,按照梯瑪古法,在寨子四個角落點燃鎮瘴香。縷縷淡青色煙氣緩緩升騰,和山間漫進來的灰白逆霧相遇,灰霧便一點點消融淡化。
陳硯站在寨子中央曬壩,雙目微閉,神魂微動,調動自身承接而來的清正地脈氣息,緩緩鋪開一層薄薄的護罩籠罩整座村寨。無形脈力流淌,把殘留在屋舍角落、人畜周遭的逆氣餘毒緩緩剝離驅散。
看不見轟轟烈烈的異象。
片刻之後,寨子裡那股浸骨的陰冷,悄然褪去。
原本焦躁狂吠的家犬漸漸安靜下來,蜷縮回屋簷底下。孩童不再無故啼哭,悶在屋內的百姓,慢慢敢推開屋門探出頭。
田七公親眼看見這番變化,臉上戒備散去大半,多了幾分敬重。
“二位果然有本事。”
寨子裡拿出粗茶、苞穀粑粑招待二人。圍坐吊腳樓火塘邊,火塘柴火劈啪燃燒,壺裡粗茶咕嘟作響。
趁著歇息間隙,陳硯緩緩把話題引向舊年梯瑪、巴人石匠匠戶的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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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這一帶山中,尚有懂古老山祭、石刻古紋的人家?如今世道多災,山中地氣動蕩,若是能夠尋到這些傳人,或許可以一同化解山禍。”
田七公聞言,臉上神色暗淡下來,輕輕歎了一口氣。
“梯瑪古法,早就衰敗咯。”
“老一輩死的死,散的散。很多後人覺得那些祭祀是老迷信,不願意再碰。離我們寨子不遠,鷹嘴崖那邊,住著一位姓覃的老人,覃石叟。祖上世代都是巴人石匠,當年修築土司祭臺、開鑿溶洞鎖臺,他家祖輩都參與過。手上留著完整的石紋圖譜。”
後生眼睛一亮:“那老人願意出來相助嗎?”
田七公緩緩搖頭:
“難。三十多年前,他父親因為幫官府開鑿山中小廟,卷入紛爭,落得淒慘下場。從此覃石叟便立下誓,不再碰任何山中祭紋,不問山海秘事。一個人躲在鷹嘴崖下的石屋隱居,極少和村寨往來,誰去勸說,都一概回絕。”
“不止他。還有一位老梯瑪,向巫娘,就住在河穀對岸的深箐。早些年還做祭祀,後來見過山禍傷人,看透世事,封了法器,閉門不出,對外說自己技藝早已荒廢。”
聽完這番話,陳硯心中了然。
不是冇有傳人。
是亂世傷人,往事寒心。
先輩的付出換來的往往是災禍與猜忌,後輩便隻想避世自保,安安穩穩過完一生,再也不願卷入山河秘事的漩渦。
這便是陸衍的預判。
他篤定,這些散落的傳人,不會出山。
人心畏禍,便是他最大的助力。
“鷹嘴崖離此地多遠?”陳硯問道。
“往西,三十餘裡山路,山道難行,多懸崖。”田七公道,“你們若是要去找覃石叟,要有心理準備,十有八九會吃閉門羹。”
陳硯謝過族長告知訊息。寨子裡瘴氣已經暫時壓製,可這隻是治標。源頭龍尾磧鎖點一日不處理,逆氣還會源源不斷往外溢出,後續村寨依舊會反複遭殃。
離開百寶寨,二人馬不停蹄,向西奔赴鷹嘴崖。
一路山道崎嶇,亂石叢生,路旁到處是懸崖陡坡。越靠近鷹嘴崖,山體岩石愈發嶙峋陡峭。
日暮時分,殘陽斜掛山尖。
一座簡陋石屋,嵌在鷹嘴崖半山崖壁凹處,孤零零立在那裡。石屋周圍開辟一小塊坡地,種著苞穀與青菜,院壩堆放著大小石器、鑿子、鏨子,石屑滿地。
一位頭發花白的老者,一身粗布短褂,正坐在院壩磨石鑿。叮叮當當,鑿石之聲緩緩回蕩山穀。
正是覃石叟。
聽見腳步聲走近,老者手上動作不停,頭也冇有抬,聲音冷硬:
“不必多言。山海、祭紋、土司舊事,我一概不問。請回吧。”
還冇有開口勸說,便直接被拒之門外。
後生上前一步,正要開口辯解。
陳硯伸手攔住他。
他冇有講地脈浩劫,冇有講鎖點崩毀,冇有講危在旦夕的武陵群山。隻是安靜站在院壩之外,目光落在老人腳邊一塊半成品石刻。
石塊之上,無意識刻著半道巴人守脈古紋。
哪怕已經決意不再觸碰秘事,刻在血脈記憶裡的紋路,依舊會在鑿石之時,下意識流露出來。
“手藝可以封,血脈裡的印記,封不住。”陳硯輕聲開口。
覃石叟手上鏨子猛地一頓,終於抬起頭,渾濁的雙眼看向眼前少年,眼神之中帶著警惕,也藏著一絲壓抑多年的複雜。
“你懂這石刻?”
“略知一二。”陳硯說道,“祖輩以鑿石鎮山,不是為了榮華權勢,是為護峽穀兩岸萬千百姓安穩度日。如今地底逆氣外泄,村寨遭瘴,山災漸起。不是要請你重開古祭,隻求看一看祖傳石紋圖譜,借鑒舊法,重勘鎖陣。”
覃石叟臉色驟然冷下來:
“護蒼生?蒼生何曾護過我覃家。”
“先父當年憑一手石匠手藝,受人所托開山修祭臺,最後落得什麼下場?卷入紛爭,身死荒山。我親眼見過,懂山海秘事之人,大多不得善終。”
“我隻想守著這一方小石屋,種幾畝地,安度殘年。山崩地裂,那是山河的命,我覃家,不想再拿性命去填。”
話說得決絕,冇有半分回旋餘地。
後生還想再勸,陳硯卻搖了搖頭。
傷痛刻在家族記憶之中,不是三言兩語就可以消融。強行相逼,隻會適得其反。
“晚輩明白您心中的苦楚。我們不會強人所難。”陳硯冇有繼續糾纏,“隻是山禍已起,山下村寨百姓無辜受難。這本是先輩舍命守護的人世,不該白白承受。倘若哪一日,您改變想法,百寶寨可以尋到我們蹤跡。”
說完,二人不再逗留,轉身離開石屋院壩。
夕陽沉入鷹嘴崖背後,巨大山影鋪天蓋地壓落下來。
石屋之內,覃石叟立在原地,望著二人遠去的背影,手中鏨子攥得很緊,眼底情緒翻湧,沉默無言。
走在下山的山道上,暮色徹底籠罩群山。
後生神色低沉:
“碰釘子了。匠戶傳人閉門避禍,梯瑪向巫娘還冇有拜訪,看情形大概率也是同樣結果。我們想集結人手的計劃,第一步就受挫。”
陳硯腳步不停,目光望向遠方重重疊疊的黑影山巒。
“情理之中。一朝遭禍,世代寒心。想要喚醒這些沉寂的傳承,不能隻靠大道理,要讓他們親眼看見山河的災劫,看見百姓的苦難。”
就在這時,地底傳來一陣沉悶震顫。
嗡——
地脈震動由遠及近,隱隱從陰樟坪方向傳過來。
陳硯臉色陡然一變。
陰樟坪!
向清禾正在那裡監視!
陸衍已經抵達下一處次級鎖點!
山穀晚風呼嘯而過,卷起滿山枯葉亂舞。
遠隔數十裡的陰樟坪,大片古老香樟樹樹冠,一瞬間,儘數褪成灰敗枯色。
篡改鎖紋的棋局,已經再度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