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石匠歸山,道域交鋒

恩施秘境山海錄第二部·散毛沉印

第27章石匠歸山,道域交鋒

月色穿過枯死的香樟枝椏,碎成零零散散的冷光,落滿滿地灰白枯葉。

覃石叟背著粗麻包袱,肩上挎著一套大小鏨鑿,斧鑿鐵器碰撞,發出沉悶叮當聲響。老人一身粗布短褂,鬢角花白,臉上刻滿深山歲月磨出來的溝壑。他一步步踏入樟林,腳下碾過乾枯卷曲的樟葉,目光掃過滿目枯敗的古木,又望向對峙中央的陸衍。

誰也冇有料到,這個白日裡閉門拒客、發誓永不過問山海秘事的石匠,會在今夜趕來陰樟坪。

向清禾尚且被困在道心領域的邊角之內,氣血受滯,後背傷口不斷滲血,看見老人現身,眼底掠過一絲意外。後生更是怔住,完全想不到鷹嘴崖的避世匠人,竟會衝破心結奔赴戰場。

陸衍也微微側目,看向緩步走入林地的覃石叟。

“我推演過群山之中所有匠戶與梯瑪後人。”陸衍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算到你心中有掙紮,卻判定你最終會守在石屋,安度餘生。看來,是我疏漏了一樣東西。”

覃石叟停下腳步,將沉重工具包袱擱在一塊斷樹樁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你算得清岩層地脈,算得清禍福得失。可你算不透一輩輩刻在骨血裡的虧欠。”老人嗓音沙啞,“我可以躲在鷹嘴崖不問世事,可山下村寨百姓正在受苦。先輩鑿石鑄紋不是為權勢,是護一方活人。我可以不追求功名,但不能眼睜睜看著先輩守護的人世,被逆氣一點點吞噬。”

“父親的冤屈我記一輩子,可不能拿萬千無辜百姓的性命,當作我宣泄私怨的籌碼。”

說完這番話,覃石叟伸手解開麻布包袱,一卷泛黃的石紋圖譜滑落出來,被夜風輕輕掀起邊角。圖譜之上,巴人古老守脈紋路縱橫交錯,曆經數代人手抄寫描摹,依舊清晰完整。

陳硯心中一鬆。

不是說服,是山河災禍擺在眼前,喚醒了老人血脈深處世代相傳的責任。

陸衍輕輕頷首:“人之執念,確實難以推演。也罷,多一人入局,這場對弈反倒更加完整。”話音落下,籠罩整片樟林的灰色道心領域壓力驟然拔高。

灰色氣浪如同潮水一般向四周翻湧擠壓,林中懸浮的枯葉瞬間被碾成細碎粉末。被困在領域之內的向清禾隻覺得胸口一悶,喉頭湧上一絲腥甜。道心領域不殺傷肉身,卻直接衝擊神魂心念,執念越重之人,承受的折磨便越是強烈。

“想破我的道域,單憑地脈力量遠遠不夠。”陸衍的聲音在林間回蕩,“此域以我的道念為根基,隻要我認定山河當歸洪荒,領域便不會崩塌。你們地脈之力可以與之抗衡,卻無法撕碎。”

陳硯向前踏出一步,周身清正的地脈光華層層鋪開,與灰色領域不斷碰撞,空氣之中響起無聲的震顫。

“不需要撕碎。”陳硯沉聲說道,“你的道域來源於‘理’,你堅信人為封印是偽天道。那我們便用另一套理,與之對衝。”

他轉頭看向覃石叟:“老先生,借圖譜一用。”

覃石叟冇有遲疑,抬手將那卷石紋古圖拋向陳硯。

古圖淩空展開,無數巴人守脈符文在月光之下隱隱亮起淡金色微光。後生立刻會意,跨步上前,手掌按在圖譜側邊,調動自身粗淺的匠戶血脈之力加持。

陳硯一手托住飛至身前的古圖譜,神魂全力傾瀉而出。

圖譜之上,不再是死板石刻紋路,三萬年前巴先民開山鎖脈的一幕幕,化作無形意念擴散開來。不是法術攻擊,是無數先輩真實的意誌:開山、鑿岩、刻紋、以血肉抵擋地脈浩劫,隻為讓山中百姓得以紮根生存。

無數普通人求生、守護、抗爭的意念,化作一層柔和卻堅韌的金光,向著灰色道心領域蔓延過去。

陸衍的領域講的是山河本真。

而他們,回應以人間執念。

兩種無形意念在整片香樟林劇烈碰撞。冇有轟鳴巨響,可每一寸空氣都在震顫。灰色領域向外膨脹收縮,邊界不斷起伏晃動。

“原來如此。”陸衍眉頭微蹙,終於流露出一絲訝異,“你們不用陣法破法,而是用世代傳承的生存意誌,消解我的道念禁錮。”

道心領域開始出現細密裂紋。

困在角落的向清禾隻覺得身上那股沉重束縛驟然鬆動,抓住轉瞬即逝的機會,腰身一擰,短刀出鞘,借著領域裂隙縱身躍出封鎖圈,落地之後踉蹌兩步,穩穩站到陳硯身側。

道心領域,被合力衝開。

可陸衍依舊盤膝坐在巨大古樟樹根之前,並冇有落敗。地下鎖紋,依舊有七成已經被逆道印記浸染,灰暗紋路順著樹根脈絡不斷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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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域潰散,不等於鎖紋染逆的傷勢可以複原。

向清禾抬手擦去嘴角血絲,後背舊傷疼痛難忍,短刀橫在身前,目光緊盯陸衍。

覃石叟走到開裂的古樟根部,蹲下身,指尖撫過樹乾縫隙流出來如同暗血一般的樹汁,神色凝重。

“糟透了。”老人低聲開口,“七成鎖紋已經被道念浸染。這不是石頭刻壞那麼簡單。地脈岩層內部,逆道印記已經和原生守脈紋路糾纏長在一起。若是強行鑿掉改寫的部分,兩股力量互相衝突,陰樟坪這處鎖點會直接炸碎。一旦鎖點徹底崩毀,這裡會變成一處巨大的逆氣噴口,周邊數十裡村寨全部要遭受滅頂之災。”

後生臉色發白:“那難道就任由鎖點這樣半正半逆,一直向外泄露濁氣?”

“不能硬拆,也不能置之不理。”覃石叟搖著頭,目光落在手中古圖譜,“隻能做‘隔紋’。在舊鎖紋之外,重新鋪築一套隔離紋路,把已經染逆的部分封在地底,不再向外輸送逆氣,保留殘存完好的舊紋繼續發揮守脈作用。工程極大,要順著樹根走向,往地下岩層鑿刻多層交錯隔離紋。隻憑我一人,就算不眠不休,也要月餘。”

陳硯望向陸衍:“這就是你的算計。不追求一戰毀滅鎖點,留下這種難以處置的爛攤子,拖住我們大量人手與時間。”

陸衍緩緩站起身,終於離開那棵古樟樹根。

他不再繼續紋染剩餘三成鎖紋,此地目的已經達成。陰樟坪鎖點半廢,逼出隱世匠戶覃石叟入局,親眼見識己方的破局手段。

“棋局,本就是互相消耗。”陸衍語氣平靜,“龍尾磧、陰樟坪相繼受損。接下來還有五處次級鎖點。你們要修補舊傷,還要防備我下一次出手,同時還要應對山下不斷爆發的災異。你們人手終究太少。”

說話之間,遠方山下,隱隱傳來慌亂的呼喊、哭嚎順著山風斷斷續續飄上山來。

百寶寨以及周邊數個河穀村寨,大規模瘴疫終於爆發。

龍尾磧溢出的逆氣經過積累擴散,今夜徹底發作。寒霧籠罩村寨,不少鄉民高燒夢魘,渾身發冷,牲畜成片倒地,村寨陷入混亂。

聽見山下傳來的哭喊聲,覃石叟拳頭緊緊攥起。

陸衍抬眼望向山下那片朦朦朧朧升騰而起的灰霧,神色冇有半分波瀾:

“災禍已經落到俗世。你們要選擇留在陰樟坪耗費月餘修補隔紋;還是下山救人,放任我去篡改剩下的鎖點。又一道取舍,擺在你們麵前。”

他拋出這個殘酷兩難的選擇題,不再戀戰。

灰袍衣袖輕輕一拂,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灰影,向後退入樟林深處的暗岩裂隙,轉瞬消失不見。

冇有激戰落敗逃亡,是達成自身目的之後,從容抽身。

偌大陰樟坪,隻留下滿目枯死香樟,滿地枯葉,還有陳硯四人,以及一道無解的兩難困局。

“不能耽擱。”向清禾壓下傷口劇痛開口,“山下村寨已經爆發瘴疫,再拖下去會死人。可是陰樟坪這裡一旦撒手不管,隨時可能徹底爆裂。”

後生看向覃石叟:“老先生,隔紋工程,能不能分出一部分人手下山救人?”

覃石叟搖頭歎息:“隔紋施工必須有人守在此地,時刻盯著地脈波動,稍有偏差鎖點就會炸。這套活計,隻有我能主導。”

陳硯閉起雙眼,神魂鋪展開來。一邊感知陰樟坪地底糾纏撕扯的鎖紋,一邊感知山下河穀村寨到處蔓延的灰白瘴霧,無數百姓正在承受苦難。

一邊是地脈根基,一邊是鮮活人命。

兩難抉擇,沉甸甸壓在肩頭。

片刻之後,陳硯睜開眼睛。

“分作兩頭。”

“覃石叟留在此地主持開鑿隔紋,後生留下來協助,幫忙搬運石料、臨摹記錄紋路變化,守住陰樟坪鎖點,絕對不能讓鎖點崩開。”

“我與向清禾,立刻下山。壓製蔓延的瘴疫,救治村寨百姓。同時嘗試尋訪另一位避世傳人——向巫娘。”

“但是時間不多。”陳硯目光凝重,“我們必須儘快找到新的助力。陸衍不會留給我們一個月慢慢修補,他很快就會奔赴下一處鎖點。”

月色冷冽,落遍枯林。

一部分人留守荒山對抗地脈沉屙,一部分人奔赴山下拯救受苦的百姓。

武陵群山的棋局,還在繼續。而屬於守脈一方的時間,正在飛速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