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樟林染逆,孤影對峙
恩施秘境山海錄第二部·散毛沉印
第26章樟林染逆,孤影對峙
陰樟坪,一片綿延數裡的古老香樟林。
千百棵巨大香樟盤根錯節,樹乾粗壯要數人合抱,樹冠遮天蔽日。巴人先民選中此地布設次級鎖點,借香樟生生不息的木氣,穩固地底裂隙,鎖紋順著樹根蔓延地下,樹即是陣,根即是符。
往日裡林間終年綠蔭沉沉,草木溫潤,地氣平和。
此刻,異變驟生。
一陣陣肉眼可見的灰白寒霧自地麵裂縫絲絲縷縷翻湧而出,觸碰樹乾的瞬間,蒼翠的樟葉迅速失色,由綠轉灰,一片片無聲飄落。漫天花葉如同灰雨,簌簌鋪滿林地。
向清禾隱匿在林邊一處高大岩臺之後,短刀已經握在手中,後背舊傷還在隱隱作痛,布料下的傷口因為方才一路疾行又滲出血跡。
她遵照約定,隻監視,不交鋒。
可眼前景象,讓人心頭發緊。
陸衍一身灰袍,靜立在樟林中央那棵最大古樟的樹根之前。
他冇有施法,冇有念咒,也冇有激烈的動作。隻是盤膝席地而坐,手掌輕輕貼住粗糙樹皮。
一股無形的道心力量順著手掌滲入樹乾,穿透龐大根係,一路往下,直達埋在地底岩層之中的陰樟坪鎖紋。
和龍尾磧一樣,他在紋染。
不是暴力擊碎,而是以自身執道者的道念,一點點浸染、改寫巴人守脈符文。
整片林地的地脈,正在被他緩緩扭轉。
向清禾壓下呼吸,身子緊緊貼住冰冷岩石,腦子裡飛快權衡。
衝上去阻攔?憑她一人之力,根本撼動不了執道者。一旦出手,非但阻止不了篡改,自己極有可能隕落在此處,連消息都傳不出去。
轉身撤退報信?看著整片古樟林一點點枯死,鎖點一步步淪陷,心底又生出一股不甘。
她隻能死死攥緊刀柄,目光死死盯住陸衍的一舉一動,記住鎖紋被篡改的每一處變化,等待陳硯與後生趕來支援。
時間一點點流逝。
半個時辰過去。
地下鎖紋,已經被浸染過半。
地麵之下,新舊紋路無聲廝殺,這種爭鬥看不見刀光,卻凶險萬分。古樟大樹樹乾不斷微微震顫,樹皮裂開細密紋路,一股股渾濁樹汁順著裂縫流淌下來,顏色如同暗血。
就在向清禾全神貫註觀察地底變化之時。
陸衍並未回頭,聲音卻輕飄飄穿過落滿枯葉的林地,直直落到岩臺之後:
“躲著,很煎熬吧。”
“明明看得見山河被改寫,卻隻能袖手旁觀。”
向清禾渾身一僵。
從一開始,他就知道她藏在這裡。
“你大可出手。”陸衍依舊保持盤膝而坐的姿態,手掌不曾離開樹乾,語氣平淡無波,“你若動手,我便停下紋染,轉而應對你。拖延住我,給陳硯爭取趕來的時間。這是很劃算的計策。”
“可你心裡清楚,你傷不到我分毫。貿然出手,隻會葬送自己。”
他把她內心的權衡,看得一清二楚。
向清禾沉默不語,依舊藏身岩後,冇有應聲,也冇有現身。
“你們守脈之人,背負枷鎖太多。”陸衍緩緩開口,話語順著林間冷風飄蕩,“要護鎖點,要護百姓,要顧同伴安危。處處皆是牽絆。”
“我不一樣。我無牽無掛,不以人間得失為念。”
“所以棋局之上,你們每一步都要權衡取舍,我每一步隻遵從山河本真。”
說話間,他掌心道力再度加重。
哢嚓——
巨大古樟主乾裂開一道深深的縱向裂痕。
地下鎖紋又有一大片被逆道印記覆蓋。
林地四周,其餘大小香樟加速枯萎,不斷有粗大枝乾不堪重負,轟然折斷砸落地麵,塵土枯葉漫天飛揚。
向清禾知道不能再繼續耗下去。此地已經不宜久留,必須脫身傳訊。
她身子微微下沉,準備借著亂石林木掩護抽身撤離。
可就在她剛要挪動腳步的一刻,整片陰樟坪的空間,驟然一變。
不是陣法爆發,不是咒術襲來。
是道心領域。
以陸衍的神魂為中心,一層無形的力場鋪開,籠罩整片樟林。
身處領域之內,向清禾隻覺得渾身氣血驟然滯澀,四肢動作變得沉重遲緩,腦海之中不斷浮現幻象。
她看見無數戰亂荒山,看見先民鎖山之後數千年間一次次山河反噬,山洪、地崩、瘴疫,無數百姓流離死去。
那些都是真實發生過的曆史碎片,被陸衍的道心抓取,強行映進她的腦海。
“看見冇有。”陸衍的聲音再度響起,“人為鎖脈,強行壓製地脈逆本。災禍不會消失,隻會積壓。隔上百年、數百年,便集中爆發一次。”
“你們以為守下的是太平。實則隻是把災難延後,留給後世蒼生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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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破封印,讓逆氣順勢宣泄,山河回歸本態,反而再無積壓的大劫。”
幻象衝擊心神,向清禾太陽穴突突跳動,腦袋脹痛欲裂。她咬緊牙關,咬破舌尖,刺痛感讓自己保持清醒。
“一派說辭。”向清禾沉聲回應,聲音穿透枯葉紛揚的林地,“洪荒本態,是生靈塗炭。先民鎖山,是拿世代性命換人間立足。所謂順勢宣泄,便是放任萬千凡人被地脈浩劫吞噬。”
“蒼生的性命,在你眼中,不過是山河演變的耗材。”
“道不同,不必多言。”
陸衍輕輕歎息一聲:“你被人間執念困住,看不清本質。”
道心領域壓迫再度加重,向外封死整片樟林所有出口。
向清禾心底一沉。
他不打算殺她,但是,不讓她走。
要把她困在此地,當作人質,等陳硯趕來。
堂堂正正,完成一次執弈者之間的碰麵。
幾十裡外,奔赴而來的陳硯與後生,正順著山道拚命疾馳。
方才陰樟坪傳來的地脈震顫,清晰傳入陳硯的感知之中。地脈的波動越來越劇烈,那股屬於陸衍的灰敗道力,正在持續擴張。
“不好,向清禾被領域困住了!”陳硯麵色凝重。
他可以透過地脈脈絡感知到陰樟坪內部局勢,鎖紋過半遭染逆,向清禾被道心力場封鎖,無法脫身。
後生腳下發力,額頭上布滿冷汗:“我們加快速度!”
二人翻山越嶺,腳下碎石不斷滾落山崖。
與此同時,鷹嘴崖方向。
石屋之內,覃石叟獨坐燈前。
木桌上攤開一卷泛黃的麻布古圖,上麵繪製全套巴人石匠鎖紋圖譜。他指尖一遍遍摩挲圖上深淺刻痕,腦海反複回響白天陳硯說過的話,還有山下百寶寨傳來的消息——河穀村寨瘴霧橫行,家畜暴斃,村民夜夜夢魘。
家族舊恨曆曆在目,父親慘死荒山的畫麵揮之不去。
可血脈之中代代相傳的守護執念,同樣在撕扯他的內心。
他走到石屋門口,望向陰樟坪的方向。即便是隔著重重山巒,也能望見那邊天際升騰起一縷淡淡的灰霧。
那是地脈遭染逆的征兆。
山禍,已經越鬨越大。
他攥緊了拳頭,內心在避世安身與先輩使命之間劇烈掙紮。
陰樟坪古樟林裡。
道心領域不斷收緊,向清禾不斷嘗試衝擊封鎖邊界,每一次衝撞,都被無形力量彈回,氣血翻湧,後背舊傷撕裂,溫熱的鮮血浸透衣衫。
她不肯坐以待斃,握緊短刀,憑借一身搏殺本領,借著斷裂的樹乾、亂石迂回周旋,尋找領域縫隙。
陸衍依舊端坐古樟樹根,冇有出手進攻,隻是維持領域圍困,一邊持續浸染地下鎖紋。
他不急不躁,一邊改造鎖點,一邊等待陳硯入局。
又過片刻。
遠方山林兩道身影飛速衝破林木,踏碎滿地枯枝,衝入灰霧籠罩的樟林。
陳硯、後生,終於趕到。
陳硯抬眼掃過滿目枯樟,滿地灰葉,再感受那層籠罩林地的道心領域,眼神冷冽。
“陸衍。”
一聲呼喊,回蕩林間。
陸衍緩緩抬起頭,終於鬆開貼住樹乾的手掌。
地下鎖紋,已經完成七成紋染。
大片原本束縛逆氣的符文,已經徹底顛倒,化作向外泄出地脈濁氣的通道。
“你來了。”陸衍目光落在陳硯身上,語氣平靜,“自你承接萬古地脈,這是我們第一次真正麵對麵。”
道心領域冇有撤去,向清禾依舊被困在力場一隅。
整片陰樟坪,三方對峙。
枯死的香樟枝葉還在不停飄落,灰白逆霧在林間盤旋流轉。
陸衍目光掃過陳硯:
“龍尾磧半毀,陰樟坪七成染逆。餘下還有五處次級鎖點。”
“你四處奔走救人,尋訪散落傳人,可惜,受過亂世傷害的後人,大多隻想閉門自保。”
“靠區區你們幾個人,攔不住山河歸真的大勢。”
陳硯腳步往前踏出一步,周身升騰起渾厚清正的地脈氣息,與陸衍鋪展的灰色領域相互碰撞。
山林之中,無形的兩股力量轟然對衝!
狂風驟然卷起,漫天枯葉在半空中瘋狂旋舞。
“大勢,從來不是憑空註定。”陳硯聲音堅定,“大勢由人鑄就。先民以血肉鑄鎖脈,那便是人的大勢。”
“你看見千年積壓的災劫,便想要推倒一切。可你看不見凡人求生的意誌。”
話音未落,遠處山道,忽然傳來一陣沉穩腳步聲。
一道蒼老身影,背著沉重的麻布包袱,手提全套石匠鏨鑿工具,踏著滿地月色,一步步,走進這片災厄籠罩的香樟林。
覃石叟。
他終究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