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人心分擔,邪影借倦

恩施秘境山海錄第二部·散毛沉印

第34章人心分擔,邪影借倦

夜色浸滿武陵群山。

村寨曬壩的火把燃得溫吞,跳動的火光把眾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短短。

方才自願承接地脈托舉之力的人一共七位。田七公、陰樟坪少年匠人、向清禾,再加四名心性過硬的巡山後生。餘下之人,依舊固守俗世巡檢,護村寨煙火,各司其位,互不勉強。

冇有人高呼慷慨誓言,所有人心裡都清楚代價。承接那一分地脈重量,不是獲得神通,是往後日複一日,神魂被無聲啃噬。

陳硯站在火把之下,冇有立刻引動地氣分攤。

“先說好。”他聲音不高,傳遍安靜的曬壩,“分攤托舉,不是硬逞英豪。一旦心神難受、頭暈恍惚,立刻退出來,不可硬撐。守山要的是長久,不是一時舍命。”

田七公捋了捋花白胡須,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疲憊,卻很踏實:“曉得,老頭子還想多吃幾年苞穀飯,不會拿命硬頂。”

少年匠人攥緊手掌,眼底有緊張,更多的是篤定。

七人圍成一個鬆散的圓環,陳硯立於圓心。

冇有震天法咒,冇有絢爛靈光。隻是一縷淡淡的、近乎透明的地脈氣息,自黑石洞首鎖方向遙遙渡來。那是被天地卸下來的製衡重擔,沉重、冰涼,不帶凶煞,卻磨蝕神魂。

氣息緩緩散開,一絲一縷,分到七個人身上。

不是狂暴的灌入,是如流水浸潤,每人隻分得薄薄一縷。

少年匠人肩頭猛地一沉,身子微微晃了晃,牙關咬緊,額角瞬間滲出細密冷汗。

田七公身子一晃,腳下石子輕輕摩擦地麵,老人穩穩站住,臉色白了幾分。

向清禾神色不變,隻是眼底下那層青黑,又深重一絲。

四名巡山後生,有人悶哼一聲,死死攥住拳頭,有人呼吸驟然粗重。

冇有鮮血,冇有外傷。損耗全部落在看不見的神魂內裡。

外圍圍觀的鄉民安安靜靜看著,大氣不敢出。他們看不懂地脈博弈,卻看得見身邊人的難受。

短短數息過後,地氣分攤完成。

原本全數壓在向巫娘一人肩頭的首鎖托舉之力,被切分為八份。向巫娘仍擔大頭,餘下七人各領一份。千斤重擔,不再由一兩個人獨扛。

向巫娘坐在黑石洞的祭臺之上,長長吐出一口積壓許久的濁氣。身上那股灼燒般的神魂壓力,終於卸掉一大半。

但她冇有半分輕鬆。

難題隻是轉移,並冇有消失。

隻不過從前是燒一個人,如今是八個人一起慢慢燒。

“這隻是解法,不是破局。”向巫娘的聲音隔著夜色遙遙傳過來,清晰落進每個人耳中,“可以延緩潰敗,卻擋不住天地秩序繼續剝離。陸衍的棋,還在下。”

遠處雲巔,灰袍人影立在冷月之下。

他清清楚楚看見了曬壩發生的一切。

預想之中的內耗崩潰冇有到來,守陣一方,選擇了共分苦難。

陸衍衣袖被山風吹動,臉上依舊冇有喜怒。

他不意外。人間眾生,本就有這種抱團扛劫的韌性。

可他也冇有失望。

分擔,隻是把單點的毀滅,變成多點的侵蝕。

從前隻需要耗垮一個向巫娘。

現在,要耗垮八個人。

數量變多,但是倦怠、恍惚、心神失守的缺口,也會變多。

隻要是人,就會有情緒起伏,會有疲憊失神,會有夜裡噩夢纏身。

隻要七人中任意一人心誌鬆動,那一縷渡過去的地脈虛氣,就會反過來,化作向內侵染的引子。

不必動手殺戮,裂縫自會從人心內部生長。

陸衍抬眼望向沉沉群山,靜靜等待。

後半夜,山風轉涼。

分攤結束之後,村寨歸於沉寂。大部分人回屋安歇,承接地氣的七人,卻難以安眠。

田七公躺在自家木板床上,睜著眼睛望著屋頂的茅草。

明明身體很累,骨頭酸痛,腦子卻清明得過分。

腦海之中,不斷閃過千山萬壑的虛影,地層深處無聲流動的地脈,仿佛就在他的皮肉之下緩緩遊走。

冇有凶鬼作祟,冇有厲魂嘶鳴。

是無邊無際的空寂。

那是天地秩序被剝離之後留下來的虛無,順著那一縷分攤的地氣,鑽進他的感知。

會讓人莫名心生茫然,覺得人間所有堅守,皆是徒勞。

“莫亂想。”田七公低聲對自己念叨,伸手摸過枕邊裝著乾艾草的布包,艾草清苦的氣味鑽進鼻腔,把快要飄遠的心神一點點拽回現實。

想想寨子裡的孩童,想想曬壩上的煙火,想想山上一塊塊辛辛苦苦開墾出來的梯田。

看得見的煙火,才是根基。

靠著這一點念想,老人才勉強淺淺睡去,睡夢之中,依舊不得安穩。

另一邊,陰樟坪的少年匠人回到臨時石屋。

他躺不下,乾脆坐在門檻上,望著沉沉山林。

那一縷地脈力量落在身上,讓他耳中時時聽見岩層深處隱隱的流動聲響。時而會生出一種錯覺:或許乾脆放手,讓地脈回歸本來模樣,一切苦難就都結束了。

念頭一閃而過,少年猛地打了個寒顫。

他明白,這不是自己的想法。

是那股虛無虛氣,在悄悄蠱惑心神。

“不能聽。”少年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刺痛讓他保持清醒。

陰樟坪的鑿石聲還在記憶裡回響,一道道親手鑿刻出來的隔紋浮現在腦海。手上實實在在的功夫,不容全盤作廢。

古澇溝崖頂,向清禾依舊值守鎖點。

承接一份托舉之力後,她的感知變得格外敏銳。

整片山河的虛軟、空蕩,分分毫毫都鋪展在她感知之中。

可心神消耗成倍加劇。不過後半夜短短兩個時辰,她已經出現短暫的失神。

有一瞬,眼前群山景物忽然褪色,山、樹、岩石,全都變成灰蒙蒙一片,世間隻剩無邊寂靜。

那是地氣虛氣短暫蒙蔽感知。

她猛地咬向自己下唇,一絲血腥味在口腔散開,劇痛把她的意識狠狠拉回現實。

唇瓣滲出血絲,她渾然不顧,依舊挺直身子守在崖邊。

陳硯踏著夜色登上崖頂的時候,正好看見她唇角的血跡。

“失神了?”

向清禾微微點頭,抬手擦去唇角血跡,語氣平淡:“片刻,已經拉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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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氣會借著人的疲憊鑽空子。越是累,蠱惑就越重。”陳硯說道,“往後值守,不要硬扛到極限。一旦視物發灰、心中生出放棄之念,立刻喚人來替換。”

“我知曉。”向清禾望向遠處層層疊疊的黑影群山,“陸衍不親自動手,他借我們自身的倦怠做兵器。”

這便是最陰柔之處。傷害不是外來的攻擊,是從守陣者心底長出來的動搖。

你分不清哪些念頭是自己所想,哪些是虛氣悄悄種下的毒。

第二日天光破曉。

巡山隊伍照常出發。

隻是今日氣氛,悄悄變了。

承接地氣的七個人,表麵看上去與常人差彆不大,細看便知:眼底或多或少浮著倦意,神色比往日沉靜,少了鮮活生氣。

木牌記錄依舊按時上交,風向、草木、地氣活度,一一填寫。

但是陳硯翻看著木牌,發現一處細微變化。

有兩塊木牌上,關於地氣活度的記錄,字跡猶豫,反複塗改。

同一處山穀,一人寫“地氣略虛”,另一人隔兩個時辰巡檢,寫下“未見異常”。

不是有人敷衍偷懶。

是感知開始受虛氣乾擾,判斷出現搖擺。

心神被持續消耗之後,感官不再百分百可靠。

田七公站在一旁看著木牌,眉頭緊鎖:“開始亂了。眼睛冇壞,腳也走到地方了,心裡的感覺,卻不準了。”

看得見的山川不會騙人,人心的感知卻會被悄悄扭曲。

“往後關鍵點位,實行雙人同查。”陳硯當即定下新規矩,“同一處山溝,兩個人先後到,分開記錄。出入過大,立刻標記出來,不要憑一人感覺下結論。”

用雙人互證,抵消心神受蠱惑帶來的誤判。

冇有驚天對策,隻有一點點修補漏洞。

陰樟坪,第二十日。

鑿石聲依舊叮當不絕。

隔紋大陣,已經走到最後的收尾壓實階段。大部分隔層全部成型,隻剩最後一小段封邊工序。

覃石叟一身石粉,埋頭作業。少年匠人今日心神受虛氣侵擾,狀態起伏不定。

鑿刻到一處轉角,少年忽然一陣恍惚。

眼前石坑景象微微扭曲,心底又冒出來那股聲音:何必苦苦封堵,逆氣本就屬於這片地下,強行阻隔,本就是違背山河本意。

念頭翻湧上來,他手上鏨子下意識便要鬆落。

“穩住!”

覃石叟一聲低喝。

老人餘光瞥見少年神色不對,伸手一把撞在他胳膊上。

鏨子哐當砸在石頭旁的地麵,濺起一地碎石。

少年渾身一顫,冷汗瞬間浸透後背衣衫,猛地回過神來。

方才隻差一瞬,鏨子便會鑿毀已經成型的內層隔紋。一旦隔紋破損一條縫隙,地下蟄伏的逆氣就會尋隙滲透。

“是虛氣趁你困倦鑽進來了。”覃石叟放下工具,神色凝重,“不是你意誌不堅,是敵人專挑人疲憊鬆懈的時候下手。”

少年雙腿發軟,蹲坐在石坑邊,大口喘著粗氣,滿心後怕。

“方才那想法,來得太真切。我幾乎以為那就是我心裡真正所想。”

“這便是它的手段。”陳硯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樟林入口,“不打不殺,把蠱惑偽裝成你自己的思慮。讓你自己毀掉自己辛苦守下的一切。”

“今日起,石坑之內,不許少年單獨值守鑿刻。無論何時,身邊必須有第二個人在場。”

一道新的約束,就此定下。

有形的裂縫可以拿鏨子修補。人心生出的縫隙,隻能靠旁人互相照拂填補。

黑石洞內。

向巫娘靜坐祭臺,感受著來自七處分攤點傳來的心神波動。

七道氣息,七份負擔。

其中三道,已經出現輕微的震蕩搖擺。

那不是外來襲擊,是承受者內心被虛氣擾動,心神不穩帶來的波動。

“已經出現苗頭。”向巫娘開口,語氣帶著憂慮,“分擔重擔,延緩了崩塌。可風險也散開了。一處人心動搖,虛氣便會順著連接,反向傳回首鎖,牽一發而動全身。”

從前風險集中她一人身上,她可以憑畢生修為壓製。如今風險分散七處,任意一個人失守,都有可能反噬整個主鎖。

局麵變成一把雙刃劍。

人間共擔苦難,可以延緩耗竭。

人間生出動搖,也可以禍及根本。

陳硯站在洞口,望向洞外的朗朗白日。

外麵山河秀麗,鳥飛林茂,清江流水潺潺。

從外表看,一派太平盛世。

可帷幕之下,危機已經換了模樣。

不再是地底逆氣衝撞,不再是土司殘印的凶煞。

是倦怠蔓延,是虛氣惑心,是守陣之人自己心底生出的陰影。

陸衍依舊冇有現身,冇有一招一式打過來。

他就靜靜待在遠峰雲海,利用天地剝離出來的虛無,借守山眾人自身的疲憊做刃,一寸一寸向內蠶食防線。

敵在暗處,刃在人心。

陳硯緩緩吐了一口濁氣。

戰局又一次變了。

守陣,不止要守山河大地。

如今更要守眾人的心。

既要防山,更要防己。

日暮時分,消息陸續彙總。

雙人巡檢製度開始落地執行。陰樟坪取消單人作業。承接地氣托舉的七人,每人都配了一個陪護同伴,一旦出現恍惚、失神、念頭怪異,立刻就要相互提醒、及時替換休息。

一套保護人心的規矩,正在一點點搭建起來。

但所有人心裡都清楚:規矩隻是防護,不能根除根源。

天地秩序還在持續變薄,虛氣源源不斷滋生。

隻要剝離還在繼續,倦怠與蠱惑,便永遠不會徹底消失。

遠峰之上,冷月漸漸升起。

陸衍俯瞰下方群山,看見守陣一方不斷修補漏洞,不斷設立新的約束。

他冇有出手打斷。

修補越多,要消耗的心力就越多。

人要不停對抗外來地脈,又要不停對抗內心滋生的邪影。

耗損隻會層層疊加。

拉鋸冇有緩和,反而愈發凶險。

暮色吞冇山林,萬家燈火點點亮起。

看得見的山河安穩如舊,看不見的人心戰場,硝煙四起。